第29章

花鏡 滄月 第1頁,共2頁

顧大娘嘆了口氣,把一疊餛飩碗收起來。才想著,忽然耳邊就有一陣呼喝,伴著開道的人聲洶湧而來,顧大娘一個避讓不及,在藉口尚未收起的椅子桌子便被一腳踢得飛了出去:「死老婆子!還擋路!」

那隻凳子不偏不倚砸到顧大娘手上,痛得她一聲哎呀放開了手,一疊的碗便砸碎在腳下。大娘心痛,見裡面有幾個尚未碎,便不由俯下身去撿。一彎腰,只覺後背上驀然吃了一記,痛得她哎呀一聲,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死婆子,還不滾開!」用馬鞭點著她,被簇擁著過來的一個錦衣胖子一聲冷笑,回頭招呼,「小的們,給我快些跟上!去前面那個花鋪兒!」

只聽隨行小廝們一聲答應,一行人如風捲殘雲般跑了過去。

「顧大娘,沒事吧?」等得那群人過去,旁邊針線鋪的秦寡婦才躡手躡腳的過來,扶起她,看著滿地的狼藉,低低罵了一聲,「一群狗仗人勢的傢伙!」

「是、是哪家貴人啊?這麼橫?」背上挨的那一記痛入骨髓,顧大娘掙著起來,問。

秦寡婦尖瘦的臉上登時有不屑之意,冷笑一聲:「什麼貴人?也不過一群奴才罷了!——是徐侍郎的那個管家馮胖子帶了一群小廝罷了。狗仗人勢!」

「呀,就是那個最近得了秦丞相照顧的徐侍郎?」雖然不諳時局,但是天子腳下的人多少也聽說過這個新近變得炙手可熱的新貴的名字,「聽說他連著三年年年升官,現在都快是副相了吧?難怪他的奴才也那麼神氣。」

「神氣什麼?不過是奴才的奴才罷了!」旁邊過來幫著打掃殘局的,是一條街上仁和藥鋪的夥計海生。識得幾個字的少年人,見識也不一樣,只是看著那群人離去的方向冷笑,「秦丞相的走狗,都不得好死!」

「噓——輕點。」顧大娘嚇了一條,拉了海生一下,「這話說不得,秦丞相厲害著呢!嶽爺爺那般的人,都被害死了,你想找死啊!」

一邊說著,大娘一邊無不擔心的看著巷子深處——果然如她擔心的、那一群人在尚未開門的花鋪前面停下,錦衣馮胖子跳下馬來,氣勢洶洶地令人上去拍門,一時不開,居然要指揮小廝們砸了門。

白姑娘該不會有事吧?她那樣古怪的脾氣,難道得罪了徐侍郎?

一想到此,顧大娘打了個寒戰,顧不得背上劇痛,也顧不得收拾被砸爛的攤子,只是對秦寡婦匆匆交代了一句幫忙照顧一下攤子,便顫顫地顛著小腳直奔幾條街外的曾家。

萬一白姑娘有什麼事,百花曾家是唯一能指望幫忙的了。曾家做的雖然不過是花木行當,但是平日卻出入達官顯貴之家,結交頗廣,想來也是能說幾句話的——何況曾老夫人愛惜白姑娘,當她是未過門的孫媳婦,此時不找他們還找誰暱?

顧大娘顛著小腳走著,只恐來不及。

門尚未開,室內花木扶疏,鏡子裡映照出百年不老的容顏。

白衣女子握著梳子,靜靜地凝視著銅鏡裡自己的臉,燭火在鏡面上跳躍,簇擁著蒼白的臉頰。忽然間,讓她有了一種奇特的錯覺——彷彿有雷電烈火從虛空之中直劈而來,擊向她的天靈蓋,令四肢百骸一齊化為齏粉。

「咳咳,咳咳!」梳子「啪」的一聲掉落到地上,女子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小姐,小姐!」架子上的白鸚鵡尖聲叫著,撲簌簌飛過來落在身邊的一株倒掛金鐘上,黑豆也似的眼睛滴溜溜轉著,看著主人,彷彿不知如何才好,空自著急半天,最後只是伸出爪子抓抓主人的肩頭,細聲細氣道了一聲,「小姐!」

「雪兒,我沒事。」白衣女子勉力一笑,手指痙攣地抓緊了衣襟,似是怕冷地裹緊了身體。然而話音未落,只見每一處關節都慢慢滲出血來,竟然將一襲雪白的絲綢長衣都染成了朵朵紅梅!

「小姐!」再也顧不得白日現形是大忌,那隻叫做雪兒的白鸚鵡在半空收斂翅膀,等撲簌簌落到地上時,已經化為一個二八年華的垂髫少女。

她撲過去一把扶住了白螺,「小姐!你又發病了?」

「沒事…今天是十五,老毛病犯了而已…」白螺斷斷續續地苦笑著,渾身滾燙,「似乎痛得比以往厲害些,得養半日才行。看來今兒是不能出去開鋪子了。」

「真狠啊!」看到白螺身上的血跡,雪兒恨恨地咬牙,「罰小姐謫人凡間也罷了,還要在誅仙台上用天雷生生焚去一身的仙骨,如今每到月圓之時都要發作一次——那些標榜天道的傢伙,心腸還真狠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