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終於看見那一襲紫衣,有些凝滯緩慢的從僻靜的角落裡走了出來。樓心月用羅帕掩著臉,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巷過來,腳步有些飄忽,身邊卻不見了那個書生顏俊卿。
她直起了身子,看著樓心月走過來。
臉雖然不能見人了,可身姿依舊綽約不可方物,令人想起她一舞動京師的盛名。
「樓姑娘,進來坐坐麼?」有些遲疑的看著她走過來,在快要走過門口的時候,白螺終於忍不住低低招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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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即使我贖了身子,也是個青樓女子。除非我有個清白的身世,不然他沒法子帶我回家見父母。」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溫潤了一下喉嚨,一直沉默不語的紫衣舞伎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絕望和哽咽。
她不知道這個賣花的白衣姑娘是誰,然而,她卻是自己唯一能傾訴的物件。
「負心涼薄。」白螺侍弄著花草,將文竹新發的枝條輕輕固定在架子上,語調冷漠。
樓心月的身子猛然顫了一下,咬緊牙,忍住了幾乎要落在茶盞裡的眼淚,低低道:「也、也不能怪他的…他家裡好歹是書香門第,怎麼、怎麼能娶一個…」
「既然你明白,當時為何還要贖身跟他?」淡淡說著,白螺攏了攏頭髮,向花盆裡倒了一點水——文竹喜陰涼溼潤,需要小心看護,一旦移到了陽光直射的地方便容易枯萎。
「我以為…他有真心,我有決心,便遲早能說服他父母。」握著茶盞,樓心月聲音越來越低,「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過一輩子的!真的啊!…這世上能容的賣笑的風塵女子,就容不得從良的人麼?」
白螺抬頭,剛想說什麼,然而看見白衣少女冷冽的眼色,樓心月卻猛的挺直了腰,聲音高了起來,決然截口道:「但是我不後悔!你不要再說俊卿的壞話,我告訴你、不關他的事情——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
她強自忍住眼淚,作出剛強的表情。然而因為破了相,那張臉看上去卻更加可怕——即使她美貌仍如昨日,那個書生也未必肯真的娶她過門,何況如今羅剎般的她?
白螺低下頭去,嘆了口氣,繼續開始用小鏟子給花木鬆土。
如果再等上五年、七年,閱盡了人間喜怒哀樂,樓心月或許不會再作出如今這樣不顧一切的舉動——然而她還年輕,她的心還沒有冷下去,所以她不顧一切的賭了。
年輕的愛難道就是如此麼?如此的盲目、瘋狂,目空一切,即使天地合風雲變也誓無反顧——在旁的人看來,或許會輕蔑地說:那不是愛情,那只是迷戀,短暫的迷夢而已…但是,即使是短暫的迷夢,有時也能攫取到永恆的祭品。
——以眼前那一張支離破碎的、絕美的舞伎的臉為證。
「只怪我身子不乾淨…如果我不是風塵女子就好了…如果不是就好了…」方才那樣激烈堅定的語氣忽然瓦解了,樓心月身心疲憊的俯了下去,用杯子邊緣抵住了額頭,「我也想清清白白的嫁給他…可是、可是爹孃賣了我,不是我的錯啊!」
終於,名動京師的舞伎低低哭了起來,也許因為平日養成的矜持典雅,她連哭的時候都不敢放縱,保持著一種楚楚動人的風致。
白螺蹲著修剪文竹,髮絲滑落,掩蓋住了她的眼睛。然而,她的手卻慢了下來。
「脫胎換骨一次、清清白白了,就真的可以挽回麼?」忽然間,低著頭,白螺淡淡問了一句話,「如果你真的那樣認為的話,我倒可以幫你。」
她清冷的聲音裡面有難言的魔力,讓聽見這句話的紫衣舞伎驀地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白衣少女。
「嚓」,輕輕一聲響,白螺將一枝病變了枝條從文竹上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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