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薄情轉是多情累

曾許諾 桐華 第1頁,共2頁

五月初五,是高辛的五月節,大吉之日,宜婚嫁。高辛少昊和軒轅妭的成婚大典也就在這日舉行。

軒轅百姓看才華,重英雄,高辛少昊是天下第一的出眾男兒,是每個少女夢寐以求的完美夫君,他們唯一的王姬能嫁給少昊,他們很高興。高辛百姓看門第、重血統,軒轅妭是黃帝正妃嫘祖所出,軒轅黃帝的血統是差了點,可嫘祖出自西陵名門,血統尊貴,族中還曾出過一代炎後,軒轅妭足以匹配他們的大王子。

兩國風俗不同,但毫無疑問,都很喜歡這場聯姻。高辛少昊和軒轅妭的婚事變成了每家每戶的喜事。自從出了軒轅山,軒轅族的送親隊伍所到之處,都是歡慶祝福的百姓。

昌意敲了敲鳳輦,高興地對車內的軒轅妭說:「看到了嗎?到處都是載歌載舞的人!」

軒轅妭端坐在車內,細聲說:「嗯,聽到了。」

昌意說:「前面就是湘水,少昊的迎親隊伍就在河對岸,按照禮儀,我只能送你到岸邊,不如我們在這裡休息一會?」

「好。」

昌意靠著車壁,輕聲說:「明明應該很高興,可我一邊高興又一邊難過,都恨不得永遠不要到湘水。」

軒轅妭也把頭靠在車壁上,就好似靠著哥哥,「少昊是大哥的好朋友,他一定會對我很好,你不必掛慮,再說了,我只是嫁到高辛,你又不是不能來看我。」

昌意笑了,「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我的封地若水距離高辛又很近。」

軒轅妭問:「你什麼時候迎娶未來的嫂嫂過門?」

「就這幾年吧,正好也算個藉口能請你回家,和我們團聚一下。」

「四哥,你以後常去看看母親。」

「會的,我會照顧好母親,你不要掛慮家中。」

負責禮儀時辰的禮官來催,「殿下,再不啟程就要錯過吉時,高辛的迎親隊伍已經到了岸邊。」

昌意輕嘆口氣,吩咐啟程。

不一會,就到了湘水岸邊。

兩邊的送親、迎親隊伍看到彼此,鼓樂聲吹奏得越發賣力,再加上兩岸百姓的歡叫聲,天地間一片喜氣洋洋。

在昌意的攙扶下,軒轅妭下了鳳輦,她的衣著已是高辛的服飾,高辛以白色為尊,她一身素白長裙,嫋嫋婷婷,對岸的少昊錦衣玉冠,濯濯華華。兩人隔江而望,一個青絲飛揚,清麗無雙,一個衣袂飄拂,風姿卓絕,令兩岸觀禮的百姓都心花怒放,真心讚美他們是天作佳偶、一對璧人。

嘈雜喧鬧的喜樂停了,先是禮官祝禱,然後鳴鐘、敲磬。

當鐘磬聲悠揚地傳出去後,高辛族上百名穿著禮服的童男童女開始詠唱迎親歌。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維鵲有巢,維鳩方子,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在盛大的高辛禮樂聲中,成千上萬只美麗的玄鳥翩翩飛來,在湘水上搭橋,這是高辛族最隆重的迎親禮節,上萬年間,雖有無數高辛王族成婚,可只有俊帝的結髮妻子享受過這樣的禮儀。

兩岸的百姓都沒有見過這麼奇詭美麗的場面,發出驚喜興奮的歡呼聲。

少昊踏上玄鳥橋,在鵲鳥的引領下,向軒轅妭行來,衣袂風飄,姿態端儀。

昌意笑著往後退了幾步,對阿珩說:「小妹,去吧!你的夫婿就在前面等著你。」看到高辛的禮節,他終於可以放心讓妹妹踏過這條河了。

在悅耳隆重的歌聲中,隨著鵲橋的牽引,軒轅妭也踏上了玄鳥搭建的姻緣橋。

此時,日光和煦,清風徐徐,河岸兩側蒹葭蒼蒼,荻花瑟瑟,而河面上,碧波浩蕩,空無一物,只一座橫空搭建的玄鳥橋若一彎彩虹,穿破虛空,連起兩岸。

少昊和軒轅妭按照禮儀教導,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著。

所有人都激動地凝望著他們,期待著他們在橋上相會、執手的一刻。

突然,一聲穿雲裂石的怒喝傳來,「西陵珩!」

高辛族的迎親歌有上百人在唱,卻完全壓蓋不住這雲宵深處傳來的悲憤叫聲。軒轅妭充耳不聞,依舊朝少昊走去。

少昊瞟了眼雲宵深處,也好似沒聽到一樣,向著軒轅妭走去,卻手指暗結靈印。風勢突起,江面上雲霧翻騰、水汽滾湧,兩岸人的視線漸漸模糊,看不清江面。

少昊和軒轅妭走到橋中間時,江面上已經是雲霧密佈,少昊向軒轅妭伸出了手,軒轅妭剛想把自己的手交給少昊。

「西陵珩,你忘記了我們的約定嗎?」雲濤翻湧中,一個紅衣如血的男子腳踩黑色大鵬,從天而降,眼中滿是驚怒和悲憤。

軒轅妭定了定心神,才敢回頭,眼睛一跳,好似被那襲鮮紅給刺痛了眼,這是她親手養蠶紡織的衣袍。

「你忘記你許的諾言了嗎?年年與我相會於桃花樹下,你真的願意嫁給他嗎?」蚩尤飛到她身邊,憤怒地質問。

阿珩居然淡淡一笑,說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請你立即離開。」

「阿珩,隨我走!」蚩尤向軒轅妭伸出了手,神情倔強堅毅,眼中卻藏著隱隱的哀求,「是你父兄逼迫你嗎?」

軒轅妭凝視著蚩尤,心中說不清什麼滋味,他竟然冒天下不諱,公然來搶親,他此舉相當於向整個天下挑釁,到時候即使榆罔想護他都沒有辦法。

「我與少昊自小就有婚約,嫁給他是理所當然,何來逼迫?」說完,她看向少昊。少昊從始至終一直平靜無波,就好似眼前的一切完全和他無關。

軒轅妭把手放在了少昊手裡,少昊淡淡一笑,握住了。

蚩尤猛地出手,欲從少昊手裡把軒轅妭帶走,少昊一隻手握住軒轅妭,另一隻手架住了蚩尤的雷霆一擊。

兩人胳膊相抵,蚩尤怒氣如火,少昊平靜如水。

一個剎那,蚩尤就已經明白自己完全不是少昊的對手,這個已經成名千年的神族第一高手實力深不可測,,可是他卻不管不顧,連連出手,只想把阿珩從少昊手裡搶回來。

少昊一邊把蚩尤的招式化解掉,一邊溫和有禮地說:「蚩尤大將軍,這是高辛和軒轅兩國的婚禮,請隨侍女去觀禮臺觀禮。」

蚩尤不說話,只瘋狂地進攻。少昊雖然已經下結界封住了一切,兩岸百姓完全看不到也聽不到這裡發生的一切,但時間一長百姓肯定會起疑。

不能再拖延,他輕聲說:「得罪了!」一言剛畢,他的五指化作五條白色水龍,昂著龍頭,張著大嘴,撲向蚩尤。

驚天巨浪,蚩尤被五龍攻擊,完全抵擋不住,被打下了鵬鳥的背,落入河中,鵬鳥哀鳴一聲,急速下降去救主人。

少昊此時一手仍穩穩地握住軒轅妭的手,詢問地看向她,軒轅妭點了點頭,少昊帶著她向前走去。

沒走一會,蚩尤竟然又從水中躍起,驅策鵬鳥擋在他們面前,他已經受傷。渾身溼淋淋,狼狽不堪,可眉眼間依舊是毫不畏懼的桀驁不遜,壓根不在乎自己不是少昊的對手,兩岸還有高辛和軒轅的精銳軍隊,只要少昊一聲令下,他就會被當場絞殺。

蚩尤雙掌變成血紅色,準備出手,這一次少昊也不敢輕敵,放開了軒轅妭,左手徐徐舉起,軒轅妭心中驚怕,一個急步,擋在少昊身前,厲聲斥罵蚩尤,「就是那些不懂禮教的野人們搶親也要先看看自己的份量,少昊身份尊貴,神力高強,儀容卓絕,你哪一點比得上他?難道我會棄珍珠選魚目?請你自重,不要不自量力!」

蚩尤不敢相信地盯著阿珩,悲憤交加,傷怒攻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我不相信這是我認識的西陵珩說出來的話。」

「本來就是你一廂情願叫著西陵珩,我告訴你,自始自終只有軒轅妭。」

蚩尤的眸子剎那間變得暗淡無光,他點點頭,不怒反笑,「原來是我瞎了眼,給錯了心!」他邊縱聲悲笑,邊脫衣服,把衣服扔向阿珩。

大鵬鳥載著他向遠處飛去,很快連人帶鳥就消失在雲霧中,鮮紅的衣袍飄飄蕩蕩地落下,掉在軒轅妭的腳前。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隨著風勢,雲霧漸漸散去,兩岸的百姓又能看清楚江面。他們看到少昊已經站在軒轅妭身邊,他們懷著喜悅激動,隨著高辛的禮樂隊一塊高聲唱誦著高辛的迎親歌。

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在迎親的歌聲中,在兩岸百姓期待中,少昊和軒轅妭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伸出手,握住了彼此。

霎時間,兩岸百姓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即使隔著雲宵,依舊遠遠地傳了出去。

那個坐在大鵬鳥上,正在運靈力療傷的人聽到喜悅的歡呼聲,氣息猛地一亂,一口鮮血湧到喉間,他卻硬是一咬牙,又把鮮血嚥了回去。

少昊看著腳前紅袍,遲遲未行,軒轅妭卻好似什麼都沒看見,一腳踏在袍子上,兩人在玄鳥的牽引下繼續走著。

一步又一步,緊遵禮儀地走過了玄鳥橋,走到了高辛國的土地上。

成千只玄鳥上下飛舞,上萬朵鮮花繽紛綻放,無數人歡呼雀躍。

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沿著鮮花鋪滿的道路,少昊牽著軒轅妭的手,走到龍鳳共翔的玉輦前,軒轅妭提起裙裾蹬車,頭卻不自禁地轉回,看向對岸,那裡是她出生長大的故國,有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昌意似和她有心靈感應,立即高高舉起手,一邊沿著江岸急走,一邊朝她揮著手。

軒轅妭微微一笑,轉回頭,登上玉輦,坐在了少昊身旁,卻在玉輦飛起時,忍不住望向了雲宵深處。

他現在可好?

高辛少昊用最盛大的禮節迎娶了軒轅妭,俊帝也對這位剛進門的兒媳婦表達了無與倫比的寵愛,賜住五神山的第二大宮殿——承華殿,其他各種各樣的賞賜更是難以細說。

整個高辛國都在為大王子妃歡慶,大王子妃所住的承華殿卻鴉雀無聲。原來的宮人不知道這位新主子的性子,謹小慎微,不敢多言。跟隨軒轅妭來的侍女們都是黃帝親手所挑,個個謹言慎行,自也不會隨意出聲,以至於偌大一座宮殿,侍從雖然多,可個個都和鬼影子一樣,輕手輕腳,沒有一絲雜音。

阿珩靜坐在屋內,呆若泥人,腦內翻來覆去都是白天的一幕,當時只是緊張蚩尤的安危,生怕少昊真的動怒下殺手,恨不得立即趕走蚩尤,現在眼前卻總是浮現著蚩尤激怒扔衣,決然而去的樣子。

烈陽忽然從窗戶飛入,在屋裡亂抓一氣,打碎器皿,打碎了夜明珠,屋子裡驟然黑暗,侍女們又是忙著驅鳥,又是忙著收拾東西。阿獙悄無聲息地溜到阿珩身邊,將一件髒汙的紅袍交給阿珩。

等侍女們重新拿來夜明珠,屋子裡光華璀璨時,阿珩依舊端端正正地坐著。侍女們不敢責罵烈陽,還擔心驚擾了大王子妃,頻頻告罪。烈陽停在樹梢頭,笑得鳥身亂顫。

過了一更,陪嫁的侍女半夏來問:「王子妃要先歇息嗎?看樣子殿下今夜趕不過來了。」

「再等等。」

軒轅妭相信少昊會來,她知道這裡的一舉一動很快會呈報到俊帝那裡,少昊也知道黃帝清楚地知道他有否善待軒轅族的王姬。少昊不會犯這種令黃帝誤會的錯誤。

二更時分,外面熱鬧起來,「殿下來了,殿下來了。」

正說著,少昊走了進來,滿身都是酒氣。腳步踉蹌,人倒有幾分清醒,在喜婆的引導下,勉強和阿珩喝了三杯合歡酒。

侍女們服侍少昊洗漱寬衣後,陸續退了出去。

少昊醉眼朦朧地對阿珩行禮,「宴席上敬酒的兄弟太多,好不容易才脫身,讓你久等了。」

阿珩低聲說:「沒有關係。」先上了榻,閉目靜躺著。不一會,少昊也躺到她身旁,屋子裡黑了下來。

阿珩全身僵硬,屏息靜氣,緊緊抓著衣服,心跳得好似要蹦出胸膛,少昊很快就醉睡過去,她等了半晌,少昊都沒有任何動靜,她用手指試探地戳了戳少昊,少昊仍舊沉沉而睡,阿珩終於鬆了口氣。

阿珩翻了個身,背對著少昊,心緒萬千,今夜是躲過了,以後呢?

清晨時分,少昊輕聲叫她,「阿珩,今兒要早起,按照規矩要去給父王和母后行禮。」

阿珩一個機靈,緊張地坐起,少昊已經穿戴妥當,正坐在一旁,等候她起身。

阿珩紅著臉,少昊也知道她尷尬,隨手拿起一卷書,低頭翻看。幾個侍女捧著妝盒,一邊偷偷地看他們,一邊偷偷地笑。在外人眼裡還真是新婚燕爾的恩愛夫妻呢!

阿珩在侍女的服侍下,盛裝打扮後,和少昊一起去給俊帝和俊後磕頭請安。

昨天是國禮,隔著滿殿的臣子,阿珩壓根沒看清楚俊帝,今天是家禮,阿珩才算真正看清楚了這位大荒三帝之一,也明白了王母說俊帝儒雅風流的意思。

雖然三帝齊名,可在大荒內,沒有幾個神能都見到三帝,阿珩不禁在心內暗比較著這三位帝王。

炎帝毫不在乎自己的外貌,阿珩見他時,他葛服短襦,一雙草鞋,兩腿泥土,就是一個滿臉皺紋,乾瘦憔悴的老頭,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絕不會相信他就是令天下歸心的炎帝神農氏。

黃帝並不注重容貌,只在乎帝王的莊重威嚴,大概覺得容貌既不能太蒼老,顯得沒有力量,又不能太年輕,顯得不夠穩重,所以他看上去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舉手投足穩重威嚴,令人敬服,十分符合人們對威震天下的黃帝軒轅氏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