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果然跟兒子私下裡說,要寧顏給他們老兩口敬個茶倒個歉,李立平原以為寧顏一定拉不下臉來,誰知她想了一想就答應了。
當晚,吃完了飯,那老兩口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廳大桌旁,四隻眼齊刷刷地望著捧了兩杯茶出來的方寧顏。
方寧顏先給李父敬了一杯茶:「爸,我不懂事,讓你們為我們操心,對不起。」
這一聲爸,方寧顏叫得誠心誠意,畢竟,從頭到現在,他對她不錯,沒有半句重話,她記得他的這份關照。
轉過來,面對著李立平的母親,方寧顏原以為自己會很難開口說對不起,可是望著那張板著的臉,縱橫著皺紋,不屑裡有著悲傷,輕蔑裡混著疲乏,她活得不見得比自己輕鬆。
「媽,是我不懂事,一直讓您不開心,請你原諒,以後不會了。」寧顏說。
李立平媽看了她一會兒,慢慢地接過茶,又放到桌上,開口:「安安生生過日子是最要緊的。我們可經不起折騰。平俠子在學校裡也算是大幹部了,要顧到他的臉面!」說完端了杯子喝茶。
寧顏到李家是週五,她在李家住了兩個晚上,李立平說好,週日下午坐車回去。緩歌跟他們一起睡,夾在爸爸與媽媽中間,小孩滿足地一會兒翻過來衝著這個,一會兒翻過去衝著那個。每天夜半,寧顏按往常一樣,叫緩歌起夜。
週六這天晚上,寧顏照例把緩歌抱起來,李立平轉了個身,又睡了。
孩子迷迷糊糊地沒有醒。這個晚上,寧顏刻意地讓她少喝水,連水果都沒有給她吃。
她抱著孩子,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大包,開啟房門看看,走了出去。
到了衛生間,寧顏把女兒放下來,讓她坐靠在抽水馬桶上。迅速地開啟大包,拉出孩子的衣服,那是她偷偷準備好的。
她的手抖得幾次把衣服掉在了地上,手指僵直得不靈活,好容易給女兒穿好了。自己的長羽絨服她是掛在客廳一角的掛衣鉤上的,她出來穿上羽絨服,連鞋子都是事先想好的,沒有絆沒有帶子的,蹬上就行。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個人自己想出來,自己設計的。
她得先自救,老天才能救她,方寧顏想。
衣服穿著並不妥貼,可是寧顏顧不得了。抱了熟睡中的孩子,向門口走去。
突然,李父李母的臥室門開了,李父走了出來,開了客廳的小燈,也向衛生間這邊走來。
看到寧顏與孩子,他一下子定住了,不可置信地無措地站在那兒。
寧顏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她絕望地望著李父,象一隻刑臺上的犧牲。
李父看了她好一會兒,臉上是一片波濤翻滾。
最終,他無聲地長出一口氣,走過寧顏身邊,拉開衛生間的門走了進去。
寧顏飛速地拉開大門,走到屋外一片寒涼中去,輕輕地帶上身後的門。
寧顏在街上疾走。
天很冷,可是她也不覺不到,耳邊呼呼的風聲,是那樣地恐怖,她象是走在黑暗的山谷裡,但是走出去,也許還是有日頭的。
街上沒有出租,小縣城的晚上是打不到車的,寧顏步行了一個多小時,走到早早打電話定好房間的飯店,那是她和李立平結婚時住過的飯店。
她要在這裡呆到明天中午,跟飯店定好,他們會幫她叫好車。
寧顏以為自己一定會一夜不能睡,事實上並不是,她睡得很好。
慌亂的心在陌生的房間裡安定下來,女兒熟睡在身邊,她捏著她的小而暖的手,很踏實地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八點半。
緩歌醒來叫媽媽。她茫然地看著四周,突然的變化,叫孩子驚恐不安。
寧顏很認真地告訴她,媽媽現在要帶你回南京去。
緩歌問:爸爸不去嗎?
寧顏說:爸爸暫時不去。爸爸會出差一陣子,到一個挺遠的地方,他怕你會哭,所以沒有告訴你。你會跟媽媽一個人過一陣子。
緩歌說:爸爸會不會回來?
會。他會。
那麼我們可不可以跟魏阿姨和魏奶奶再住在一起?
是,不過我們也許會搬出來。
為什麼?
因為那是別人家,人不能一輩子住在別人家。以後媽媽會帶著你到一個新家裡去住,但是我們還是會常常到魏阿姨魏奶奶家去玩兒,你要想在那裡住兩天也是可以的。
為什麼我們不回自己的家裡呢?
哦,那個房子賣給別人了,我們要住新的房子。
哦。爸爸呢,他去不去魏阿姨家?
他不去。
我曉得了,爸爸是男的,我們都是女的。男的跟男的玩,女的跟女的玩。
是這樣。
寧顏在中午的時候帶著女兒直接從飯店上的車,緩歌在車剛剛起動時突然叫:「我的新布娃娃,丟在爺爺奶奶家了!」
寧顏說:「不要緊,媽媽回南京再給你買一個。」
緩歌終於哭了,糊了滿臉的眼淚鼻涕,象一隻悲傷的小貓仔。
寧顏說:「不要緊的,媽媽也丟了東西,我們都不要傷心。」
車開了。
寧顏拿出麵包給女兒吃,自己也快速地往嘴裡塞。
其實她一點也不餓,可是她知道必須得吃,空著肚子坐這麼長時間的車,她會暈,到時候沒人照顧她的女兒。
奇蹟般的,有著重度暈車症的寧顏,一路平安地到了南京。她另換了一輛出租,朝魏之芸母親家而去。
之芸的大舅突然去世,之芸帶著母親回老家奔喪,走前把家裡的鑰匙留給了寧顏。李立平並不知道這個地點。
之芸並不知道寧顏這個瘋狂大膽的計劃。
寧顏帶著女兒上超市買吃的,要給自己和女兒做點新鮮東西吃,然後好好休息,明天,她還要上班。女兒她打算帶到自己學校去。這幾天不讓孩子上幼兒園了,好在緩歌安靜,幾本小畫書一盒彩筆就可以坐上半天。然後再慢慢想辦法。
母親那裡,是不能送的。因為她也不知道寧顏的打算。
寧顏買了不少的東西,一手抱著女兒,一手還拎著一個沉顛顛的籃子,往自動扶梯上走。
緩歌的小腦袋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一腳踩空了,在扶梯上摔倒,幸而她反應夠快,丟了籃子一把抓住扶手,她前面站著的一位男士聽到動靜,反身一下扶住她,她才沒有帶著女兒一塊兒掉下去。
緩歌立刻嚇哭了。
籃子骨碌碌滾下去,裡面的東西散了一路。
寧顏抱著女兒,一屁股坐在扶梯上,扶梯帶著她緩緩下降下降,就象她的人生,一步走錯,便一路往下往下。
寧顏在明亮的,人群湧動的超市裡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