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替緩歌綁兩條麻花辮子,編了拆拆了編,彷彿要編出世是最圓滿無缺的一對辮子。
父親又出差了,不在家。
寧顏媽說:「離婚光彩還是怎麼的?你也趕這個潮流?」
「不光彩,我不趕潮流,我要離婚。」寧顏平靜地說。
她的態度叫寧顏媽有點疑惑不安:「寧顏,你怎麼了?是受了什麼刺激了嗎?是不是......李立平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不是。」
「你們吵架了?李立平那個人,反正就那樣,小心眼,但是,寧顏,你聽我的,離了這樣,其他的,也不過這樣。」
寧顏忽然笑起來:「其實他快做院長了!」
「什麼?」
「我說他快要做院長了。」
「哪個院系的院長?」
「思想品德學院,院長,哦。」寧顏又笑:「付院長。」
媽媽愣了片刻,然後斟酌著詞兒問:「那麼,是他嫌棄你了?如果是這樣的話......」
寧顏打斷媽媽的話:「不是,他沒有嫌棄我,是我嫌棄他。」
寧顏媽說:「寧顏,兩個人都結婚了,還說什麼嫌棄不嫌棄的話?孩子都有了,不為自己也為孩子想想。」
寧顏說:「媽,我以前在書上看到,嫁夫如此,不如為娼的話。我現在就是這個心情。所以我要離婚。」
寧顏媽說:「你這話說重了!」
「我知道是重了,可是我現在就是這個心情。我不想跟他過了。」
「你結婚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清楚,你們也是自由戀愛,怪不得任何人,到現在要丟人現眼地離婚了,我們家從祖上三輩子起,就沒有一個離婚的!」媽媽的聲音嚴厲起來。
「那這一輩子就出一個吧!」寧顏說著,抱著女兒回屋去了。
一週以後,李立平出現在方家。
寧顏媽給開的門,這一天她的態度倒比以往的要緩和一些,倒是李立平,直截了當地問:「寧顏在家吧?我是來接她和孩子回去的。」
「在,她在屋裡,孩子也在,你們可以好好地商量,這麼鬧來鬧去的,沒有意思。」
「我是覺得沒有意思,可能你還不太清楚,是寧顏提出要離婚的,我到現在還是茫然得很。」
「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商量。不過,在這裡不能吵,這裡是方家,不是你李家。」
李立平點點頭。
然後不想商量的是方寧顏。整整兩個小時,她除了一句:我要離婚之外,沒有別的話。
李立平覺得他的所有的苦心,他所有的不得不放下的自尊,他所有的樂觀的想法,在寧顏的沉默面前悲傷地破產,破得他心如刀割。
李立平想,女人要是狠心起來,比男人厲害得多了。
李立平回了家。
他也沒有再來求寧顏,只偶爾打一個電話給她問的都是李緩歌的事兒,女兒到底是姓李的。
他想,只有一個辦法,讓時間來幫著他解決問題。
許多婚姻與情感的問題無論發生時是多麼嚴重,一樣會在時間面前敗下陣來。
方寧顏只不過是個女人,又不是塊鐵,不至於在時間裡百鍊成鋼。
但是很快,他覺得他想錯了。
方寧顏給他寄來了一份協議書,上面只列了幾條,存款隨他處理,房子因為是三個人共有的,如果李立平想要的話,她願意讓出自己和女兒的所有權,首付的錢也不要了。只有一條,女兒要跟著她,因為女孩子,跟著媽媽總方便一些,她也有比較多的時間來教育她。
李立平把協議撕成一條條的,抓了那一把細長的碎紙,象兒時遊戲時那樣紮成一把,象道士的拂塵,甩過來甩過去。
動盪中的思緒在童年的遊戲裡沉靜下來,李立平意識到,這個女人,方寧顏,是真的不想跟自己過了。
一週以後,寧顏的爸爸出差回來了,寧顏說想去機場接,寧顏媽說:「接什麼呢,單位有車接的。你......你別當著外人就急著跟你爸說你的事兒,我在電話裡可沒告訴他,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啊!」
寧顏說知道,只是想早一點見到爸爸,爸爸在電話裡也說想緩歌。
寧顏到飛機場時,發現單位並沒有來車接爸爸,但是爸爸也並不是一個人。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女的,寧顏也認識她,是爸爸的助手和學生,姓林的。他們一起坐在大廳的椅子上。
寧顏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位林女士靠在爸爸肩頭哭,而爸爸的手,溫柔地在她的背上撫摸。她抬起眼來看他,生離死別似的。
然後他們起身,爸爸攙著她走出去,她上了機場的大巴,爸爸卻沒有上去,她伸出頭來給著他揮手,車開了,她的臉上突然又流滿了淚,隔著車窗玻璃,模糊蒼老哀傷扭曲。
寧顏記得這個女人,在她小的時候,她就跟在父親的身邊,面容娟好秀麗,寧顏記得她是結了婚的,她還跟父親一起去吃過她的喜酒。
寧顏一路跟他們,緩歌老遠看見他們的時候叫過一聲公公公公,可被人聲蓋住了。寧顏哄女兒:「我們跟公公做一個遊戲,我們先不叫他,等下嚇他一跳好嗎?」
小緩歌信了媽媽的話,一聲不響地隨著媽媽一起跟在公公的身後,直到媽媽說:「來,我們嚇一嚇公公。」
小緩歌用她輕脆的嗲嗲的小女孩的童音叫:「公公!」
爸爸轉過頭來。
小緩歌咯咯咯地笑起來。
她覺得媽媽說得真對,公公真的被嚇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