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寧顏一直不敢告訴母親這事兒,母親問起來時她只含糊的說寫的是她的名字,可是這事兒瞞不了一輩子,有一回李立平媽到他們家來,無意之中說走了嘴。

寧顏以為自己媽媽一定會為這事兒跟自己氣上一段時間的,誰知她只盯著自己看了好半天,長嘆了一口氣,說了句:「我的傻女兒哦,你怎麼這麼不叫人放心哪!」

寧顏媽不對女兒生氣,並不代表不對李立平生氣,事實上,她對於李立平的這種做法氣得不得了,兩個人之間原本的那種相互看不順眼不斷地激化了,有一次,因著一點小事,終於正面交起鋒來。

寧顏媽罵李立平自私,心計多多,看寧顏老實欺負她,把陳年的事兒抖出來說啊說啊,說得李立平冒了火,冷笑著說:「是是是,我自私,我小人,我不厚道,缺點一大堆,配不上你女兒,可是,你也別忘了,當初到底是誰巴結著誰要結婚的?」

這話象一顆火星落到炭上,寧顏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麼?」

李立平意識到說過了,住了嘴,任寧顏一遍一遍地問:「你說什麼?說是的什麼意思?」再不開口。

寧顏媽象是被一記重拳打倒了,也是半天作不得聲,整個人撲簌簌地抖。

寧顏呆站在那裡,往日的事兒一點點回到腦海裡,當年李立平在幾乎就要放棄的時候又突然出現,那個時候母親態度的突然改變,寧顏天真的頭腦裡,原本因為想不通就不去深想的事,在這一瞬間,會清楚了,就象是黑暗的房間裡突然有人拉亮了一盞燈,所有的一切,纖毫畢現,無處遁形。

寧顏走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腦子裡空空的。

現在她知道了真像又怎麼樣?婚也結了,女兒也生了,房子也花大價錢買了,日子,也就只能這樣了。

寧顏不知不覺中走到過去上學的中學門口,這時候正是週末,校園裡也有不少的孩子,大約是來上補習班的,寧顏想起自己那時候,並沒有這樣多的補習班,學習也挺緊,可是從沒聽說有人請家教啊,上課外班兒啊,那緊張裡,還是有快活的。

日子不快活,也只好自找一些快活,不然,怎麼辦呢?

活著誠然不易,死更是不可能,寧顏還是很想活著的。

很想活。

寧顏沿著街繼續走,不遠處,有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帶了一個小男孩兒,父子倆有著驚人相象的五官。

那男人穿著一身警察制服,身姿挺拔,轉過臉來的時候,寧顏看見他的臉。

久遠的記憶,那一個聲音清晰地在耳畔響起:「農村孩子,走點兒路怕什麼?」

那個是誠。

寧顏尚未開始就結束的情份。

他半沒有發胖,還是那樣瘦高,也沒有太見老,但是,也不復年青時的樣子,正在給兒子買冰淇淋,非常耐心地等著那小孩子在諾大的冰櫃跟前猶豫挑選,最終終於選定,他付錢,側過臉來看兒子滿足的小小笑臉。

從一旁的商店裡,走出一個女人,跟寧顏差不多的年紀,捲髮,走到誠的身邊,跟他說著什麼,滿臉的不高興,誠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沒有開口,兩個人一同向寧顏這邊走過來,寧顏下意識地想躲,可是那一家三口與她擦身而過,並沒有一個回過頭來看她一眼。

他不再認得她了。

寧顏於是轉頭回了家。

日子總還得過下去的。有沒有愛全不相干。

魏之芸第二次支教回來以後,正如方寧顏所料想的那樣,她接手了六年級兩個班的數學教學,為調研考而努力著。工作繁忙瑣碎。

她有個徒弟,那個女孩子從一進類思起就跟著她學習,常常去聽她的課。她快要結婚了,給之芸發了貼子,還說想請她早一點到,幫著張羅張羅。

之芸這些年參加過無數的婚禮,早些年她每一次參加婚禮都會想象一下自己在那種場合中會是怎麼樣,這幾年,她不大去想那些了。

這兩年她連婚禮都很少參加了,有人請,她會送上禮金找個藉口不去喝酒,可是這一次小姑娘千說萬說的,之芸不好駁了人家的面子,就去了,實實地被嚇了一跳,她不知道,這兩天婚禮的排場與麻煩的程度已進化到如此的地步了。新郎帶了一幫子弟兄過來接人了,新娘的姊妹們攔在門口要九千九百九十九塊錢的白包,不然死活不給開門,之芸起先好笑,這從香港電視劇裡頭學來的花樣倒也挺有趣,漸漸地,有點兒不對了。

小姑娘們有點兒鬧過頭了,錢拿到了,還非得新郎倌跪下來求,新郎的弟兄們就硬拉著不讓跪,弄到後來,新郎倌幾乎變了臉,小姑娘們才開了門。

忽啦啦一群人下了樓,之芸看到的是一輛加長的林肯,據說租一天要幾千塊錢。

小姑娘喜滋滋地上了車,之芸坐了另一輛車一起去了新郎家,又是見公婆,敬茶,又是表演戀愛經過,放拍的錄影,拿伴娘伴郎開心取樂,年青人們很會鬧騰,之芸覺出自己與他們的格格不入,退到一旁安靜地看,她負責保管著婚戒,晚上婚禮上要用的,之芸開啟盒子確認,同時細細地看那一對閃亮的戒指。

很漂亮,聽說是專門去香港買的,的確設計得很獨特,之芸想著自己一直就想著,將來結婚時買的戒一定要樣式簡單,只要一個環就很好。之芸把戒指收好,那是人家的。

當晚他們很早來到了飯店等客。之芸的徒弟與新郎倌站在門口,婚禮的司儀也到了,之芸看了嚇了一跳,這不是每天晚上在本地電視臺晚新聞裡看到的那張面孔嘛?天底下竟然真的如此相像的人?後來才知道,不是象,是真人,之芸嘆,原來他們都出來做副業的,聽伴郎說了要付給他的錢後,之芸更是大吃了一驚,如此好賺,難怪要拋頭露面,不禁更加感嘆自己的落伍。

虧得她找的老公有錢,是做it業的,在業內聽說挺搶手。

婚禮辦得非常出色,充滿了所有之芸能夠想象的浪漫溫馨,名主持的功力果然不同凡響。

其間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新娘子發現自己的腳被新鞋子磨得破了皮,痛得不能走,本想堅持一下,誰知在洗手間脫下鞋一看,竟然已經血淋淋地掉了一大塊皮,好在之芸早就替她想到了,就快步跑到飯店樓上他們定下的房間去拿備用的稍舊一點的一雙來替換。

樓上非常的安靜,厚實的地毯踩上去全無一點聲音,在一個拐角處,凹進去一塊,放著一棵高大的盆栽,青綠的大片葉子,後面立著兩個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本來之芸沒在意,可是,她的視力特別好,再看一眼,她立即閃身躲進身邊的另一個凹處。

那是一男一女在說話,那女的顯然地在低低地抽泣,男的在勸,面上多少有些不耐煩。

赫然就是今天的主角新郎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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