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蘇豫漸漸地覺得,讓倩茹辭職也許是一個不明智的決定。
倩茹有點怪怪的。
她長時間地批評地在鏡中審視自己的外表,蘇豫覺著,女人嘛,塗脂抹粉,弄個面膜什麼的,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是倩茹不知為什麼,在做這些事時總有些偷偷摸摸的,很怕人看見似的。
有時候兩個人出趟門,倩茹要用很長的時候來選衣服。並且,周蘇豫對倩茹現在的衣著品味略略地覺著有著不妥。
以前的倩茹,是最會穿衣服的,現在,並不是不好看,只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直到有一回,兩個人出門,周蘇豫看到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穿著與倩茹一式一樣的長長的薄外套脖子裡繞了一根很長的彩條圍巾時,才明白是哪裡不對勁。
蘇豫試探著跟倩茹說:「其實那種衣服並不適合你。」
倩茹立刻警覺地問:「是不是因為我年紀大了,所以穿著不象那麼回事?」
蘇豫啞了口,覺得這個問題不說也罷。
蘇豫的工作瑣碎而忙碌。舅舅提醒他,該招一個助理來,公司慢慢地上了路,總不能什麼事都親力親為。
蘇豫於是在報上登了一條招聘啟示,佔了本市發行量最大的晚報廣告版小小的一角,他也沒有想到會有十幾二十個人來爭這個位置。
周蘇豫最終選了一個叫陳敏的女孩子,今年剛畢業學生,衣著灰暗面容消瘦,並不是聰明伶俐的樣子。
她悄沒聲地坐在走廊最偏的一個角落裡,年青的臉上,有著與年紀不符的表情,那種表情周蘇豫很熟悉,那就是六年以前他周蘇豫自己臉上的表情,一種妥協,一次次的失敗的求職過程蒙在他們臉上的妥協,妥協裡藏著一點點不甘,一點點不信,不信自己的運氣就這樣差。
周蘇豫把她叫進來,細看她的資料。
她有著一份乏善可陳的簡歷。成績尚可,從大二開始打工,但是所列出的工作性質一望而知地簡單,無非是散發傳單之類,也沒有受過什麼特別的獎勵,卻意外的,有一份大學老師的推薦信。
原來陳敏是一個來自偏遠小城的女孩子,沒有父親,家裡就一個老母親,身體不太好,老師在信中寫,難得這孩子四年以來從未拿過學校補助,靠著勤工儉學完成了學業。
周蘇豫拿著她的簡歷看了好一會兒,對她說:「這樣,明天,你過來上班吧。」
陳敏的臉上並不見驚喜,也不是意外,就是木呆呆的一片,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透出壓抑的喜悅來。
正如蘇也豫所預料的,陳敏不聰明不機靈,但是挺有韌性,特別有自知之明。
頭一次做報表,就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個錯誤,蘇豫看出來,愣了一愣,提筆改了,又仔細地說給她聽,陳敏連耳廊都紅了個透。
晚上蘇豫象以往一樣走得很晚,走出套間門時,發現陳敏還在,辦公室上一盞小燈,那臺略舊的電腦螢幕是著的,主機卻還是開著,發出低低的嗡嗡聲。陳敏湊著那小燈看著陳年的舊報表,還做著筆記。
蘇豫說:「你怎麼還沒走?」
陳敏抬起頭:「蘇經理,我......我沒有什麼經驗,想看看以前的東西多學習學習。」
蘇豫笑了:「要看東西可以開大燈,這樣會壞眼睛。」說著替她拉開燈,陳敏好象被突來的明亮的光線刺激了,眨巴眨巴眼睛,有一點兒傻傻的。
蘇豫又笑起來:「還是早點回去吧。對了,你住哪裡?」
陳敏說了一個地點,蘇豫大吃一驚:「那不是快到效區了?那你別看了,快點回去,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太不安全了。」
陳敏應一聲,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撞翻了桌角的杯子,水灑了一地,蘇豫的皮鞋也給弄溼了,陳敏又慌得用布去擦。
女孩子的誠惶誠恐讓蘇豫覺得挺可憐的,把她拉起來,兩個人一同下樓,蘇豫給她叫了車,陳敏只懂得一個勁兒地說:「不用不用,謝謝謝謝。」蘇豫讓她坐進車裡,把錢交給司機。
車子開走了,陳敏那種感謝得彷彿要哭出來的表情,一閃而過。
蘇豫的分司小,連他自己現在一共只有八個人,陳敏是唯一一個女的,也是唯一一個坐在辦公室裡不用出去跑業務的人,幾乎每一天,蘇豫都會看見她趴在桌上認真地做著文案,有時空閒時,她會抱了厚厚的經濟學書來看。有次無意中蘇豫問她是不是打算以後再去考研,她說:「不是,只是我的業務差,想多學習。」
說話時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替她並不漂亮的臉上增添了一點天真。
又一晚蘇豫回家時,發現她一個人在街邊等著效區車,天已全黑了,也不知那車末班是幾點,想來她也是不會捨得坐出租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看見她在辦公室裡象往常一樣地掃地用電熱水壺燒水,蘇豫才放了心,自己都沒發覺自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天下班時,蘇豫叫住陳敏,跟她說,如果以後下班晚了,趕不上效區的車了,她可以在辦公室裡打地鋪,辦公室租的是原先一戶人家,一室一廳的套間,是地板地,「不涼,」蘇豫說:「你可以用空調。下面有管理員值班,還是挺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