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被晾在客廳裡,好半天沒回過神來,等回到書房在床邊坐下,那氣也頂上來,跟自己老頭子說:「你看看,娶了老婆以後兒子也就不是自己的了,我跟你講,我們平俠子以前也不象這樣子,一定是那個丫頭在背後挑撥的,她嫌我撿東西丟人!有什麼了不起,家裡有幾個錢,鼻孔要朝天了!」
李父說:「不會是小方挑的吧,我看那孩子也還是個老實人。」
「老實什麼?悶頭雞,一肚子的貨色!」
寧顏在自己臥室裡沒來由地紅了耳朵,料不到自己充當了母子間不快的罪魁禍首。
寧顏漸漸地還發現,婆婆開始干涉起自己與李立平之間的事來。
一開始,每一回李立平幫著自己做飯或是洗碗晾衣服時,婆婆總是找藉口把兒子叫走,後來,乾脆就對寧顏說:「小方啊,你不要老是叫平俠子幫你做家務事,我們那邊的規矩,男人不好老是鑽廚房,洗衣服的,沒得出息。再說,我們平俠子現在大小也是幹部,婆婆媽媽的事做多了,損害了他的幹部氣質。」
寧顏又好氣又好笑,下一回李立平再幫他做事時,她把他推走說:「小心影響了你的幹部氣質!」
李立平也笑,又說:「我們那邊的確是這樣,大男子主義氾濫得很,不比南京。」
可是,李立平媽開始替寧顏計劃每天要做的事,這就一點也不好玩了也不好笑了。
李母每晚在飯桌上會給寧顏佈置第二天要做的家事任務。
今天說:「寧顏啊,吃完飯我們把衛生間的地刷一下子吧,啊?我怕有老垢積下來就不好打掃了。」
寧顏就只好放下看了一半兒的書去刷地,雖然頭一天剛刷過。
又或者是:「寧顏啊,我今天收拾了廚房,那兩口鐵鍋的底糊得厲害哪,等下吃完飯,你把它擦一擦吧。一個家裡頭,鍋碗瓢盆的最髒不得。」
於是寧顏又去擦鍋。
有一個週末,李母在吃飯晚的時候說:「寧顏啊,明天床單枕套什麼的該洗了,我聽了天氣預報,明天是個好天,不洗洗曬曬可惜了。」
寧顏驚訝抬頭:「媽!明天我跟同事約好了要去長三角書市的。」
李母說:「洗完弄完了再去也來得及。」
寧顏說:「我們還想看場電影。」
李母笑得有點冷冷的:「家裡面幾千塊錢買的放電影的機子,天天都可以看電影,也用不到特地跑到電影院裡坐著看。」
寧顏再不作聲,她覺得跟老太太解釋不清看大片兒時在電影院中的那種效果與在家裡看碟片是完全不一樣的,也解釋不清抱著一桶爆米花在黑暗裡邊吃邊看的美妙滋味,反正老太太也體會不了,不說也罷,寧顏想。
李立平媽看寧顏再不出聲,以為她答應了,於是晚上得意地跟老伴兒說:「還算好,寧顏這丫頭不敢跟我頂著來。洗兩床床單算得了什麼?我剛做媳婦那會兒,婚禮第三天,你媽就拆了全家新新舊舊六床被子褥子叫我一天內洗了曬了再縫好,活象是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似的。跟你媽那種舊式婆婆比起來,我們這種做婆婆的真是太大度太好人了。」
好人婆婆有點高興得太早了,因為第二天她就發現,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好象脾氣不錯的媳婦招呼都沒跟她打,就出去了,還是去看電影逛書市了。
寧顏一邊笑一邊咬牙對之芸倩茹說:「真要按老太太的日程表,我的生活是一點趣兒也沒有了。」
一會兒又嘆道:「我怎麼也象那些人一樣,說起老婆婆的長短來了?」
之芸說:「孩子老公與婆媳關係是女人永遠的話題,等我成了家,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也一樣會加入你們,我們又會多一個共同語言。」
那做婆婆的在家氣得不得了,跟老伴說:「我跟你說的吧,這個悶頭雞肚子裡貨色多!跑出去看電影,我們幾千塊錢給他們買看電影的機子擺在家裡幹什麼?當時不如我們自己留下錢來買營養吃掉算了!花了錢還受氣!」
寧顏到底還是沒有逃掉這場家務勞動,因為回家後婆婆就對她說:「叫你早起洗你不聽,現在只好晚上來洗了。也好,晚上洗了晾出去叫風吹吹,明早再經一個好太陽就好了!」
寧顏只好晚上把那泡好的一大盆床單枕套先用手搓了,再放進洗衣機,再晾起來。李立平幾次欲幫忙而不果。
他媽不停地把他叫走。
寧顏看著夜色裡撲拉拉風裡招展的床單,想著心事。
這位老太太,就好象一枚鍥子,執拗地一下一下,砰砰砰地打進了她的生活裡。
寧顏的婚後生活被婆婆攪和得七葷八素。
倩茹的日子也不好過。
倩茹的舅舅前些陣子犯過一次高血壓,所以決定退下來,把生意交給大兒子。
在做決定之前,他把蘇豫和倩茹以及倩茹媽媽都找了去,說,他退休以後,生意上的事兒要由大兒子說了算了,大兒媳的孃家人很厲害,怕以後他們壓制蘇豫,叫蘇豫自己開始做,他要把一部分的生意轉給他,主要是北方的生意,因為不想把場子鋪得太大,他們原本也打算放棄的,不如讓蘇豫另起爐灶去做。
周蘇豫開始了他事業上的艱難起步。租房子,跑工商,找人手,蘇豫忙得不可開交。
倩茹一個人,上班,回家侍侯婆婆,覺得越來越孤單了。
難得有一天蘇豫回來得略早一點,倩茹想跟他說說話,轉過臉去不過兩分鐘,再看時,蘇豫已經睡著了。
倩茹伸手想推他,到底還是沒忍心。
蘇豫微微打起鼾來,倩茹湊過頭去細細地看他。
還是那樣年青的一張臉,睡得沉,簡直象個孩子,其實也天天回家的,可是為什麼竟然有一種許久不見的感覺。
倩茹想起剛才他說的一句話。
他說:累了你了倩茹。說完就睡著了。
起步時,蘇豫的生意並不太順,很多時候,客戶看他這樣年青面嫩,很有點欺生,第一筆款子發出去了,貨卻遲遲沒有到,外商那裡定的日子就快要到期了,蘇豫只得親自跑過去交涉。
就在這當兒,蘇豫媽媽的病突然嚴重起來,躺倒了,在蘇豫還在外地的時候,老太太進入了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