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顏下班回到家,看見玄關那裡又多出來的一個鼓鼓的蛇皮袋,把那要出口的一聲嘆息重又咽回肚子裡。
李立平的爸媽來了快一個月了。來之前,寧顏跟李立平上街給他們新買了一張大床,放在了書房裡。
寧顏為她明亮漂亮,滿是書香的書房嘆了一口氣。
李立平說:「放心寧顏,我想我爸媽不至於一直住下去,我姐和我妹的孩子都還要他們幫著帶的。」
說得寧顏倒有點慚愧:「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立平說:「其實說句老實話,我也不希望跟老人住在一起,最好兩邊的老人都離得遠遠的,遠香近臭。」
說歸說,李立平爸媽來的那天,寧顏兩口子還是好好地忙了一通。一塊兒跑到長途站把人接回來,一下車就為了坐還是不坐出租的事兒糾纏了半天。看到他們大包小包的,李立平與寧顏都說,打個車吧。李立平媽媽不肯:「我又不是頭一次來南京,我認得公交站,我們去坐公交車。南京的計程車司機一個個狡猾得很,會做假騙人錢!」李立平只好讓已經停在面前的計程車走走了。那司機丟了個白眼給李立平媽,開走了。
寧顏幫著拎了一個大大的包,幾個人在公交車上晃了半天終於到了家。
正值中午,李立平說一塊兒去飯店吃飯吧。誰知道李立平媽媽又死活不肯,說:「花那個冤枉錢做什麼?都到家了,回家做了吃。」
寧顏不好意思地說:「家裡什麼都沒有。」
李立平媽一拍手:「沒有買呀,菜自己又不會長腿跑回家。我知道菜場在哪裡,我跟你一起去。」
寧顏只好打精神和婆婆一起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個菜市場,等到李立平媽媽挑挑撿撿討價還價地把菜買回來,一點多了。
李立平媽菜丟在廚房的地上,進衛生間洗澡去了,寧顏看看滿地的菜與肉,捲起袖子開始做飯,李立平也過來幫忙。
李立平媽洗完了出來看見李立平也在廚房裡忙著,撇撇嘴,在沙發上坐下來。
做完飯,兩點半了,一家子才坐下來吃中飯,吃完了李立平收拾碗筷,李母叫兒子:「小平,你丟給寧顏做,過來幫我抬一下床。床擺得太當中了,我不習慣。」
李立平於是跑去幫他媽搬床,這麼一來,床就緊緊地靠著那一邊書櫥,李立平皺皺眉說:「媽,要不,把床掉一個方向放吧,這樣,拿書就不方便了。」
李母道:「哪有床那麼放的,大梁壓頂是要倒大黴的,就這麼放吧,你們要拿書就把床往外挪一下子。」
這一天以後,寧顏每一次下班回到家裡,都會發現家裡的某件東西換了地方。
放電話的小茶几從牆角挪到了沙發旁,緊貼著大茶几,玄關處的鞋櫃老太太說斜著放難看,給扶正了,。書房水晶瓶裡插的百合,還新鮮著,叫老太太扔了,說是白慘慘的花放在家裡不吉利,水晶花瓶也給她收進了櫃子裡,自聽說了花瓶的價格以後,她就一個勁兒嘖嘖作聲,私底下也跟老頭子嘀咕:「寧顏這俠子怎麼這麼會花錢?我兒子的錢來得那麼容易啊?一個瓶子要這麼許多的錢!」
李父勸道:「小方不是說花瓶是朋友送的結婚禮嗎?再說,你隨他們去吧,你兒子掙錢,小方也是掙錢的。」
李母不高興了:「你當我是鄉下人沒有文化?我也有幾個做老師的朋友,我還不知道?小學老師的工資少得可憐,一個月也就買這麼一個花瓶罷了!」
老太太的確很會節省,自她來了以後,她就自動地擔起了買菜的事兒,每天一大早起來去菜場,到了週末,一定要拉著寧顏一塊兒去買。寧顏好容易有個休息日,現在懶覺也睡不成了。有一回,她們買了菜回來,寧顏洗了手,再出來時就聽見婆婆在小聲地跟公公抱怨:「太不會過日子了,到菜場,從來都是拿了菜稱了就給錢,從來不先問問價,也不曉得殺殺價,哎喲喂,一個平民丫頭搞得跟大幹部家的似的。」
寧顏氣得手冰涼,下一次,說什麼也不肯跟婆婆一塊兒去買菜,可是婆婆卻好象執意要把自己多年積累的勤儉持家的經驗快快地教給兒媳,週五的晚上就跟寧顏說好,明天早點兒起,去買菜。
一個月下來,寧顏的眼下開始出現黑框。
寧顏免不了跟李立平抱屈兩句,李立平說:「你再堅持一下吧,她住不了多久的。」
可是李家老兩口並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相反的,李家媽媽不斷地在寧顏與李立平的這兩室一廳的住房裡擴大著自己的勢力範圍。寧顏哭笑不得地對李立平說:「你媽媽快要成我們家的hermajesty了。」
別的倒還好說,寧顏比較受不了的,是李立平媽愛積了廢品換錢的習慣。
一開始她是把家裡的舊報紙與舊雜誌收集在一起賣給收破爛的,寧顏不好說什麼,有一天寧顏回來想找點資料,發現自己書櫥裡的那一大摞《英語學習》雜誌不翼而飛了,驚得一腦門汗。她跑去問李立平媽:「媽,你看見我書櫥裡的那摞舊雜誌了嗎?」
李立平媽說:「哦,那個啊,我昨天給處理掉了。」
寧顏跺腳尖聲說:「全賣掉了嗎?」
李立平媽看她臉色不對,說:「喲,我看都舊了,堆在一起都有點犯潮了,值不值當你急成這樣啊?」
寧顏待要高聲又拉不下來臉,可是心裡是真急真捨不得,幾乎要哭出來:「媽,這是我從上學時就積攢下的資料,一期都不缺的,是有用的啊!」
李立平也出來道:「那些都是寧顏工作上需要的,她收了好多年了。媽你以後賣東西要先問問我們。」
李立平媽板了臉對兒子說:「書要是三年內用不到就該扔掉,這話是不是你以前說的?你以前自己扔掉多少書你不記得了,怎麼我扔幾本你就心痛成這個樣子。我賠給你們錢再去買新的好了。」
寧顏覺得跟這老太太真是講不清,也顧不得面子與禮貌,進了自己臥室就摔上了門。
婆媳間第一回明鑼響鼓地鬧了個矛盾,結果是兩個人都沒有吃飯。只剩了李立平跟他老爸兩人吃得沒滋沒味兒的,吃完了碗也懶得洗各自回房勸各自的老婆。
第二天晚上,寧顏回家後從牙縫裡擠了一聲媽,李老太太在深喉裡含糊應了一聲,總算沒有把事情惡化。
這以後,李立平媽不在家裡收集東西賣了,開始在校園裡拾東西回家,光是飲料瓶子就收了兩大蛇皮袋,通通堆在門口,門口堆不下就放在陽臺。
這回出聲反對的是李立平。
老兩口來了沒多久,寧顏就看出來,雖說李立平媽對李立平一口一個小平,我們家平俠子叫得親熱,可是李立平跟她並不親近,寧顏常看他蹙了眉頭聽他媽說話,寧顏明白其實李立平比她更不願意有人介入他們的小家庭。倒是寧顏心裡過意不去,暗地裡勸李立平對自己媽媽熱情一點。
李立平看著陽臺上的那個大蛇皮袋,對自己媽說:「媽,你怎麼又去學校撿這個了?」
李母說:「我天天在家也沒事幹,下去散步的時候順手撿的,你放心平俠子,我都是洗得乾乾淨淨才收起來的,不會有細菌。」
李立平不耐地說:「不是細菌不細菌的事兒,媽,這樓上樓下來來往往的都是我的同事,都認得你是我媽,我現在也是學校裡的幹部,你這麼東撿西撿的,影響太不好了!」
李母勃然變色道:「嫌你媽給你丟臉了?幹部怎麼啦?幹部搞腐敗才丟人,撿東西丟什麼人?再說,你們學校那些個小俠子,浪費起來不得了,有水不喝喝這麼貴的東西,我這也是變相地教育他們!」
李立平急得擺手:「我不跟你講了,跟你講不清楚,你總是很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