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倒來了茶,李立平站起來雙手捧過。
他穿了件休閒款的西裝,成色很新,寧顏都沒有看他穿過,裡面的毛衣卻是半舊的。
母親剛走出房門,他便伸手在寧顏額上試了一試。
寧顏說:「我不是生病。哎,你去把房門開啟。」
李立平走過去將房門開了一溜小縫。
寧顏說:「你怎麼過來了?」
李立平說:「我聽說你受了傷,怎麼?我這麼過來是不是有點冒昧。」
寧顏笑笑:「不是。」
李立平接著說:「我以為這樣比較好,不那麼正式。」他看著寧顏:「你說呢?」
寧顏說:「是。」
李立平又說:「你不高興嗎?」
寧顏說:「不是。」
李立平被她是與不是的句式弄得也微微有些不快。直到吃飯的時候,他才明白為什麼寧顏會是這麼一個態度。
寧顏媽媽說:「時候也不早了,小李就留在這裡吃便飯吧,我隨便弄點兒,你別見怪。」
說是隨便,其實寧顏的母親是很能幹的,不過一個多小時,愣是弄了滿滿一桌子的菜,盤子與碗筷也極精緻,成套的,顯出一種顯而易見的重視,重視裡頭,也有著一點疏離。
李立平的表現還是很不錯的,他言語得體有致,逢到寧顏媽媽揀了菜過來必雙手捧碗迎上去。他其實已準備好了,如果他們要問起他的家庭或是工作前途來該如何做答,可是寧顏的父母半句話也沒有問,讓李立平有著在水裡踩不到實處的恐慌。
寧顏爸爸很沉默,她媽媽很客氣,面上始終有笑容,請字不離口,怎麼看怎麼象請一個朋友吃飯,或是請一個遠房的親戚吃飯,或是請一個同事,就只不象請女兒的男朋友。
這一頓飯,全堵在李立平的胃裡,石塊兒似的無法消化。
而寧顏這一頓飯也完全吃得不是滋味,她很緊張,拿碗筷的手都有些發抖。
飯後不久,李立平就告辭了。
寧顏等他一走,就央求似地對母親說:「媽,真的不是我暗示他來的。」
出乎寧顏的意料,母親倒放軟了聲氣說:「知道知道,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你受了傷,他過來看看也合情合理。這個人,還挺有禮的。」
寧顏鬆了一口氣,就聽得母親又笑著加了一句:「就是好象有點小氣。」她拎起李立平帶來的那一小袋子水果亮了亮。
寧顏尷尬地笑笑。
過了一天,寧顏媽媽對她說:「我跟你爸爸商量過了,李立平這個人不算十分理想的物件,但也有不少可取之處,你們就先處處看吧。他對你好吧?」
寧顏說:「他挺關心我的。」
母親說:「對你好就行。」
過了見父母這一關,寧顏的心境陡然地輕鬆起來,跟李立平相處起來,也活潑自在了許多。
李立平想,棋出險招,有時候也可出奇致勝的。
這過了沒多久,又有了一點變故。
跟方寧顏認識的時候,他是生物系的助教,正準備考講師的職稱。這個時候,學校突然來了調令,把他調入學校人事處任人事幹事。
這種事,對任何人來說都不能算壞,可是,落到寧顏那裡,反倒成了不利於李立平的一個因素。
寧顏的父親自己是做學問的,總想讓女兒也找一個有專長的物件,他對李立平的專業還是挺滿意的,寧顏母親也是這個意思,她總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李立平調入人事處,也說意味著他必得放棄原先的專業。他們的態度又開始猶疑起來。
李立平非常地詫異,寧顏父母的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進入了學校至關重要的階層,雖是個小小的幹事,可是誰都知道這個位置在學校裡還是很有前途,李立平有李立平的想法。
這個時候的大學,一個本科生想走上講臺已十分困難,實際上,這個學期,系裡頭已經沒有給他排課,只讓他擔任了輔導員的工作,這個,他並沒有告訴寧顏,只籠統地說他還在系裡任教。
李立平知道,這一回職稱想評上也是千難萬難的,想要要專業上有所作為,只有一條路,就是考研。但是李立平也知道,這幾年,也沒正經好好地看過書,來來回回就只教那麼一門課,早已滾瓜爛熟,而且,自己的英語水平也很羞於見人,考研實在是有點吃力。走仕途倒是一條好路子,同系的師兄弟們沒有不羨慕的,話裡話裡一派醋意。
他只是沒有想到,寧顏的父母會因此而對他與寧顏的關係產生了動搖的情緒。
李立平於是主動出擊,在飯桌上當著寧顏父母的面說:「我現在真是很苦惱,我不想放棄專業,將來還是準備走專業這條路子的,我考研名都報好了,明年四月就要參考,現在出這麼一檔子事兒,我已跟學校鬧了,堅決不離開生物系。」
李立平嘟著嘴,臉上掛著年青人的倔強與任性。
方寧顏的父親有一點讀書人的呆氣,說:「小李啊,可不能跟學校翻臉,你以後還要在那裡工作很多年的。」
寧顏媽媽閒閒地說:「不要緊的,小李還是很有頭腦的。」
只有寧顏全然信了李立平的話,她也是希望他能夠在專業上有所成就,寧顏不太喜歡坐機關的人。
過了幾天,正式的調令來了,李立平進入學校人事處。
李立平對寧顏說:「不要緊的,明年我還會照樣去考研,考上了就還回生物系。只是,我的英語不太好,還要靠你幫我呢。」
寧顏也就信了。
他們就這樣繼續地相處了下去。
處得久了,日子長了,總有兩分真心生出來。
但是有一個人,開始不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