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單身男女

「那這些東西呢?」她再指指手冊和地圖。

「也是早上買的。」

「哦——」成茵沒法對此表示懷疑,只能感嘆一句,「你起得可真早。」

楊帆若無其事地把地圖摺好,遞給成茵,淡淡一笑,「你幫我收著吧。」

在李正一驚一乍地讚歎高鐵不斷加快的時速中,j市的風光逐漸映入他們的眼簾。

j市是江浙一帶最具江南特色的城市之一,市區一條小河貫穿東西,兩岸景緻如直接從畫中拓下。

這天陽光特別好,煙波柳巷,曲水人家,真是處處成景,美不勝收。

楊帆隨身攜帶一隻小相機,邊走邊拍。成茵忍不住湊上前去瞅了眼相機牌子,居然是萊卡m8,當即一吐舌頭,「你可真捨得花錢。」

「賺錢的目的就是為了花,不然平時那麼辛苦做什麼!」

成茵嘿嘿笑,心裡卻不以為然,不花還可以存起來啊!

拍了景色,自然不能忘記拍人,李正和唐曄一樣,打小就臭美,讓他登高就登高,讓他伏低就伏低,每次咔嚓完,必定是一蹦三尺高地躍到楊帆面前來糾纏,「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成茵又好氣又好笑,「已經很帥啦,小王爺!」

楊帆又給成茵拍了幾張,她患有鏡頭僵硬症,一拍照表情就不自然,更何況鏡頭後面的那隻眼睛還是屬於楊帆的,草草照了幾張後便不肯再拍。

「我幫你來幾張吧!」成茵反守為攻,上前搶了相機給楊帆拍。

好一輪人物照,在不同的景點,各種排列組合,除了三人的單照外,還有李正與成茵的合影,楊帆與李正的合影。

等相機再度回到自己手中時,楊帆意識到,還有一種組合沒有拍到——他和成茵的。

此時,成茵正和李正坐在路邊的石墩上刮分她包裡的各種零食。

成茵正要把一袋薯片遞給楊帆,忽見他怔怔地盯著自己,不明所以,摸了摸自己的面龐,「怎麼了?」

「哦,沒什麼。」楊帆到底還是把那層意思給嚥了回去。

如果這會兒提出要跟她合影,會不會顯得很奇怪?再說,他對李正的攝影水平也沒底。

「薯片吃不吃?」

楊帆收好相機,接過撕開口的袋子,慢慢嚼著薯片,把旅行手冊又翻了出來。

「前面應該有個古祠堂群,都是明清時期的名門望族,我們一會兒可以去看看。」

成茵湊上前去瞄了一眼,「祠堂?都有哪些家族啊!」

楊帆欣長的手指點著說明緩緩右移,「有十幾家,各種姓氏……咦,最大的這個居然是楊氏!那一定要去找找了。」

「舅舅,什麼叫祠堂?」李正眨巴著眼睛問。

楊帆花了五六分鐘才讓李正勉強明白祠堂的意思,他的眼睛卻因此瞪得更大了,「那會不會看見死人?」

楊帆笑著解釋,「不用怕,祠堂是供後人舉行儀式的地方,不會看見恐怖的東西。」

成茵捏捏李正的鼻子教訓,「一會兒到了那邊不許胡說八道,神靈祖宗聽到不敬的話會不高興的。」

「哦。」李正似懂非懂。

他們巴巴地去找楊家宗祠,沒想到轉了一圈也沒見到影子,反而是先看到了周家的一個小祠堂。

成茵得意不已,「小是小了點兒,不過畢竟還是有的!」她朝緊鎖的大門裡望了一眼,有點遺憾,「可惜不讓進,否則一定得去上柱香!」

楊帆踏在臺階上讀宗祠說明,若有所思。

成茵牽著李正的小手走過來,突發奇想,「楊帆哥,為什麼老外不像中國人這樣建宗立祠?這是不是意味著,咱們比人家更文明啊!」

「也不能這麼說,信仰不同而已。」

李正覺得沒意思,拽拽成茵的手催促,「姑姑,我們走吧。」

三個人慢慢走出祠堂群,楊帆還在跟成茵聊剛才的話題。

「西方人信仰上帝,認為萬物都是神的賜予,我們中國人則尊奉祖宗,重視血緣的延續,所以會建造祠堂,希望能讓血脈一直流傳下去。」

「那哪種更好?」

「這個沒法評判好壞,只能說是觀念上的差異。信仰上帝的人認為人生只有一次,死後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獄,所以他們注重活著的價值,個性也相對張揚。而我們呢,為血緣宗脈而活,以為自己的生命會由後世子孫不斷延續下去,得到形式上的永生,所以活著時責任感很強,要顧慮的事物也多,年輕時為父母的期望而活,人到中年又得為兒女奮鬥,一旦步入老年,最大的心願就是要抱孫子,甚至還想在臨終前看到玄孫出世。其實人一走,一切都變成虛無,之所以要有這種宗祠形式,可能也是為了給自己增加活著的使命感吧,哪怕是不著邊際的。」

成茵不覺笑了起來,仔細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

「你說,人活著真正的使命是什麼?」

「人的使命麼,」楊帆想了想,「我覺得還是得為自己活吧,畢竟生命只有一次,現在我們的很多觀念都西化了,也不再強調宗祠,但每個人骨子裡還是會受一些過去的影響,想要為自己活不算容易。」

「怎麼樣才算為自己活呢?」成茵依然不解,「掙很多的錢,然後盡情地花掉嗎?」

楊帆輕笑,真想像她對李正那樣伸手捏捏她的鼻子。

「如果你覺得這樣活比較開心,也未嘗不可。」他道,「其實這個問題我也經常會想,如果想明白了,就不會再被‘人生的意義’這種虛無命題困惑了。」

他放慢腳步,看看成茵,又看看遠處顯現出來的如點墨般的青山輪廓,思緒驀地也有些飄搖,「能想明白的人畢竟不多。但至少,可以在有生之年去做一些自己很想做又是力所能及的事吧。」

成茵試圖去理解他話中的涵義,但發現自己在這種形而上的命題中始終缺乏悟性,只得聳聳肩坦言,「我,還是不太明白。」

楊帆的聲音和他的目光一樣柔和,「想不明白也不用強求。有時候,糊塗但快樂地過日子比清醒卻迷惘地生活要強得多。你是屬於前者,而且……你會不知不覺影響到別人。」

成茵心裡一緊,「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很蠢?」

楊帆愣了一下,再也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沒,我不是這個意思。」

等笑夠了,他才在成茵略帶羞惱的眼神里搜腸刮肚地找詞解釋,「我是想說,你……你是那種可以輕易就給人帶來……唔……快樂的人。」

成茵完全沒有發現他講這話時眼神里閃過的那一抹溫柔,眼睛無神地拉成一條線,「我怎麼聽都跟前面是一個意思。」

楊帆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轉眼就到中午,他們找了家看起來挺乾淨的餐館解決午飯。

成茵的行囊已經輕了至少一半,李正吃飯墨墨跡跡,但消耗起零食來速度令人乍舌。

「難怪長得像根豆芽菜!」成茵嗔責地望著數米粒一樣吃飯的李正說。

楊帆道:「我小時候吃飯也很慢,有一年暑假,我爸把我送去在x軍區做副司令的叔叔家住一陣。他們家一共十口人,有七個軍人,吃飯真的像打仗一樣,我提起筷子才吃了兩三口,他們就已經準備收碗了,那種感覺,」他笑著搖頭,「真是讓我無地自容。一個月後回家,我就成我們家的吃飯冠軍了。」

李正聽得眼露羨慕之色。

成茵逗他,「要不要把你也送過去訓練訓練?」

「媽媽才不會讓我去呢!」李正撅著嘴,「我要學鋼琴,學奧數,學圍棋,媽媽說等下半學期還要給我去報個小提琴班。」

「天!你學得過來嗎?你媽也忒狠了!她是想讓你走那個什麼斯基路線還是扎特路線呀?」

李正瞥了眼楊帆,「媽媽說,舅舅小時候學的比我還多呢!」

成茵同情的目光立刻轉向楊帆。

楊帆有點不自然起來,「我還好,我姐比我學的多。」

「你們家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成茵的目光由同情轉為瞻仰,驀地豁然開朗,「啊!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永遠這麼四平八穩,還總是想得比我多很多了!」

楊帆眯眼睨她,斷定她不會說出什麼好話。

成茵神采奕奕,眉飛色舞,「因為你的人生很早以前就被摧殘啦,哈哈!」

話音剛落,楊帆的手指已經伸過來在她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順帶把她那奔放的笑聲也給掐滅了。

氣氛突然變得詭異,回過神來的楊帆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止委實太忘形,可又想不出來該怎麼解釋才能化解尷尬,只得乾咳著往自己面前的杯子裡斟茶水。

成茵像被點住穴道一般瞪著楊帆,一會兒覺得哪裡不對勁——楊帆從來沒對她有過這樣親暱的舉止,一會兒又感覺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不是她哥嘛,那哥哥捏妹妹的鼻子似乎也用不著小題大做吧。

可是,她為什麼還是覺得彆扭呢?也許是楊帆那一臉的不自在感染了自己。

只有李正最開心,擠眉弄眼地樂:「姑姑也被教訓啦!哦也!」

他平時最怕成茵捏自己鼻子,而且總是出其不意,他躲都來不及。

「茶要嗎?」楊帆把茶壺遞到成茵面前,他的面色又恢復到平時那榮辱不驚的段位。

「啊?好,來一點。」在他平淡的口吻中,成茵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一頓飯難得吃得很安靜,成茵幾次偷瞄楊帆,見他神色如常,一顆心才又漸漸放回原處。

下午的節目仍然是遊山玩水,從一個景點趕往另一個景點。

楊帆還好,一路閒庭信步,將美景盡收相機,成茵跟在李正屁股後面,活似趕集一樣東突西奔,累得不輕。

李正對景色和人文一概不感興趣,他此行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坐一下夢想中那個速度堪比火箭的高鐵。直到進了j市最大的市民廣場,他才被一座龐大的充氣式迪士尼宮殿吸引住了目光,在宮殿蹦床上跳躍尖叫的全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姑姑,我也要玩!」李正盯著這個歡樂的兒童世界再也挪不開眼珠子。

成茵給他買了票,叮囑了幾句後放他進去,回頭一屁股坐在宮殿臺階下的長椅上,舒服地長吁短嘆。

楊帆圍宮殿走了一會兒,給李正照了幾張玩樂相,也慢悠悠走過來,在成茵身邊坐下。

成茵使勁揉捏幾乎快不屬於自己的雙腿,「想不到花幾百塊錢,走幾十里路,就為帶他來玩這麼個東西!咱那兒又不是沒有,花個二十塊錢,可以保他從早晨玩到天黑!」

楊帆收起相機,扭頭望一眼站在米老鼠旁邊傻樂的李正,「他高興就好了,總比來了一趟,什麼都不滿意強——腿很累?」

「可不是,肌肉都僵硬了,很久沒這麼爆走了!當保姆真不容易!」

楊帆想起周老爹和周媽媽在飯桌上關於孩子的爭論,再瞅瞅眼前愁眉苦臉的成茵,感覺她自己還像個孩子,不覺暗笑。

成茵還在不解恨地yy,「等我將來有了小孩,才不會像大哥大嫂那樣寵著他呢!等他一懂事,我就教他幹活,每天我回家,他就得站在門口,先恭敬地給我來個彎腰90度的日式鞠躬,再奉上拖鞋,問一聲:‘mayihelpyou?’」

楊帆啼笑皆非,「哪有你這麼對小孩的,太功利了!」

「這有什麼,他是我生的,就得聽我的!」

「只怕等你真有了孩子就捨不得了。」

「我不會!」成茵一邊捏著腳,一邊信誓旦旦,看楊帆流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便問他,「哎,你喜歡孩子嗎?」

「喜歡。」

「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楊帆說,「女孩跟爸爸比較親,會摟著爸爸的脖子撒嬌。」

他扭頭瞥了眼成茵,「你不也是跟你爸爸特別好?」

成茵若有所思地點頭,「是哦!那我將來還是要男孩好了,這樣可以跟我親。」

言畢,他們同時意識到了什麼,相對尷尬地笑了笑。

接下來兩人都有些沉默,楊帆撥弄著相機外殼,望向前方綠茵繽紛的草坪,神思又一次飄渺起來。

李正站在城堡的牆頭向他們發出高興的呼喊,成茵也揚起手來朝他揮了揮,一轉眼,那小子又隱沒在五彩城堡裡了。

陽光從白炙逐漸轉為金色。成茵看了下時間,即將五點。

她不習慣乾巴巴地坐著,再次打破沉默,「我發現一個定律。」

楊帆轉過頭來看她。

「如果你想讓時間過快一點,就得把它分割成很多塊,做很多零碎事,時間呼拉一下過去了。比如今天,我一大早出門到現在都沒有停過,你看,等坐下來的時候發現,一天都快過去了。」

楊帆笑。

「依次類推,如果你想時間過慢一點兒,就用大塊的時間去做一件很無聊的事,那肯定會有度日如年的感覺,這應該就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吧?」

「呵呵,分析得挺有道理,這個理論在金錢方面同樣適用。」

成茵洗耳恭聽。

「如果你希望錢能花快一點,就把它分割成很多塊,買零碎東西,如果想花慢一點兒,就把一大筆錢砸在一個很乏味的專案上。」

「錯!」成茵糾正他,「想讓錢花慢一點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它們統統存起來,不花!」

「果然是個很乏味的專案。」

兩人正笑著,楊帆有電話進來,成茵立刻拾趣地站起來,「我到那邊去走走。」

還沒啟步就被楊帆攔住,囑她坐下,「我的電話沒那麼神秘。」

是下屬打來的,有問題請教楊帆,他聽了幾句,就把手機設為擴音,低聲對成茵道:「你也可以聽聽。」

原來是他們接了個活兒,要為某家公司的人事部做提高員工滿意度的專案,正在為「可以通過哪些有效途徑獲得員工心聲」犯愁。

「我們打算設定一些溝通平臺,包括網路信箱和實體信箱,但人事部擔心收集不到多少有用資訊,以往他們也這麼試過,但員工的意見無非兩種,要麼是要求加薪,要麼就是發洩對自己上司的不滿。」

楊帆道:「不管人事部通過哪種方式從員工那裡得到反饋意見,其實都是在引導員工進行越級投訴,導致的後果是管理層威嚴的削弱,員工與他們直接主管之間的關係極有可能惡化,因為這等於是在鼓勵員工們背地裡告黑狀。」

對方沉默了片刻,也覺得有道理,謙虛請教,「那要怎樣操作才合適呢?」

楊帆考慮一下後說:「你們可以建議人事部把‘獲得員工心聲’的主題改成‘如何給管理者提供更多管理槓桿’,比如把薪資調整成固定工資和浮動工資兩部分,浮動的那一部分看各人績效,評定績效的權利放在主管手裡,這樣部門主管就有了更大的許可權來調動員工的積極性。」

手機裡傳來噼啪打字的聲音。

楊帆又道:「我只是舉個例子,你們可以順著這條思路再找找有沒有別的更好的途徑。勞資雙方始終是對立的,矛盾具有不可調和性,我們給人家做諮詢,需要努力的是如何緩解這種矛盾,而不是去使矛盾激化。如果照你們一開始的思路來做,很可能背道而馳。」

成茵在一旁認真聽著,對楊帆很是佩服。

她也接過類似的任務,而且也通常會照第一種方法走,至於後續效果如何,就不在他們的追蹤範圍內了,每個專案都只做到出第一手結果為止。

不過聽了楊帆的剖析,她頓時意識到,他們原先提供的某些方法極有可能會對客戶管理本身造成隱患。

事後,成茵問他,「你是怎麼會想到這麼深的?」

楊帆道:「很簡單,我既做過員工,也做過管理層,只要你把自己放在兩者的立場分別去感受一下,試著多考慮幾步就會明白哪些該做,哪些要避免。」

他仰後靠在椅背上,又道:「管理層存在的價值是在員工與公司高層及各個職能部門之間進行溝通,員工有問題,應該先找自己的上司反映,如果上司解決不了,再找他的老闆,這樣層層上去,管理才有秩序,才有它應該存在的價值。」

成茵連連點頭,「我懂了,而且,人事部直接跟員工溝通得到的結果其實閉著眼睛也能猜到:員工為公司服務,首先追求的是獲利,其次是工作環境,但人事部沒有抬高工資的許可權,它這樣貿貿然向員工徵集意見,等於是在每個人眼前吊了根胡蘿蔔,卻沒法吃到,反而容易挫傷員工積極性,是不是這樣?」

楊帆笑起來,「說得對。所以,不管什麼樣的案子,花點心思在實際可行的方法上,比玩虛套要對客戶有幫助得多。」

成茵完全贊同,她忽然領悟到高翔對自己不滿的地方在哪裡了。

的確,過去的半年中,她很勤奮地做事,無論是資料還是報告,都盡善盡美,可仔細一想,那也許只是一種形式上的美感,至於實際效果如何,她並未真正關注過。

也就是說,她做事努力,但沒有用心。

高翔的行事風格和楊帆類似,他們注重實際,求穩妥、周密,雖然最終結果不會像別的部門展現得那樣絢爛多姿,卻極少出錯或引起客戶不滿乃至投訴。

成茵心裡一直迷惑不解的一個疑團,此時方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聊得有點渴,成茵從旅行包裡掏出兩瓶水來,分一瓶給楊帆,態度殷勤了不少「你真是忙,休息天還要為下屬答疑解難。」

楊帆啟開瓶蓋,沒有立刻喝,思忖了下,笑笑道:「其實最近我一點也不忙,手上基本沒單子可做。」

「咦?怎麼會?」成茵奇道,「我知道那兩個跟我們合作的專案一直沒批,但你不會只接ast的單子吧?」

「的確也有做別的,不過最近……公司裡有點不太平,一個單子幾個人搶著做,既然有人願意接手,ok,那就給他們做了。」楊帆苦笑。

成茵會意,咧咧嘴安慰他,「辦公室政治嘛,哪裡都有。我們那兒如今不也是,高登和……」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太想白乎林如輝或者高登的壞話,趕忙收住,「總之是挺麻煩的,不過忍一忍,過去就好了。」

楊帆看著她,「你對這種事怎麼想?」

「我嗎?不喜歡,也不想參與。」成茵悶悶地道,「我真想不通,明明都是為一家公司做事,為什麼要鬥得像個烏眼雞似的,長期這樣下去,對公司來說也是一種危害啊!」

「未必。」楊帆道,「每個公司都像一艘航行在海上的船,如果所有的船員全力一致往同一個方向劃,說不定會因為速度太快觸礁或駛錯方向。如果船上的力是往四面八方使的,那就會彼此抵消,減緩航行速度,從短期看或許效率低下,但長期來看,也許可以避免沉船或誤入歧途的危險。」

「哈哈!」成茵樂道,「你這說得是歪理吧!」

楊帆也笑,「歪理也有歪理的哲學。凡事得看多個方面,沒有絕對的好或者絕對的壞。」

「這是不是所謂‘水至清則無魚’?」

「差不多就這意思。」

兩人暢意地笑了一會兒,成茵仰頭望著藍天,感慨道:「即使整個世界早已低到塵埃裡,我們也要樂觀地活著,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楊帆睨她一眼,「張愛玲?」

「她原話不是這麼說的,我給改編了一下,嘻嘻。」成茵忽又覺得稀奇,「你也知道張愛玲?」

「在國外時中文書很搶手,尤其是小說類,我……有個女生特別喜歡看張愛玲的書,我無聊時也會跟著翻翻。」

他驟然低沉下去的語氣讓成茵感到異常,忍不住回首瞟了他一眼。

楊帆的臉上果然現出些許黯淡之色。

她心頭一動,一個久存心間的疑問像小蟲子似的慢慢爬了上來,令她心癢難熬。

這時候的氣氛稱得上溫馨融洽,成茵想,如果她冒死問一句不該問的,似乎也算不上罪大惡極吧。

「楊帆哥,」她慢慢挨近他,「你……」

「什麼?」

成茵心跳如擂鼓,兩粒眼珠子來回轉動,卻還硬要裝出很隨意的樣子,「你……是怎麼會……和你……第一個女朋友……分手的?」

挺普通的一句問話,她足足花了二十秒才講完,不過,好歹被她問出了口。

楊帆的面部表情有點僵硬,但最終沒有繃臉,這個敏感問題是他不太願意觸及的,但也許因為剛才提到張愛玲時,他的心思已經轉了過去,便沒覺得過於突兀。

成茵貌似鎮靜的表情下不難看出還隱藏著一絲緊張,楊帆忽然覺得,他其實並不介意和她說一說,儘管在此之前,他從未跟任何人提過。

「我們分手,是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意外。」他輕吁了口氣,彷彿要把多年鬱積在心頭的鬱悶傾吐出去。

「我跟她是在一次同學會上認識的,她很活潑,有不少朋友,是個喜歡熱鬧的女孩,我恰好與她相反,喜歡安靜,喜歡獨處。」

成茵豎起耳朵仔細聽,唯恐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想當初,她曾經為了他們的這段戀情流了多少眼淚。

「不過緣分真是個說不清的東西,也許真的有互補一說吧,我們很自然地走到一起,感情也一直很好。我還帶她回家見過我父母。」

「大概是在我們相處了兩年左右的時候,有一天,我忽然收到一條手機簡訊,來自她的一個朋友。」楊帆說著,深深吸了口氣。

「那個女生在簡訊上說,她很喜歡我,希望和我單獨見個面。」

成茵立刻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原來做傻事的不止她一個,這楊帆,該有多妖孽!

「你和她見面了?」她沒來由地緊張。

「沒有,我拒絕了她。」

成茵面龐兩邊的肌肉抖動了一下,下場跟自己一樣。

「後來她還是接二連三給我發簡訊,一開始,我還回她兩句,次數多了,實在有點煩,就換了號碼。」

成茵完全能想像得出他冷峻的那一面,抽抽鼻子,悶不吭聲地繼續往下聽。

「手機換了兩天,女朋友就來找我,問我為什麼換號碼,我就告訴了她實情,還讓她和那個女生保持距離:明知道我們的關係還這樣做,實在算不上什麼朋友。可是她聽了卻大笑起來。」

成茵也納悶,這有什麼可笑的?

「她說是她讓朋友發簡訊給我的,她想試試我會不會移情別戀。」

成茵的嘴巴頓時張大,饒是她這麼喜歡玩兒的人,也想不出如此無聊的把戲。

「我當時就憤怒了,我不喜歡她這樣把感情當遊戲,我告訴她,人心是玩不起的,如果我真的接受了她朋友,就不會再回頭!此後,我三個月沒理她。她很傷心,幾次三番來找我賠罪,我還是沒有原諒她。」

成茵眨巴著眼睛聽,也覺得他女朋友有點過份。

「我沒想到,等我氣消了,再回過頭去想找她時,她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

楊帆靜默了片刻,苦笑,「她怪我太苛刻,太呆板,把原則看得比什麼都重,說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以後不會有幸福。」

他沒再說下去,把手機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玩,心裡已經不再有當初那種懊悔的疼痛感了,但這段往事無論如何不是開心的回憶。

「這件事之前,我在不少方面都很較真,致力於追求完美,但分手後我才明白一個道理,完美的事物根本不存在。她說得對,我的確很苛刻,很無情。」

一段美好的感情就這樣嘎然而止,很難說清究竟誰對誰錯。

楊帆又道:「其實她來找我的時候,我也矛盾過,我可以選擇原諒她,也可以藉此狠狠教訓她一頓,讓她長點記性,不要再拿感情來開玩笑……我選擇了後者。那時我還不懂寬容,還不懂什麼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等明白這一點時,已經太晚了。」

「後來她怎麼樣?」成茵覺得每個故事都需要有一個結尾才算健全。

「一畢業就結婚了。我們再也沒聯絡過。」

講完了,楊帆居然有種意想不到的輕鬆,彷彿心頭長久壓著的一塊石頭被搬開了。

他轉臉看見成茵一臉沉思的表情,忍不住又想去刮她的鼻子。

他換了一副輕鬆的口吻:「我以前就跟你說過,我是個很無趣的人,現在你明白了吧?」

「那你……」成茵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你後悔過嗎?」

楊帆俊朗的臉上笑出了幾分滄桑,「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只怪當時我們都沒有準備好。」

他把目光從成茵臉上轉開,輕輕低語,「也許,這是天意。」

成茵聞言不覺一震,難道楊帆也相信冥冥中有一隻命運之手?

只是,這隻手究竟會把每個人推向何方,他們誰也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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