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想偷走你的心

蒸飯很快上氣,小小的廚房煙霧嫋嫋,他一片一片地掰開青菜葉子在細細的水流下衝洗乾淨,做得專注認真。程知謹就在門口看著:「你不知道做飯要開油煙機嗎?」

傅紹白沒抬頭,唇邊的笑紋在光線下有淺淺的陰影:「看見你什麼都忘了。老婆,幫我係個圍裙。」

程知謹幾乎沒有遲疑地取下圍裙遞給他,終於發現不對,伸出去的手來不及收回。傅紹白握住她的手腕,他手上有水落在她的皮膚上凝成水珠,然後沿著手腕的一側流下,細細的癢、細細的涼,倔強地沾在皮膚上不肯滴落。傅紹白的眉眼在迷濛的霧氣裡彎起來,眼波寵溺:「傅太太,你還能嫁給誰?」掙扎許久的水滴終於落下去砸在地板上,程知謹臉都漲紅了,她急忙抽回手:「嫁誰也不會再嫁給你。」違心地說出來的話,一點兒氣勢也沒有。

傅紹白的笑紋更深:「傅太太這個稱呼,我再喊上七八十年,你就習慣了。」

「強盜邏輯。」程知謹嗤之以鼻。

傅紹白攤一攤手:「我不想當強盜,想當大盜,偷走你的心。」

程知謹趕緊離開廚房,真的不能跟他待在一起,總會不知不覺地就陷入他的溫柔鄉,這個男人實在太可怕。

傅紹白端上雞蛋包飯的時候,程知謹真覺得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雞蛋皮焦黃脆香,米飯糯軟,配上青菜,擺盤時,用酸甜的蕃茄醬加以點綴,光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增。

「覺得怎麼樣?」傅紹白自信滿滿地問她。

程知謹挑剔地挑眉:「一般般,全靠蕃茄醬提味。」她終於找到合口的味道——酸味。

「口是心非是女人的專利。」傅紹白在她的對面坐下,嘗一口自己的手藝,「美味,可以打98分。」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謙虛?」

「當然,不謙虛的話,我就給自己打100分了,那2分差在食材上。」

程知謹哭笑不得,這男人……

「你以為我這一個月跟著大廚是白學的。」傅紹白舉起左手鬆了松戒指,「你看我每天拿刀,刀柄把戒指這裡都抵出痕跡來了。」

他還戴著婚戒……程知謹微微垂眸,用湯匙攪著盤裡的米飯:「不忙嗎?每天還有閒工夫學做飯。」聲音甕甕的。

「總有忙裡偷閒的時候。」傅紹白看著她,「每學一道菜,我就會想你嚐到的樣子,你現在的反應和我想的一模一樣。」

程知謹覺得眼睛有點兒潮,眨了眨,抬頭:「以後不要做這樣無聊的事。」

傅紹白也不惱:「無聊嗎?那是我最放鬆、最舒服的時刻。」她不會了解他承受著什麼樣的壓力,面對的是什麼樣的豺狼虎豹,他需要解壓,需要放鬆。所有的一切,她都不知道,他不想讓她知道。他來這兒之前已經在車上眯了十五分鐘,就是不想讓她看出自己的疲憊,蓄著心力同她鬥嘴。她是他的藥,累了、痛了、傷了,看她一眼,什麼都值了。這就是他愛人的方式,不輕易談愛,愛了就深入血肉骨髓。

「你的衣服沾到蕃茄醬了。」程知謹轉開話題。

傅紹白看一眼胸前:「可能是剛才不小心濺到的。」他起身往洗手間去。

程知謹突然繃緊背,驗孕棒的盒子還被扔在洗手間,他要看到一定問東問西,沒完沒了。

「傅紹白!」她突然很大聲地喊他。

他莫名回身:「嗯?」

程知謹一把就抓住他的手:「去廚房,我幫你擦乾淨。」程知謹拿了條新毛巾浸溼水,一手按著他的胸口,趴著身子用溼毛巾一點點地擦著蕃茄漬。輕薄的襯衫一遇水就成透明的,印出他胸部的輪廓,她熱熱的呼吸噴灑上去……傅紹白清了清喉嚨,程知謹還專注於手裡的清理工作,蕃茄漬不好弄。

傅紹白又隱忍地咳了幾聲。

「嗓子怎麼了?」程知謹低著頭。

「沒怎麼。」傅紹白的聲音都變喑啞了。

程知謹皺眉:「沒怎麼,你咳什麼?」

「熱。」

「還熱?我開著空調呢。」她一抬頭,傅紹白的唇像有磁力似的貼了過來,程知謹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著牆壁,退無可退,「傅紹白……」

「你在挑逗我,你知道嗎?」傅紹白的唇已經從她的下巴移到頸項,在那裡流連婉轉。

「傅紹白,你、你不講道理……」她慌了……這種時候男人不需要跟女人講道理。

手機震動,他之前關了鈴聲,沒想到震動聲比鈴聲更刺耳。

「電話,你的電話。」程知謹的氣息全亂了。傅紹白在她的肩頭咬一口,她痛呼。

他咬牙隱忍:「先做個記號,下次連本帶利一起補給我!」他邊穿外套邊接電話,臉色一陰,「紀澤鵬住院了?他還真會選日子生病,我馬上到。」

程知謹送他到門口:「……出什麼事了?」

「傅太太的關心我很受用。」他單手扣著她的臉頰,「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自己養胖一點……我喜歡捏上去有手感的。」前半句還挺動人,後半句改不了流氓本質。

週六一大早,程知謹去商場挑禮物。蔣晴的告別派對不好空手去,當是留個紀念。

挑禮物可是個技術活,這對程知謹來說太難了,太貴的,買不起,再說了,蔣家大小姐要什麼沒有。挑來挑去,選了一本書,她都可以想象到蔣晴又要說她老土。不過這可不是一般的書,是時下最流行的《答案之書》,專門解答人生的疑惑。其實就是個心理作用,人在迷茫的時候也就是需要個心理作用來指點迷津。

等電梯的時候,她又覺得小腹微微有些疼痛,像是大姨媽要來的感覺,大概這段時間飲食、作息時間都不規律,內分泌失調了。她抬頭看見電梯門上映出男人躲閃的身影,那男人戴著鴨舌帽,遮遮掩掩的,讓人看不清。莫名地有點兒恐慌,她不動聲色地繞到商場另一邊的電梯,男人沒有跟過來。電梯到了,她一腳踏進去,鬆了口氣。

週六的路況特別擁堵,一大早,公交車、計程車、私家車堵得中心地段水洩不通,程知謹看一眼那長長的車隊,決定徒步走過這段路,去前面攔車。

十字路口的人行道沒什麼人,紅燈變綠,她趕著過馬路。早就候在轉彎處的麵包車趁著她毫無防備的時候衝了過去。

「危險!」幾乎是伴著驚叫聲,程知謹被拉離原位,跌進一個寬厚的胸懷,兩人雙雙摔倒,程知謹整個人壓在男人的身上。麵包車倉皇地逃離了現場。

「蔣先生?」程知謹驚訝地望著被壓在身下的蔣錦業。

蔣錦業的額上直冒冷汗,問她:「你沒事吧?」

程知謹趕緊起來:「我沒事。你怎麼樣?」

她要扶他起來,蔣錦業示意她別動:「沒什麼,手臂脫臼了。」

「我馬上報警。」程知謹的心還怦怦亂跳,真被嚇到了。

蔣錦業自己慢慢起來,額上已經冷汗涔涔:「報警沒用,那輛車連車牌都沒有。」

程知謹驚愕:「這麼說,剛才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

蔣錦業點點頭:「很有可能。我在四樓挑禮物時,看見你在三樓,本來想喊你,發現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跟著你,我就一路跟了出來。」

「你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程知謹恐懼。

蔣錦業搖搖頭:「太遠看不清。但是,那人應該不是想撞你,而是想擄走你。如果他真想撞人,我們倆都沒命了,而且麵包車的後車廂的門是開著的,一定有同夥。」

他越說,程知謹越害怕:「為什麼?」

「你有沒有得罪什麼人?」蔣錦業問她。

她從頭到尾認真地想了半天:「沒有。」

「那就是衝著傅紹白來的,有人動不了他,所以來動他的女人。」

程知謹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他……做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得罪這些亡命之徒?」

蔣錦業的司機已經將車開過來,司機慌忙下車:「先生,您沒事吧?」

蔣錦業讓司機開門,他看向程知謹:「先去醫院,我慢慢告訴你。」

蔣錦業的手臂復位沒有花費多長時間,但要完全復原需要養上個把月,近期的很多工作都得停下。

程知謹拒絕做全身檢查,覺得只是一點小擦傷,不礙事。蔣錦業綁著繃帶出來,問她:「真的不需要做個全身檢查?」

她從長椅上起身:「不需要。倒是您……我覺得很抱歉,都是因為救我……」

蔣錦業看著她:「你值得。」這是一句很曖昧的話。

程知謹再遲鈍也能感覺到:「蔣先生,蔣晴不僅是我的學生,我還一直把她當妹妹,所以您是我尊敬的長輩,我們之間不應該有誤會。」

蔣錦業笑笑:「走吧。」他不說話,徑直下樓。程知謹倒先尷尬起來,自己說話會不會太直?

蔣錦業沒有急著上車回家,醫院的人工湖人跡稀少,程知謹一直跟在他身後。蔣錦業突然站定,表情鄭重:「沒有誤會,就是你想的那樣。」他大方坦白,「但是,我沒別的想法,純粹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欣賞,程老師不必困擾。」

程知謹更覺得尷尬:「蔣先生一葉障目了。」

蔣錦業搖頭:「我看人從來都很準,就像我覺得程老師這樣純良的人不應該和傅紹白為伍。」

「您可能對他有誤解。」程知謹本能地辯解起來。

「商界黑武士這個稱呼,你聽過嗎?」

程知謹搖搖頭。

蔣錦業輕笑:「商界黑武士的特點是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大概想象不到傅紹白為了利益逼得多少人跳樓。」

程知謹大大的眼睛裡全是不相信。

蔣錦業繼續道:「為了利益,他什麼都可以捨棄,什麼都可以犧牲,包括身邊的女人。阮穎和傅紹白的關係,我不知你知道多少,阮穎因為傅紹白被綁架,被拍了大量不堪的照片和影片。傅紹白麵對歹徒威脅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些都是阮穎親口告訴我的。」

程知謹半天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喉嚨裡像被人塞了一把幹稻草。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阮穎叫你說的?」

蔣錦業看她的眼睛充滿憐憫:「我只是不希望看見程老師變成和阮穎一樣的可憐女人。我當初可憐她,也看中她的能力,想娶她,可惜她還是放不下傅紹白。」

「凡事,有因才有果。」她眼眸平靜,「阮穎因為傅紹白對你毀婚,你對傅紹白有偏見,我可以理解。」

蔣錦業笑出聲:「那麼傅紹白逼得紀以南流放國外,逼得紀澤鵬住院,也是我對他的偏見?」

「他有他的原因。」程知謹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

「什麼了不起的原因要害得別人家破人亡?」

「他……」程知謹語塞,她現在是以什麼身份替傅紹白辯白?她瞭解他多少?他對她說的話又有多少是真的?

蔣錦業嘆口氣:「我同意蔣晴去留學,還要感謝傅紹白把紀以南逼出局。」他看一眼手錶,「走吧,蔣晴的派對該開始了。」

「商界黑武士的特點是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句話魔咒似的一直纏著程知謹,她覺得全身發寒,不自覺地抱緊雙臂。

vip病房堪比五星級酒店,紀澤鵬面色紅潤,罵人的聲音都洪亮鏗鏘。

「你們這群廢物,一件事也辦不好,別指望拿到一分錢!」手機被擲出去,差點砸到慌張進來的男人:「紀董,攔不住了,傅紹白已經到醫院門口了。」

紀澤鵬惱火地砸掉手邊的玻璃杯、暖水瓶,然後慢慢平復情緒:「陳總監,現在公司的情況怎麼樣?」

陳強擦了把額上的汗:「紀總被外調國外分公司的事已經在董事會通過,就等您簽字了。傅紹白太厲害,短短兩個月就給銷售部、運營部、市場部來了個大換血,現在只有行政部和財務部還在我們的掌控中。我擔心過不了多久,我這個財務總監也要做到頭了。」

「你放心,你這個財務總監沒人動得了。」紀澤鵬嘴裡這樣說,手按著太陽穴平復怒火,「我不在公司這段時間,你要十分謹慎,千萬不要讓傅紹白抓到短。所有賬目你要牢牢抓在自己手裡,那是我們的身家性命,明白嗎?」

陳強點頭:「我明白其中的利害,您放心。」

紀澤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冷靜冷靜。傅紹白不是刀槍不入,要不是蔣錦業多事,他也不至於處於現在這樣的劣勢。

「傅先生,紀先生真的需要休息,不能打擾,傅先生……」腳步聲已經到門口,護士哪裡攔得住傅紹白。

病房門被推開,紀澤鵬劇烈地咳嗽起來。

「看樣子紀先生是真病了。」傅紹白進屋瞧見地上一片狼藉,「情緒這樣激動,很容易突發腦溢血的。」

紀澤鵬漲紅著臉冷笑:「我沒被氣得腦溢血,聽上去,你很失望?」

傅紹白笑,踱步到窗邊,把半掩的窗簾全拉開,陽光熱烈地闖進來,紀澤鵬擋住眼睛。

「陰暗的人才怕暴露在陽光下。」傅紹白靠著窗臺望向紀澤鵬,「這樣好的陽光再不好好欣賞,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紀澤鵬血氣上湧:「傅紹白,你到底想怎麼樣?」

「現在想起來跟我談條件,會不會太晚了?」傅紹白背光而立,像出鞘的利刃,冷得讓人無法直視。

紀澤鵬遣走收拾房間的護士和陳強。門被關嚴,房間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紀澤鵬心平氣和:「年輕人,做事要給自己留條後路,不要太絕。」

傅紹白諷刺地笑出聲:「我以為紀先生和我一樣,只知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哪裡有紀董買兇炸自己公司那麼絕。」

紀澤鵬已經控制好情緒,笑:「我現在有錄音,馬上就可以告你誹謗,判個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傅紹白習慣性地摸煙,摸出一塊薄荷糖,還是酸奶味的,含嘴裡:「我回去錄好了寄給你,多少句夠判刑?」

紀澤鵬看一眼他手上的糖紙:「人哪,錢可以賭,命可以賭,就是不要拿心愛的人出來賭,會後悔一生的。」

傅紹白眼中一凜:「賭徒是沒有心的。」

「是嗎?」紀澤鵬皺一皺眉,「難怪程老師和蔣錦業那麼親密,女人嘛,最後終究要一個安定的歸宿,誰願意跟著一個賭徒?你要是繼續待在紀家,以後就尷尬了。紀家和蔣家是姻親,你的前妻又和蔣錦業在一起,這要來個家庭聚餐,該多尷尬。」

傅紹白波瀾不驚:「紀澤鵬,收起你那些齷齪的想法,不要扯上別人,現在是我和你的恩怨。你只有兩個選擇,承認我的身份,或是流放你的親生兒子。」

紀澤鵬笑了:「這話就怪了,你說你是傅恆的兒子、傅家的長子長孫,那應該由傅家的族裡人來承認,然後昭告天下,我一個外姓人能起什麼作用?」

傅紹白冷笑:「傅家的那些人全都被你控制著,你說是馬,他們敢說是鹿嗎?」

「那你就拿出證據,證明你身份的證據,只要你拿得出來,傅家的一切,我還給你!」紀澤鵬將他一軍。

傅紹白站直了身子,逼近他:「這麼說,你是準備犧牲掉親生兒子了?」

「我們父子同心,以南會理解我這個父親的。」

傅紹白盯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笑起來:「好,你夠狠。那我們就繼續玩下去。」

紀澤鵬望著他的背影,幽幽地說:「我有的是時間跟你玩,我怕你分身不暇,忙著玩心計,收買人心,又要打仗,還要抽時間追女人。別追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女人肚子裡懷著別人的種。」對男人最惡毒的詛咒莫過於此了。

傅紹白以為把自己暴露出來程知謹就安全了,沒想到紀澤鵬還是盯著程知謹不放。

一上車他就撥打程知謹的電話,想聽一聽她的聲音才安心,電話通了,卻一直沒人接。

蔣家的私人花園裡俊男美女雲集,各種拍照留念。蔣家還請了專業的調酒師,果味低酒精雞尾酒。蔣晴被圍在人群中間。程知謹怕太陽曬,躲在空調房。包裡的手機一直在響,她看了一眼是傅紹白,沒接,電話自動結束通話了。

她沒要酒,聞不得那味兒,要了杯檸檬水。蔣晴朝她揮手:「程老師,你要不要這麼悶,出去玩嘛。」

程知謹喝口水:「我待在這兒挺好的,你不用管我。再坐會兒,我就回去了。」

「今天可是要玩通宵的,不準走。」蔣晴趴在她的身上,說什麼也不准她走。

「姐姐年紀大了,玩通宵會長皺紋的。」

「我不管,走走,玩‘誰是臥底去’,人越多越好玩。」程知謹硬是被蔣晴拉了出去,她包裡的手機一直在響,傅紹白要急瘋了。

蔣錦業在三樓陽臺,人聲鼎沸間,他的眼睛只跟著程知謹,第一次生出為一個女人想要放棄的想法,有點兒可笑。他說不清她到底哪裡吸引人,就是覺得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沒有負擔,不用鉤心鬥角、工於心計。都說四十不惑,也許活到這個年紀,他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丫頭們都玩瘋了,客廳有點兒悶,外頭夜色正好。夜風中有梔子花的甜膩香味,程知謹出來透口氣,聞香漫步。不知不覺走到後花園,白玉花有碗口那麼大,一簇簇綻放,壓彎了茂密的墨綠花枝。程知謹站在花樹下,花香讓浮躁的情緒都平復了。

路燈下有人影晃動,程知謹以為是蔣晴出來找她,剛要準備出聲。

「你來幹什麼?」蔣錦業的聲音,程知謹下意識地藏到花樹後,沒想偷聽,輕手輕腳地想離開。

「我……」女人剛說出一個字,程知謹踩到地上的枯枝,細微的斷裂聲在寂靜的後院特別清晰。

「誰在那裡?」蔣錦業厲聲大吼。女人慌亂離開,程知謹只模糊看見一點背影,有點兒像……阮穎?

程知謹尷尬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她真沒想偷聽。

「我看見你了,出來!」蔣錦業的語氣讓人害怕。

程知謹閉一閉眼睛,硬著頭皮要踏出去。

「爸,是我。」蔣晴先她一步從另一側的花架後面出來。程知謹趕緊悄悄地返回客廳。

發現是蔣晴,蔣錦業的臉色緩和了許多,繃緊的神經都放鬆了:「你躲在那兒幹什麼?」

蔣晴:「我怕程老師悶,所以出來找找她。」

蔣錦業的臉色急速沉下來:「她在後花園?」

蔣晴搖搖頭:「沒有。」

蔣錦業沉默片刻:「進去吧,好好照顧程老師。」他轉身要走。

「爸。」蔣晴喊住他,「阮穎不是個好女人,她不適合你。程老師是個好女人,她更不適合你。兩個人相愛才能在一起,她已經有愛的人了。」

蔣錦業背對著她,沒有回身,輕笑一聲:「你還太年輕,不是所有相愛的人都可以在一起,也許一開始就是錯的。」他說完,邁腿進屋了。

蔣晴在黑暗裡嘆一口氣,她倒是希望程知謹能當她「後媽」,可是她尊重愛情。

程知謹不動聲色地回到客廳,喝了一大口冰檸檬壓驚。她還在想剛才那個背影,真的很像阮穎,可是如果是阮穎,她慌什麼?難道阮穎和蔣先生有什麼秘密?

她想來想去,想不通。

蔣晴一回客廳就給程知謹收拾包:「走,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嗯?你剛才還纏著我要玩通宵。」程知謹擱下杯子,也沒真想在這兒待通宵,就是蔣晴變得也太快了。

「我看你手機一直在響,一定是我哥等急了,回吧回吧。我哥那脾氣,要知道你在我這兒,還不殺上門來。」蔣晴邊說邊把程知謹往外帶。

程知謹笑笑,同她的朋友告別。

外頭,司機已經準備好,蔣晴送她上車的時候欲言又止:「程老師,我爸……」

「嗯?」程知謹很緊張,生怕她會說出讓大家都尷尬的話。

蔣晴擺擺頭:「沒什麼,到家給我打個電話。你一定要和我哥相親相愛、白頭到老喲。」

「小丫頭。」程知謹笑著上車。

三樓陽臺上的蔣錦業一直目送程知謹坐的車駛出院子消失不見,才拿起手機,撥通電話:「我有沒有警告過你,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不準擅自來找我!」

「對不起蔣先生,實在是……他逼我逼得太緊,他現在不扒出幕後的老闆,絕不會罷休,我現在白天連門都不敢出。」阮穎的聲音極小,還躲躲閃閃的,「老闆,他這樣步步緊逼,都是為了程家二老,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不該你知道的事少打聽。」

「好,我不問。老闆,你答應過我,等這件事了了,就放我自由,希望您言而有信。」

「當然。這段時間你什麼都不用做,傅紹白一定會讓人盯著你。」

「明白。」

蔣錦業結束通話電話,拆開手機後蓋,把卡取出燒掉了。剛剛還因為程知謹生出放棄的念頭,現在他決定速戰速決,東西他要,人他也要!

阮穎蹬掉腳上的鞋子,快活得轉了兩個圈,開香檳。蔣錦業大概做夢都想不到她今晚是故意的:蔣晴開告別派對,程知謹一定會去,只要讓程知謹看個背影,傅紹白就能查到蔣錦業,他絕對有這個能力。到時候,她只用坐山觀虎鬥,傅紹白贏,她獲得自由;蔣錦業贏,傅紹白和程知謹這輩子都不可能在一起。不管是哪種結果,都能讓她高興,何樂而不為?

車在巷子口停下,司機替程知謹開門。

「謝謝。」程知謹下車。

「太晚了,我送您到樓下吧?」司機畢恭畢敬。

程知謹忙擺手:「不用,我自己進去就行了,謝謝。」

司機看了眼幽深的巷子,皺眉道:「先生交代一定要送程小姐安全回家。」

「這條巷子我沒走上萬遍,也走了上千遍,從沒出過事,替我謝謝你們蔣先生,回吧。」程知謹說完,轉身就走,司機也沒好意思堅持。

程知謹看一眼手機,凌晨了,巷子裡一絲燈光也沒有,壞了的路燈也沒修好。巷子口不時有車經過,燈光閃進來,她的影子由長變短,然後消失不見。她抱抱手臂,感覺有些涼。突然竄出一隻貓,她不小心踢到,嚇了她一跳,野貓低吼著逃竄了。

程知謹拍拍胸口,莫名地覺得有人跟著她,她一回頭,又什麼都沒有。她不覺加快腳步,過了前面那個拐角就到了,她就一直盯著前面的拐角,什麼也不想,快點走。

黑暗中突然伸出的手猛地將她拉進死衚衕,嘴被人從後面捂住,那一刻的恐懼幾乎要嚇破心臟。她雙手胡亂抓著,除了抓到空氣,什麼攻擊力也沒有。她抬腳想踩身後的男人,手臂卻被牢牢控制住,根本無法反抗。絲滑的觸感在她的手腕繞了一圈,像是碰到男人的領帶,領帶猛地束緊,程知謹胡亂揮舞的兩隻手終於老實了。她所有的掙扎都是無用的,絕望比恐懼更可怕。

她被男人按趴在牆面上,嘴還被捂著,喊不出聲。她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男人的手背上,瀕臨崩潰。

「你還知道怕?」擔心與怒火交雜的聲音那樣熟悉,程知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扭動著要回頭。

「老實點,別動!」傅紹白怒火難消,他打了她半宿的電話,她不接,他等了半宿,急了半宿,她再不回來,他殺人的心都有了。

程知謹的嘴還被他捂著,悶悶地抽泣。傅紹白又惱火又心疼,他鬆手,把她翻了個面對著自己:「知道害怕嗎?還敢不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程知謹咬著顫抖的唇:「把我的手解開。」

「下次直接換麻繩,看你這雙手還要不要。」傅紹白沒好氣地嚇唬她。

「啪!」清脆的一耳光在寂靜的巷子裡特別響,幾乎是傅紹白松開她手的瞬間,那巴掌就貼到了他的臉上:「傅紹白,你渾蛋!」她剛才真的差點被他嚇暈過去,連死都想到了。

「我就是渾蛋,渾蛋現在就做渾蛋該做的事!」傅紹白憋了一晚上的火全都爆發出來,程知謹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後背撞在水泥牆面上。

程知謹抬手還想打他,在半空就被扼住扭到身後了。

「唔……傅……傅紹白!你……你放開……」大手粗暴,捏得她生疼,她隔著衣服下襬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傅紹白,你不能這樣……」

傅紹白喘著粗氣:「你不是說我是渾蛋嗎?渾蛋就是這樣粗暴地親你。」

程知謹一直哭一直哭,硬是澆了傅紹白的怒火,他脫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抱她走出死衚衕。程知謹的眼淚止不住,真被嚇著了。

傅紹白嘆口氣:「你能不能聽話一點?」

回到家,開燈,見她眼圈和鼻頭都哭紅了,他有點兒後悔。抱她在沙發坐下,傅紹白還將她摟在懷裡:「我今晚經受的害怕一點也不比你剛才的少。」程知謹在他懷裡抽泣,說不出話,傅紹白越發心疼,抱緊她,「對不起。以後不管在哪裡,你一定要讓我知道,最好不要外出,學校、家裡兩點一線。」

「傅紹白。」她的聲音中還帶著哽咽。

「你說。」傅紹白的聲音已經軟得不像話。

「如果有一天……我遭遇和阮穎同樣的事,你會怎麼做?」

傅紹白怔了一下,沒直接回答,反問:「你今天見過誰?」

程知謹擦乾眼淚,望進他的眼睛:「蔣錦業,他和阮穎差點結婚,所以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傅紹白眼底的變化很微妙。

「你還沒有回答我。」程知謹盯著他。

「我不知道。」不是敷衍,傅紹白很認真地回答。

程知謹眼裡有失望流動,自嘲地笑了笑,盈眶的眼淚滑落。

傅紹白低頭抵著她的額角:「我不想騙你,假設的事,誰也不能預料。所有危機時刻都是本能反應,我不知道那個時候自己會是什麼樣的本能反應。」

程知謹的手掌按在傅紹白的心口:「傅紹白,我想確認幾件事。第一件,你真的只是為了回紀家查真相,才接近我嗎?」

「是。」雖然內容有出入,但目的的確是這個。

「第二件,我父母失蹤的事跟你有沒有關係?」白天遇險之後,她就聯想到父母也是普通的良善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失蹤。

「沒有。」他也正在努力追查他們的下落,這個定時炸彈隨時都會炸得他粉身碎骨。

「第三件,你和阮穎之間是不是還有什麼秘密?」

傅紹白遲疑了一下,回道:「是。但是,現在不能告訴你。我答應你,紀家的事結束之後,所有的事,我都會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程知謹從他心口收回手,害怕落了地。剛才那一瞬,她多怕父母的事跟傅紹白有關,幸好不是,幸好。酸澀湧起,她相信他和阮穎沒私情,可他們的羈絆這樣深,她覺得好累,沒有心力去和這樣強大的一個女人爭男人。爭來的愛情,太可憐了。

她脫下外套還給他:「你要說的都說完了,我要問的也問完了,你走吧。」

傅紹白看著她,沒動:「不相信我?」

「相信。所以覺得你離我遠一點,可能我更安全一點。」

傅紹白啞口無言,他接過外套起身,兩人站在一起,他比她高出一個頭:「我不強迫你一定相信我說的話……」他捧住她的臉,給了一記深吻,「時間會驗證。」

他走到門邊,程知謹在他背後說了一句:「我今晚在蔣家看見一個人……背影很像阮穎,她慌亂地離開,似乎很怕被人發現,所以我也不敢肯定。」雖然不知道他和阮穎之間有什麼秘密,但她不希望傅紹白被騙。

「我知道了。」她這一句提醒,更加深了傅紹白的懷疑,接下來只需要驗證就行。

那晚之後,程知謹又有一個星期沒見過傅紹白。他很忙,忙著成為業界神話。紀以南被流放到新公司遙無歸期,傅紹白只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就從徒有虛名的名譽顧問直接坐上首席運營的位置,傅清玲接任ceo,其實跟他接任沒什麼兩樣,只不過他名不正,言不順。

程知謹也忙,快放暑假了,高二下學期要把高三的課全部上完,高三才是一場硬仗,老師、學生和家長都得脫一層皮。

一年一度的教師體檢開始了,所有老師輪流抽空去指定的醫院。週六來醫院檢查的人特別多,程知謹看那長長的隊伍,小腿都忍不住發軟。休息椅上坐滿了人,她實在難受得厲害,扶著牆靠一下。許多檢查都需要空腹,以前她也經常不吃早飯,沒覺得身體會虛弱成這樣。

等了許久,前面的人群動都沒動一下,不行,她已經感覺眼前一陣一陣發花,得去找點水喝。她跌跌撞撞地擠出大部隊,往茶水室去,大理石地板上的花紋都開始在眼前流動,心重重地沉了一下,自己這情況該不會是得了什麼重病吧?

好不容易摸到茶水室,她拿紙杯接水,手都在顫抖。

「你沒事吧?」女人白淨如蔥的手替她穩住杯子。程知謹抬頭,米色亞麻長裙在女人身上襯得她纖細雅緻,短髮剛好到下巴,一邊挽在耳後,像極了從民國畫報上走出來的美人。

「謝謝。」程知謹接好水,喝了一口,舒服了一點,人還是像踩在棉花上。

女人看著她的臉打量了半晌,程知謹忍不住抬手:「我臉上有東西嗎?」

女人搖搖頭輕笑:「我認識你。」

程知謹略驚:「可我好像沒有見過你。」

女人伸手:「我叫蘇清寧,程老師你好。」

程知謹更驚訝了,她還知道她是老師。

「你?」

蘇清寧:「傅紹白是蕭巖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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