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和平分手了,您不用勸了。」程知謹禮貌又冷硬地回絕。
傅紹白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大媽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閃婚閃離,真是要不得啊。」
程知謹將離婚證收進包裡。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她好像已經經歷了一生。人生哪有那麼多一見鍾情和驚心動魄,那些都是假的。
傅紹白握拳抵著唇咳嗽,嘴裡嚐到腥甜味,大概真的著涼感冒了。多少年沒有病過的人頭一次感冒,看來欺騙不僅傷心,還傷身。
「送你回去。」他自顧上車,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我的東西還在你那兒。」
程知謹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車上,兩人沉默無語。關係變了,連兩人之間的空氣都變了,傅紹白覺得窒息,隨手放了首歌——
也許我在這裡待得有些過久了,
你我都知道我要離開這裡。
但在離開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一件我從未想過要說出口的事,
一件我相信你必須知道的事,
我愛你,
ihonestlyloveyou。
程知謹別過臉看窗外,不讓他發現眼淚漸漸爬上溫熱的眼眶。愛上一個人可能就是一首歌的時間,忘記一個人卻要耗盡一生的心力。人們總是害怕被傷害,卻又感謝在被傷害中成長。
他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只拿了一個枕頭,兩人耳鬢廝磨、同床共枕的枕頭。
程知謹沒進去,候在門口。
傅紹白拎著枕頭出來:「不給我個分手的擁抱?」
程知謹張了張嘴,人已經被他攬入懷,他的臉埋進她的頸窩,綿長的呼吸,貪戀她的氣息。她不動,任他那樣抱著,他在她耳邊低語一句,然後放開她,利落地轉身離開。程知謹驚愕地望著他的背影。
他剛才說:「程知謹,我要重新追你了,準備好了嗎?」
「老師,你真的跟……傅紹白離婚啦?」蔣晴試探地問她。
程知謹拉開行李箱,將衣服掛進衣櫃,抽空應了一聲:「嗯。」
「那你還躲到這種小旅館來幹嗎?這地方怎麼住人?」蔣晴四下環顧,環境真的很差。
「不是躲,我那裡在裝修。」傅紹白照她的意思把兩間房買下來打通了,裝修隊都請好了,程知謹就順勢搬來小旅館住。
「可是這裡也太差了,要不,你搬到我家去住吧,我家地方大。」蔣晴提議。
「上次在你們家打擾了兩天,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再去,我怕有人告我變相受賄。」
「噗,你想得真多!哦,對了,我爸想請你吃飯。」蔣晴都差點忘了今天來找她的正事。
程知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請我?為什麼?」
蔣晴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我跟我爸說了想去國外唸書,他不同意,然後我就跟他吵了一架。他說想聽聽你的意見。」
程知謹猜蔣錦業大概是想請她勸蔣晴放棄,一個女孩隻身去國外留學,哪個父母會不擔心呢。
「你爸爸是擔心你照顧不了自己,我的建議是,你可以在國內讀完本科,再出國留學。那時候,你經歷多了,人也成熟了,你爸爸也會放心一點。」
蔣晴彈起來:「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吳奔說不定都是孩子他爸了。」
程知謹:「……」
「老師,你就去跟我爸爸說說吧。如果他還是堅決不允許,我就聽你的,先在國內讀完本科再說。」小女孩做事就是不到最後一刻不死心。
程知謹實在被她纏得沒辦法:「行了,我答應你,但是有個條件。」
「你說。」蔣晴滿懷希望。
「這次的模擬考試你要進班上前十名。」
蔣晴拍一下腦門,咬咬牙:「行!」
頗具情調的法國餐廳,程知謹覺得有點兒彆扭。蔣錦業已經等候多時,筆挺的西裝沒有一絲褶皺,他起身替程知謹拉開椅子。
「謝謝。」程知謹落座。
旁邊是小提琴現場演奏。
「不知道程老師的口味,所以請這裡的大廚做主擬的菜式。」蔣錦業儒雅地微笑著。
程知謹覺得尷尬:「其實,蔣先生不必這樣……隆重,出國留學的事我跟蔣晴談過,她還是聽得進去話,您得好好跟她說。」
蔣錦業表現出失落:「她只聽得進去你說的話。」
侍應拿來醒好的紅酒替程知謹倒上,不小心灑到她的身上:「對不起,對不起,我替您擦乾淨。」
「沒事,沒事。」程知謹起身對蔣錦業說,「我去下洗手間。」
程知謹對著鏡子開啟水龍頭,越想越尷尬,不是她胡思亂想,而是今晚怎麼看都像是約會。
「需要幫助嗎?」身後響起男人的聲音,程知謹抬頭,傅紹白的臉出現在鏡子裡。
程知謹提了一口氣:「傅紹白……」
「我沒跟蹤你,我只是來這兒談事。」傅紹白搶先道。
程知謹回頭,第一次見傅紹白系領帶的模樣,紅黑格子領帶將白底灰條襯衫的領口束得嚴實,如此古板的結法有種禁慾的味道,似有一頭魔獸被禁錮,隨便扯扯領帶就會被釋放。合體的灰色西裝壓陣,不拘一格中顯露出瀟灑,整個人看上去端莊又英氣。
氣場這種東西不是想要就能有,那得有強大的資本、倨傲的自信以及良好的遺傳基因。很顯然,這三點傅紹白都佔全。從今天開始,傅紹白將重新整理程知謹對他的認識。
傅紹白從懷裡摸出個盒子,程知謹以為他要抽菸。他單手開啟鐵盒,取出一顆喉片含在嘴裡,問她:「不需要幫助嗎?」戒菸初期是比較難熬,需要替代品。
「不需要。」程知謹拿手巾擦乾手上的水,抬腳要走。
傅紹白沒攔她,側身讓開,她經過他的時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來這兒約會?」
「我們從領離婚證的那一刻開始就沒關係了。」
「蔣錦業?是不是年紀大了點?」他自顧自話。
「你不知道年紀大的男人會疼人嗎?」話趕話,程知謹口不擇言,說出來就後悔了,有點惱,甩開他的手,回到座位上去了。
蔣錦業見她臉上有可疑的緋色,關心地問道:「不舒服嗎?」
程知謹僵硬地扯出笑容:「沒有。」她心裡盤算著找什麼藉口先走,「我想起還有……」
「蔣董。」傅紹白帶著四個西裝革履的外國客人過來,「真巧。」
蔣錦業終於明白程知謹為什麼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就變得奇怪,他微笑起身:「傅先生,還真是巧。」
外國客人趕時間,和傅紹白握手道別。目送客人離開後,傅紹白拉開兩人中間空著的椅子:「可以嗎?」他雖然詢問著蔣錦業,那架勢可沒有一點兒詢問的意思。
「當然。」蔣錦業做了個請的手勢。
傅紹白坐下,侍應立即過來倒酒。
「剛才那是華爾街的投資商?」蔣錦業表現出興趣。
傅紹白抿了口酒:「蔣董有興趣?」
程知謹徹底被晾在一邊,連說句「想走」的機會都沒有。
廚師長親自出來請示蔣錦業是否可以開始上菜,蔣錦業請大廚多準備一份,廚師長點頭轉身回廚房。
「順利進軍國際市場的話,市值能翻幾倍,哪個生意人不感興趣。」蔣錦業回答傅紹白。
傅紹白笑:「我今天是代表紀氏出來談生意,蔣總有興趣得去找紀澤鵬。」
蔣錦業唇邊的笑意味深長:「聽說名聲在外的商場黑武士只在紀氏謀了個名譽顧問的閒職,何必為紀氏這樣拼,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獨吞那塊大蛋糕。」
程知謹的心沉了一下,她記得傅清玲說過,只要傅紹白回傅家,他們會還給他一切,為什麼變成這樣?
傅紹白的指尖敲著桌面:「蔣董的訊息真靈通。想必我和程老師離婚的事,蔣董也知道了。」他突然一下把話頭帶到程知謹這裡。
蔣錦業這才看程知謹:「蔣晴告訴我了。」
程知謹終於有了說話的機會:「蔣先生,我還有事就先……」
「其實蔣董想約程老師,不需要拿女兒當幌子,程老師剛才說……」傅紹白故意欲言又止。程知謹緊張得臉都紅了,著急地在桌下踢他,哪知一下子把鞋子給踢出去了,還砸到了蔣錦業。
蔣錦業側一側身,秀氣規矩的黑皮鞋穩穩地落在他的腳邊,他抬手示意侍應,侍應默不作聲地將鞋送還到程知謹的腳邊。
「程老師,這位大廚很難得,如果你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可以留下來吃完這餐再走。虧待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要虧待自己的胃。」
自作孽不可活啊,程知謹真的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傅紹白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本來也只是嚇嚇她而已。
侍應開始上菜,程知謹味同嚼蠟。傅紹白和蔣錦業你來我往,微笑著推杯換盞。
一頓飯吃了幾個小時,程知謹在一邊聽著,兩個男人達成的共識是,傅紹白想在紀氏拿到實權,就必須跟蔣錦業結盟,蔣家和紀家聯姻,紀家給蔣家的彩禮是紀氏的股份。
程知謹不知道傅紹白現在在紀家是什麼情況,聽著似乎舉步維艱。她想得入神,蔣錦業跟她說話都沒聽見。
蔣錦業喊了她三聲,她才回過神來:「什麼?」
「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家。」蔣錦業起身。
傅紹白看向程知謹:「房子在裝修,你住哪兒?」
「與你無關。」她拿包起身,對蔣錦業說,「那就麻煩蔣先生了。」
蔣錦業笑著看向傅紹白:「傅先生需要送嗎?」
傅紹白看一眼手錶:「我的司機很快到。」
「那下次有機會再聊,我的提議,傅先生可以好好考慮一下。」蔣錦業同程知謹並肩離開,她走的時候連個餘光都沒給傅紹白。
女人傷了心,無情起來比男人還可怕。
傅紹白微微眯眼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蔣錦業很紳士地替程知謹開門,程知謹頷首微笑,真的很刺眼。
車上,程知謹儘量和蔣錦業保持距離,有司機在,她還是覺得尷尬。
「今天真抱歉。」蔣錦業突然道歉,「本來是專程請你吃飯,最後卻把你冷落在一邊。」
「沒什麼,蔣先生真的不用這麼客氣。」程知謹不自在地看向窗外,眼睛一亮,「我到了,靠邊停車就行。」
司機靠邊停車,蔣錦業率先下去繞過車身親自替程知謹開車門,手虛虛地擋在她的頭頂,防止她碰到頭。
「謝謝。」除了父母,從來沒有人這樣細緻地照顧過她,程知謹心裡還是覺得溫暖的。傅紹白對她更多的是志在必得的霸道。
「你就住這兒?」蔣錦業打量了一眼旅館,嫌棄的表情和蔣晴如出一轍。
程知謹笑笑:「外表看起來是簡陋了點,裡面該有的裝置都齊全,還算舒適。就是房間太小,我就不請蔣先生上去坐了,再見。」
蔣錦業知道她這是在逐客,點點頭:「晚安。」
程知謹出於禮貌目送他的車走遠,才上了樓。
門縫裡夾了許多小廣告,都是印的大胸細腰翹臀的美女。她隨手將它們扔進垃圾桶,丟開包就躺到床上,床單褥子都是用她自己的,所以可以安心地躺。吃頓飯,腰痠背疼不說,神經還高度繃緊,生怕傅紹白突然就說出讓她無地自容的話。
她伸手拿枕頭蓋住自己的臉,枕頭上都是傅紹白的氣息,他拿走的那個是她的。心煩意亂,突然有人來敲門,她坐起來,先問:「誰?」沒人回應。
她仔細地聽,門外沒動靜,她想大概是塞小廣告的,也就沒在意。剛躺下去,敲門聲又響起來,她有些害怕了,趕緊給前臺打電話,讓他們來個人到她門口看看。
很快,保安就來敲門了,她開門問:「有沒有發現是什麼人敲我的門?」
保安搖頭:「沒有看見什麼人,可能是發小廣告的。」保安提醒她保管好財物、關好門窗,就走了。
程知謹開啟電視,房間有點聲響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再有人敲門就當沒聽見。
她剛洗完澡,圍著浴巾出來吹頭髮,敲門聲又響了,她把吹風機開到最大,裝作沒聽見,可是,那敲門聲卻一直在持續。她關掉吹風機,大聲喊了句:「再敲門,我報警了!」敲門聲被喝止,程知謹鬆了一口氣。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嚇得她心都要跳出來,她趕緊接起來:「喂?」
「我在你門口,開門。」是傅紹白。
程知謹怒髮衝冠,套了件睡袍繫緊,就開了門:「傅紹白你是不是變態,深更半夜敲門嚇人很好玩嗎?」
傅紹白絲毫不理會她的怒火,將身子擠進去,關好門:「馬上搬走,不要住這種地方。」
「傅紹白,你覺得耍這種套路好玩嗎?」
「我耍套路也不會用這種低階的。」傅紹白壓下了嗓音,儘量保持平和,讓她相信,「你被盯上了。有一夥人專門對單身女人下手,前面兩次敲門是踩點,試探你是不是單身一個人,保安上來一趟,他們就能確定,下一步就要入室搶劫了。」
程知謹驚恐地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你不看社會新聞的嗎?最近報紙上大幅都是警訊,提醒單身女性在外要特別注意,不要隨便開門。」他拉她,「跟我走,不能住這裡。」
程知謹甩開他的手:「放手。」她後退,「傅紹白,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嗎?你的那些套路留著去追別的女人,請你馬上出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程知謹!」傅紹白一口氣出不來堵在胸口,一下將她按在牆上,「你一定要拿自己的安危跟我賭氣嗎?」
程知謹推他,手被捉住禁錮在耳側,睡袍因為掙扎領口散開,裡面圍的浴巾不堪拉扯滑落了下來。
血氣上湧,傅紹白的眼眸都暗了幾分,啞著嗓子低吼:「別動!」
程知謹雙手被他捉著,臉燙得一直燒到耳根。她的眼睛卻望著傅紹白笑了,儘量學著風情的樣子:「套路玩不成,直接來霸王硬上弓?」
傅紹白被她氣得差點吐出血來:「程知謹,我要是想對你硬上,根本不用跟你說這麼多廢話。」他氣極,鬆開她,拉低領帶,解開領口、釦子,大口呼氣。
程知謹的激將法奏效,慌亂地扣緊衣服的領口:「婚內我還能告你強姦,何況我們已經離婚。」她不退讓一分。傅紹白覺得他再待下去一定會被她氣得吐血而亡。
他去她包裡翻出手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重新存進去,然後設下快捷鍵:「直接按0就能撥通我的電話,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將手機塞到她的手裡,門砰的一聲,他走了。
程知謹靠著牆壁滑下去,撐著額頭,她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尖酸刻薄?她心裡很明白傅紹白說的都是實話,桌上放的報紙上黑體大標題寫的和傅紹白說的情況一樣,之前她沒留意,剛才被他按在牆上一抬眼就看見了。
程知謹連夜換了住所,五星級酒店最便宜的一間七百多一晚,走廊三百六十度監控攝像,不法分子不敢輕易踏足。饒是這樣,她還是睡不好,明明已經很疲憊,卻依然時睡時醒。
因為沒有辦連住,第二天12點之前就得辦退房,她實在沒有地方去,拖著行李去了學校。
辦公室老師見著她都驚訝不已,參觀似的:「程老師,你這是怎麼了?」
「家裡在搞裝修,沒地兒去,想在學校宿舍借張床。」程知謹的表情非常完美。
「不是吧,你老公都上財經雜誌了,你們還住在舊城區啊。」喬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今早最新出爐的財經雜誌。
封面上,傅紹白穿的是昨晚她見到的衣著,只是真人比雜誌上更加英氣。
紀氏集團正式進駐曼哈頓,紀氏股票將迎來持續利好。多麼激動人心的訊息,他這一舉動令多少股民起死回生,簡直要將他奉若神明,連隔壁辦公室的同事都聞著風聲來了。
「看不出來啊程老師,你們可瞞得真緊,你老公一定是紀氏高層,有沒有內幕訊息?現在可以全倉買入紀氏股票嗎?」在這個全民炒股的年代,只要手上有點閒錢的都是老股民。
大家越說越狂熱:「這隻股什麼時候啟動,能翻多少倍?你老公親自籤的合約一定有內幕,程老師,你可要帶帶我們。」
程知謹被眾人圍得要喘不過氣來:「我們已經離婚了。」她提高聲調,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抱歉,關於紀氏的事,有沒有內幕,我真的不知道。」她擠開人群出去。
大家又開始在背後竊竊私語,自動想象了八十四集離婚夫妻的電視劇,更覺得程知謹腦子進水了,一窮二白的時候祼婚也要嫁,現在對方突然富貴了,她又不要,真是……這腦回路無法理解。
程知謹在食堂水吧買了杯速溶咖啡,腦子沉得厲害。
「程老師。」趙主任遠遠地喊她。
她起身:「趙主任。」
「家裡的事處理得怎麼樣?」趙主任關心地問她。
程知謹握緊咖啡杯,咖啡差點灑出去:「還好。」太複雜,根本無從說起。
「處理好了就好。」趙主任沒有追問,「有個事,本來準備給你打電話,學校要派一位老師去美國交流學習,為期五天,其他老師現在上課都很緊張,你要是沒事了去一趟,有問題嗎?」
程知謹想了一下,答:「沒問題。」
「那就這麼定了,你準備一下,下週就走。」
「好。」程知謹索性就在學校借住了一週,其間去銀行取補辦的銀行卡,卡上的錢一分沒少,萬幸。雖說去交流學習算是公費出差,但機票和日常開銷都得自己先墊付,回來再報銷。
大多數時間她都窩在宿舍查攻略,到那邊人生地不熟,還是先熟悉路線比較好。
傅紹白沒有再來找過她,但她每天都能看見他,雜誌、網頁、影片上,他最近真的很紅。簽約儀式、慶功宴都有他出鏡,身邊的女伴婉約柔美,挽著他,緊緊貼著他的西裝,甜甜地微笑。
程知謹關掉網頁,切回斯里蘭卡的新聞,每天等電話已經成了她生活裡的頭等大事,就像吃飯睡覺一樣。這周得到的訊息還不錯,警察終於找到一點線索,順著這條線索有可能查到父母的下落,所幸可以確認的是,他們並無傷亡。
程知謹雙手捂著胸口,謝天謝地。
出發那天天氣不好,走到半路就下起雨來,幸好程知謹提前動身,時間充足。
飛機整整晚點了三個小時,她無聊地在休息區玩手機。某網站的影片正在直播訪問傅紹白,現場都是小姑娘的尖叫聲。
主持人開場就問他:「當網紅感覺怎麼樣?」
傅紹白微微一笑:「會害羞。」
主持人:「傅先生真幽默。對於被擠掉的前網紅老馬、老石,你有什麼話要說?」
傅紹白:「多謝老馬、老石的承讓。」
臺下小姑娘狂熱得兩眼直冒愛心。主持人熱了下場子,很快切入正題。傅紹白真的很帥,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都極具魅力。
程知謹聽不懂那些利率浮動引數,她不炒股,所以對金融上的這些事也不關心。
主持人大概也預料到只談專業內容會枯燥,只得再度炒熱現場。
「傅先生工作這樣忙,還要忙著當網紅,豈不是很少陪女朋友?」
傅紹白突然抬眸,深邃的眼睛專注地盯著鏡頭,程知謹看著那幕,感覺他好似正盯著自己。
「我沒有女朋友。」他答。
臺下譁然一片。
主持人:「不可能。一定是傅先生要求太高。」
傅紹白:「我沒有女朋友,但是有鍾愛的人。可惜,她不要我了。」他說得自然又無奈。
場子徹底沸騰起來,大概小姑娘們這會兒正在狂刷手機,搜尋傅紹白嘴裡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是誰。
程知謹關掉影片,起身去檢票口。她不確定這班飛機還有多長時間才可以登機,問維持秩序的武警:「請問我的航班還不可以登機嗎?」
武警看一眼她的機票:「您再不登機就要誤點了,剛剛播放登機提示,您沒有聽見嗎?」
程知謹匆匆道謝,急忙去入口檢票,她剛才確實沒有聽到登機提示,看影片看得太入神。
等飛機起飛的時間,飛機上拍的安全宣傳片很有趣,陰霾的心情似乎好一點。飛機餐單上的食物看著還不錯,飛行途中提供沙拉和沙河蛋糕,抵達前有蒸米飯、蔬菜、鮮果,還是很貼心的。
外邊的天氣一直沒有好轉,沒有通知延航或停飛應該是沒問題,她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她閉上眼睛養神。飛機終於通知準備起飛。耳膜還是被震得很痛,她這回準備了薄荷糖。
她是下午三點登的機,兩地的晝夜相反,她在飛機上不急著修正手錶的時間。窗外已經漆黑一片,彩燈似的城市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六點該是午夜了,她沒什麼胃口,只要了杯鮮果汁。
飛機突然顛簸起來,小桌板上的果汁都在晃動,艙內有小小的騷動。機長提示乘客無須擔心,只是遇到小小的氣流,很快就穩定。
程知謹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幾乎不能呼吸,按鈴召喚空乘。空乘和醫生都過來,對她進行初步診斷,發現她心功能不全,醫生讓空乘馬上安排她轉到頭等艙,那裡空間大,方便觀察和施救。
飛機只顛簸了一小會兒就恢復正常。程知謹被換到頭等艙,醫生給了藥片讓她服下,她的呼吸慢慢平緩過來。醫生讓她躺下睡會兒,她道謝。
睡得迷迷糊糊時,感覺有人來看她,探探她的額頭,手掌觸感是熟悉的溫暖。她現在沒力氣探究,當是空乘。
直到舷窗外的雲層透出微微晨曦,她才慢慢轉醒,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上多加了層毯子。她一向畏寒,國際空乘服務果然細心周到。
到飛機落地,程知謹及時修正了腕上手錶的時間,西雅圖的時間是五點多,讓人產生好似只過去兩個多小時的錯覺,其實她已經在飛機上待了17個小時,很奇妙的感覺。
一個星期前她就在網上預訂好了酒店,安全第一,到時學校嫌貴報銷不了,她就當自己出來旅遊了。
西雅圖的日頭長,下午五點多還是天高雲闊,正是鳥語花香的季節,空氣裡充滿鬱金花的清香。
司機送她去酒店辦理入住。她安頓好後,第一時間聯絡這邊的教會學校,學校通知她明天8:20之前到學校,也就是說,她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
洗過澡,窗外暮色剛下,她換了身輕便裝束,準備去吃點好的,慶祝自己平安到達。
路過星巴克的時候,她忍不住進去買了幾個杯子,全世界只有這家有賣的杯子,當是手信也好。
crabpotrestaurant的海鮮套餐兩人起定,程知謹覺得自己瞬間被歧視了。好心的女服務員給她推薦了單人餐,一個大面包裡面放了肉和牡蠣,上面蓋了小半隻螃蟹。單身的人果然過得慘淡。
徹底失了興致,她隨便吃了點就返回酒店,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學校,今天她得準備好筆記,還得倒好時差,以免明天遲到。
還是睡不好。第二天早上八點她就到了學校。美國的高中生活不要太愜意,學生只要保證自己在第一節課出現在教室、能回應老師的呼喚就行。
早來的學生一般聚集在圖書館裡學習或補寫作業,有點閒情逸致地迎著清晨的陽光在學校附近的森林裡散會兒歩。她看了眼他們的作息時間,下午兩點半放學,上課時間這麼短,稍稍走走神,這一天就過去了。
接待她的安妮是位胖胖的黑人老師,很愛笑,一笑起來潔白的牙齒能閃瞎別人的眼。她帶程知謹先熟悉學校,然後接下來有三天的調研交流學術課,程知謹也被邀請上臺講課,讓孩子們體驗一下中國老師的授課方式。
程知謹欣然接受,隨便講一篇文言文,就能讓孩子們覺得有趣和深奧極了。
從學校回到酒店,程知謹一直在整理資料,中途打了兩個越洋電話,一個打給學校,一個打給探險社團。最近反饋回來的似乎都是好訊息,所以,她的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
她還在倒時差,所以晚上就沒出去覓食,在酒店叫了個套餐。大概是心情好,人越睡越清醒,於是乾脆坐起來看電視。美國的電視臺也被真人秀節目霸屏,《美國之聲》和《中國好聲音》如出一轍,都是購買了荷蘭的《thevoice》的版權,然後依葫蘆畫瓢。三男一女的導師陣容,各種美式幽默,當然還少不了表情包。唯一不同的是,參加《美國之聲》的選手真的都是草根,只要有勇氣上舞臺,誰都可以去。
程知謹聽了兩首歌就昏昏欲睡,電視其實是很好的催眠劑,可治療失眠。
最後一位選手還沒進場,舞臺燈光就全打暗,臺下開始尖叫。背光上場的男人頎長挺拔,黑襯衫一角從牛仔褲裡翻出來,袖子半挽到手肘,特別是他戴了一副金紫色面具,整個人看上去野性又神秘。燈光太暗,攝像大哥大概是嫉妒這個讓全場狂熱的男人,一直不肯給近鏡頭。臺下唯一的女導師也做捧心狀,一直在喊:「oh,mygod,oh,mygod……」男導師負責穩定現場,讓臺上的選手介紹自己。臺上男人說了什麼,程知謹沒注意聽,她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條線。
直到又突然爆發的尖叫聲把她驚醒,她揉揉眼睛,他還沒開始唱。男導師還在提問:「你的夢想是什麼?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節目?」
臺上男人回答:「沒什麼特別的夢想,只是想給心愛的人唱首歌,希望她能聽到,僅此而已。」
「oh!」鏡頭切換到女導師,她一副要被男人迷得暈眩過去的樣子。
男導師:「ok,你要演唱的歌名叫什麼?」
「ihonestlyloveyou。」
程知謹的背一下僵直,眼睛瞪大,盯著螢幕。
程知謹又一夜沒睡好,昨晚她立即關了電視,強迫自己睡覺,一晚上都在做夢,亂七八糟毫無頭緒。她特地早起,化了妝,能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些。
今天她要上臺給孩子們講課。昨晚備課時課題選了很久,歌頌祖國和戰爭方面的課文估計孩子們會覺得枯燥,她就選了一篇《孔雀東南飛》。雖然安妮有安排隨堂翻譯,程知謹昨晚還是自己試著翻譯了一遍。
一大早,她先拿了份英文稿給隨堂翻譯,兩人溝通好了,就開始上課。講過許多次的課也不需要太多準備,她自信又淡然地走進教室,孩子們鼓掌歡迎,高呼:「amazing!」美女老師總是受歡迎的。
程知謹微笑地自我介紹,安妮突然出現在門口:「抱歉,打斷一下,有位校友也想參加程老師的課,不知可不可以?」安妮加了一句,「他不但是校友,還是學校的資助人。」
程知謹頷首:「當然。」
「傅先生,請。」安妮很標準地喊出那個姓氏的時候,程知謹整個人都愣住。
傅紹白一身商務打扮,微笑道:「我姓傅,傅紹白,程老師,你好。」他朝她伸手,如陌生人一般。他袖釦上的銀光剛好折射到她的眼睛裡,她眨眨眼睛恢復常態,學他微笑起來:「你好,傅先生。」象徵性地碰一碰他的手,然後拿開。
傅紹白不動聲色:「程老師自由發揮就好,當我不存在。」
孩子們都笑起來,當是他跟這位美女老師開了個玩笑。
程知謹回應:「我會的。」
傅紹白徑直走到最後邊的空位坐下。程知謹臉上帶著笑,身側的指節卻繃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