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阮穎換好衣服,化好了妝。
「我要見你的老闆。」傅紹白開門見山。
阮穎面露難色:「我沒這麼大權力回覆你,要問老闆的意思。」
傅紹白靠著窗臺,整個人都很放鬆:「我這兒有樣東西你拿給你老闆,他一定會見我。」
「是什麼?」阮穎好奇地走近。
傅紹白一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抱起她,把她從窗戶吊下去,阮穎整個人懸在半空,單靠傅紹白一隻手臂吊著。
「啊——救命……」阮穎嚇得尖叫。
「說,你老闆是什麼人?」傅紹白松開兩指,阮穎拼命地抓緊他:「我……不能告訴你。」
「不能?」傅紹白整隻手鬆開,阮穎身子往下一滑,她嚇得大哭,抓緊的手一分一分下滑,「沒有老闆的允許,我不能告訴你。我……有把柄在他手上。」眼看她已經抓不住了,手臂開始抽筋,最後一秒,傅紹白拉她上來。她跌坐在地板上,大哭。
傅紹白居高臨下:「等我查出來,你想說就晚了,你考慮清楚後,隨時來找我,我保證護你周全。」他離開,眉心揪緊,他從來只關心自己的利益,從沒有認真地想過對方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東西一定見不得光。
「真的不用去醫院?」蕭巖收了一堆沾血的紗布。
傅紹白去找阮穎時撕裂了傷口:「不用。」
蕭巖給他倒杯純淨水:「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給我倒杯酒。」傅紹白穿上襯衫。
蕭巖皺眉:「你的傷口還沒好。」
「當是消毒了。」傅紹白說得雲淡風輕。
「會發炎的。」
傅紹白笑:「以前在唐人街我們兩個被十幾個混混打成重傷時照樣喝酒,這點算什麼。」
蕭巖無奈,起身去吧檯倒了杯白蘭地。
傅紹白喝一口:「我打算光明正大地去傅家。」
蕭巖驚訝:「那你的身份不是徹底曝光了?到時候就是紀澤鵬在暗、你在明瞭。」
傅紹白勾唇:「現在的情況也不比曝光強多少,最重要的是……我在明處,程知謹就安全了。」紀澤鵬是因為要試探他、對付他,才會動程知謹,她是無辜的。
蕭巖嘆口氣:「打草驚蛇,後患無窮。」
傅紹白乾了那杯酒:「我願意。」
是啊,千金難買傅少爺願意,這人啊,一旦闖入感情的泥沼,就什麼都不顧了。蕭巖還想勸他,想了想,他自己的女人還沒搞定,哪有資格管別人的事。
傅清玲鄭重其事地將傅家有分量的前輩全都聚齊。她私自發的訊息,紀澤鵬有點措手不及。安策聽說傅紹白要回傅家,激動了一整夜,一大早天還沒亮就去山上的墓地祭拜妹妹妹夫。
傅家長輩裡最年長的是八十八歲的伯公,他的手裡盤著小紫檀,油光水滑。兩個伯父一個不停地看錶,一個端一盞茶,百無聊賴。安家這邊最親的只有一個姨婆和舅舅。
傅紹白將車直接開到門口,黑衣黑褲墨鏡,他是捧著父母的遺像進的家門,眾人駭然,表情各異。
紀澤鵬勃然大怒:「傅紹白你欺人太甚,亡靈也敢褻瀆!」一副打算撕破臉的樣子,他也不裝了。
傅紹白連墨鏡都沒摘,就徑直進屋了:「爸媽,我們回家了。」
「傅紹白!」紀以南攔下他,「你再敢往裡走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阿南,你怎麼跟你表哥說話的!」傅清玲聲色俱厲。
紀以南驚愕:「媽,你在說什麼,腦子又不正常了?」
傅清玲抬手就是一巴掌,這是紀以南長這麼大第一次捱打,滿臉的不可思議。
八十八歲的伯公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傅清玲攙扶著他走到傅紹白的面前:「孩子……你是誰?」
傅紹白摘下墨鏡:「傅氏不肖子孫傅紹白,今天才來拜祭父母。」
伯公使勁瞪大渾濁的眼睛:「像,真像。」
「伯公,你也覺得他像我大哥是不是?他叫傅紹白,是我大哥的兒子,傅家嫡子長孫。」傅清玲趁機為傅紹白證明身份。
伯公又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看了傅紹白一遍:「你真的是傅恆的兒子?」
「荒唐!」紀澤鵬打斷,「就憑一張臉、一幅遺像,就說他是傅家人,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去趟韓國就能變成傅家嫡子長孫了。」
「對呀,這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誰能保證他不是來訛人的。」兩個伯父附和。
安策是急性子:「以傅紹白這三個字如今在商場的地位,他需要來訛你們嗎?」
品茶的伯父敲一敲杯蓋兒:「這可說不好。商界黑武士專做損人利己的陰損事,誰知道他結了多少樑子,逼得多少人跳樓,洗白勢在必行。清玲先入為主地把他當成親侄子,是個人都知道背靠大樹好乘涼。」
「那就驗dna。」傅清玲是認定了傅紹白。
「傅恆早已過逝,驗dna,和誰驗?」趕時間的伯父說。不用想,這兩人只怕早就和紀澤鵬是一丘之貉。
「我!我是他親姑姑。」傅清玲想憑一人力排眾議,實在太難了。
「他和你驗dna,真驗出有關係,那也只能證明跟你有關係而已。」
「你……」是傅清玲想得太簡單了。在平常人家,今天應該是溫馨而又感動的場面,在這裡只有冷漠和利益。寧肯寒門苦,莫生帝王家。
傅紹白由他們吵,自顧將父母的遺像擺上案臺。他回身彎一彎唇,看向喝茶的伯父:「大伯父好古玩、品茶,徐老一幅畫就上百萬,大伯父一年的花紅有多少?」他挑眸,「二伯父看上去很趕時間,皇家一號今天開跑,養一匹馬的花銷,你的工資夠嗎?」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紀澤鵬身上,「用錢買來的人心,最後也會因利反目。」
兩個伯父惱羞成怒:「簡直不知所謂,你再在這裡胡說八道,我們馬上報警,告你詐騙。」
「我看今天誰敢動他!」安策只有匹夫之勇,擋在傅紹白麵前。
一直默不作聲的姨婆終於開腔:「安策,這是別人的家裡事,不用你強出頭。」
安策震驚:「姨媽,他是小柔的兒子,什麼叫別人家裡的事?」
傅紹白拍拍安策,示意他不用緊張:「姨婆的兒子前年酒駕,撞殘了一個小夥子,是紀家拿錢出來擺平的。」
老太太頓時臉色煞白,閉嘴了。
紀澤鵬的指節捏得泛白,傅紹白果然是有備而來。
「年輕人,調查做得太足,更容易讓人覺得居心叵測。」紀澤鵬回主位坐下,當家人的氣勢很足,「你想要我們承認你,行,拿出讓我們信服的證據。」他就是覺得傅紹白肯定拿不出證據來。
傅紹白笑:「我敢來,就一定有讓你們信服的東西。」他直直望向紀澤鵬,「那東西恐怕也是你一直在找的東西,所以,我不打算這麼早拿出來。」
紀澤鵬驚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傅紹白戴上墨鏡:「從明天開始,我要進紀氏。不需要你們的意見,只是通知你們一聲。」
直到傅紹白的車揚長而去,眾人才反應過來。
「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大伯、二伯先表態。紀澤鵬當然就更不願意了,傅紹白要進紀氏,擺明了就是要查他。
傅清玲起身:「我是董事長,有權決定請什麼人。」
「媽。」紀以南面色陰沉,「有他沒我,要兒子,還是要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您自己掂量。」
傅清玲咬緊牙齒,掙扎許久:「這件事就這樣定了。」轉身上樓,一副一意孤行的樣子。
傅紹白的車直接上高速,開到200邁。上一次飆車,程知謹陪在他身邊。那天,他們辦婚宴,婚宴的錢都是眾籌的,席上的人都說,程知謹腦子進水了。後來,她說她養他,無論貧窮富貴疾病,都不離不棄。他卻騙得她好慘。她質問他,和她上床的時候在想什麼,自己當時在想什麼——就是這個女人,這輩子就是這個女人了。他沒有說,因為她不會再相信他。
油門踩到底,他不斷加速,幾乎是毀滅性的飆車。
即使是這樣,即使是這樣……他還要接著騙她,程明聲和賀謹的安危以及能證明他身份的重要證據,都需要用程知謹手上的東西來交換,這就是他最初接近程知謹的原因。
「醫生,她怎麼樣?」蔣錦業細心地詢問。
醫生收起體溫計:「燒退了,感冒沒大礙。就是她的腿……」
「她的腿怎麼了?」蔣晴的聲音拔高,讓程知謹的心也跟著揪緊:「我的腿有問題嗎?」
醫生皺眉:「從扭傷到現在就沒有好好治療過,都說傷筋動骨要休息一百天,你再這樣不注意,一定會留下後遺症。」
「什麼後遺症?」程知謹這會兒知道怕了。
「長短腿。」
「oh,no!」蔣晴大喊,「變成長短腿,多難看啊。」她不僅說,還學著一高一低的樣子走路。
程知謹倒是被她逗笑了,問醫生:「那我現在要怎麼辦?」
「臥床休息,至少要在床上躺一個星期,之後可以坐輪椅出去,多曬曬太陽。」
「臥床一週!」程知謹做不到,「我還要回學校上課,主任私自給我批的一週假期已經超過,我再不回學校報到,要被開除了。」不管發生什麼事,人生還要繼續。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自己,只能靠自己。
醫生搖頭:「上班是絕對不行的。至少要臥床休息一週,不光要休息,每天還要用精油按摩疏通經絡,這樣才能恢復得好。」
蔣晴拉拉程知謹的手臂:「老師,你就聽醫生的話吧,真成了長短腿怎麼辦。」
程知謹也不知道怎麼辦。
蔣錦業清清嗓子:「學校那邊我可以替你請假,我跟你們校長還有點交情,放心。」
程知謹想了想:「那先謝謝蔣先生,還要麻煩您幫我叫輛計程車,我要回家。」
「程小姐,我說了你要臥床休息,你這一週都不能下床,更別提坐車了,你真的不怕變成殘疾嗎?」醫生真是苦口婆心。
「程老師,你聽醫生的話吧,就住在我家。」蔣晴擠到她身邊坐下,壓低聲音說道,「你要是怕我哥擔心,我馬上給他打電話。」
「不要!不要給他打電話!」程知謹的反應很大。
蔣晴有點兒蒙:「老師你……沒事吧?」
程知謹自知失態,垂眸:「我的事,我自己會跟他說,你們誰也不要聯絡他。」
蔣錦業看她的反應就猜了個大概:「好了,程老師累了,我們出去,讓她休息吧。」
「哦。」蔣晴起身出去。
蔣錦業微笑:「好好休息,別的事都不要想,自己的身體最重要。」
「謝謝。」程知謹扯出一絲笑容。
蔣錦業替她帶好門,她躺下去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她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傅紹白了。
醫生開的藥裡大概有鎮定劑成分,程知謹睡得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腿上傳來細細痛麻的感覺,觸感卻很溫暖。她試著翻了個身,那觸感依然在。她驚醒,蔣錦業坐在床尾,手邊放著精油,在幫她推拿。
「蔣先生。」程知謹有點兒吃驚,慌忙收回腳。
蔣錦業溫和微笑:「我吵醒你了?」
「您……在做什麼?」程知謹腦中閃過一瞬荒唐的懷疑。
蔣錦業慢條斯理地收起各種裝著舒緩精油的瓶瓶罐罐:「在還沒有蔣晴的時候,我和她媽媽的日子過得很苦,她媽媽身體不好,只能在家料理家務,我在外面當學徒,替人推拿。我記得那時候,每次回來,我都會替蔣晴的媽媽推拿,她每次都誇我可以出師了。」他握緊一個瓶子,無奈地嘆息道,「看到這些瓶瓶罐罐,突然就想起以前的事,真的是老了。」
程知謹見他傷懷往事,覺得自己剛才的懷疑實在太荒唐,他是她學生的父親,按年齡也該喊聲叔叔,怎麼可能會對她有……想法。真是,自己怎麼會變得這樣疑神疑鬼。
「程老師,我是不是嚇著你了?」蔣錦業裝作一副後知後覺的樣子。
程知謹尷尬地搖頭:「我自己可以的,以後不勞煩蔣先生了。在您這兒打擾了兩天,我已經很過意不去。」
蔣錦業擺手:「你在這兒,蔣晴似乎開心多了。她是獨生女,從小也沒什麼姐妹。她現在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做題,我知道都是因為程老師的開導,真的要謝謝你,都是因為你,她才會有這樣的改變。」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阿姨站在門口:「先生,門外有位不認識的先生找您。」
「知道了。」蔣錦業放下袖口,對程知謹說,「你休息,我下去看看。」
「您忙。」太尷尬,程知謹沒辦法在這兒待上一個星期。
蔣錦業沒有讓阿姨直接開門,而是自己出去,他猜得不錯,是傅紹白。
「蔣先生。」傅紹白滅了煙,上前,「我來接我太太。」理所當然。
蔣錦業似笑非笑:「傅先生,傅太太確實在我這兒。不過,她現在是我的客人,她不想見傅先生。」
傅紹白一下就聞到了硝煙味,男人的戰爭——爭權、爭利、爭女人。
「蔣先生如果不放人,我有權利用非法手段帶我太太走。」
蔣錦業篤定:「傅先生不會。如果傅先生真來硬的,估計我要親眼見證傅先生的離婚現場。」
程知謹在二樓的陽臺看得一清二楚,蔣錦業隻身回院,傅紹白被關在門外。他突然抬頭,程知謹沒有迴避,與他隔空相望。有人說,愛情一旦開始就不免雷同,有傷心、有分離、有背叛。而她,一直堅信他是浮華塵世僅有的獨一無二。可是,有一天,當你一直當作信念的東西突然破碎了,那會是什麼感覺呢?
兩人只隔著一方庭院的距離,她不踏出一步,他和她就彷彿隔著千巖萬壑。
風將細沙吹進她的眼睛,程知謹低頭,聽到背後的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她眯著眼回頭,蔣錦業進來:「傅先生來了,要請他進來嗎?」
程知謹進屋關上陽臺的門,不作聲,她不喜歡對外人說私事。
蔣錦業的聲音放緩:「可能你會覺得我冒昧,但是……你和傅先生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謝謝蔣先生的關心,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好。」很明顯的抗拒,因為他對她來說還是陌生人。
蔣錦業不勉強:「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沒什麼需要幫忙的,謝謝。」
「先生,先生——」阿姨火急火燎地上樓。
蔣錦業微微蹙眉,不怒而威:「什麼事?」
「下面,下面……來了好多警察,說是接到舉報,說我們這兒有人藏毒。」阿姨是老實人,一見著警察就嚇傻了。
蔣錦業看一眼窗外,傅紹白,你還真敢!他看向程知謹:「看樣子傅先生很急切地想要見你,等一會兒的耐心都沒有。」
程知謹的怒火直衝腦門:「他太過分了!」
「別擔心,我去應付,小事情。」蔣錦業卻表現得很沉穩,不見絲毫慌亂,四十歲的成功男人經歷了生活的磨礪,氣度非凡又平和溫潤。
程知謹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蔣晴被院子裡的動靜吵得沒法學習,來到了程知謹的房間:「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程知謹坐在床上抱緊膝蓋,那是個不安的姿勢。
「來了幾個警察……說有人舉報你們家藏毒。」
蔣晴駭然:「怎麼可能,是哪個神經病嘴上沒德,小心天打雷劈。」
「傅紹白。」程知謹直接說了出來。
蔣晴蒙了:「我哥?我呸呸呸……剛才說的都不作數。」她躺上床,繼續說道,「不是,我哥怎麼可能出這樣陰損的招?」
程知謹苦笑:「你根本就不瞭解他。連我……」
「連你什麼?說話說半句要急死人的。」蔣晴拉她的胳膊,「說啊。我們也算是亦師亦友,有什麼不能說的。」
「連我都沒有真正看清過他,他太可怕。」程知謹抱緊膝蓋,脊背都在發寒。
「你和我哥是不是吵架了?」蔣晴追問。
程知謹心裡裝了太多傷心,已經裝不下了,她需要傾訴,而蔣晴是個很好的傾訴物件。
「太過分了!」蔣晴拍案而起,氣憤不已,「這不是欺負人嘛,哪有這樣的,太過分了!」蔣晴在程知謹面前狠狠地把傅紹白批了一頓,然後,她問程知謹,「你準備怎麼辦?分手?離婚?」
程知謹撐著額頭:「我不知道。」
蔣晴搓著她的手臂安慰道:「我覺得……你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雖然我哥……不是,雖然傅紹白設計利用了你,可是,我覺得他對你是動了真感情的。」還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程知謹就動搖了。然而,心裡裂開的那一絲動搖最終卻被粗暴的敲門聲打碎。
「不好意思,例行公事。」警察推門而入,「每間房我們都要搜查,請各位去樓下大廳。」
蔣晴跳下床:「我老師的腳受傷了不能下床,你們出去。我們家絕對不會藏毒。」
警察職責所在:「對不起,請兩位配合,謝謝。」
「你們……」蔣晴還要繼續理論。
程知謹拉住她:「你扶我一下,我們下去。」蔣晴無奈,扶程知謹下了樓。
蔣錦業在樓下打電話,臉色非常不好,聽上去是在投訴。他看見程知謹下來,掛了電話走過來:「蔣晴趕快扶程老師到沙發坐下,她的腿不能站太久。」
程知謹推了推蔣晴的手:「不用。蔣先生,我已經打擾了太久,是時候回家了,您不用送。」
她執意要走,蔣錦業留不住:「我開車送你。」
程知謹搖搖頭:「外面……有人等我。」
蔣錦業不勉強,現在不是時候:「蔣晴,你送老師出去。」
「我自己出去。」程知謹堅持。蔣錦業對蔣晴點點頭,蔣晴只好放開了她。
程知謹踏出蔣家大門。傅紹白已經等了許久,短髮微微凌亂,眼窩很深。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他瘦了許多,她才兩天沒有見他而已。他的喉結動了動:「我們得談談,回家。」
程知謹什麼也沒說,也不看他,一瘸一拐地往他的車上走。突然失重,她整個人被他打橫抱起來,她摟著他的頸脖,就像以前一樣。
「就像以前一樣」,很值得回味的六個字。
他左邊的肩膀微微下沉,她知道他手臂上的傷還沒好,想問他,話卻全都哽在了喉嚨。
車裡的煙味很重,程知謹翻開儲物格,把煙全部扔了出去。
傅紹白很高興,當那是她關心他的舉動:「從今天開始,我戒菸。」
程知謹的臉轉向窗外,不回應不交談。冷暴力比暴力更傷人。
傅紹白的車開得平穩,一路無語,他不強迫她。
老城區,車沒法開進去,他揹著她穿行在小巷裡。風很大,有點兒冷,他猛地回頭,差點親到她的唇,某種激盪的情緒被挑起,然後被壓制:「在我身後躲好就不會被風吹到。」
她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妥善安放,細心儲存,免她遭受風雨,免她無枝可依。她以為已經找到那個人,現在才知道,人最痛苦的是初心難回。
上樓時,碰到房東老太太,她笑眯眯地望著兩人:「小夫妻感情就是好呀,看這膩味勁兒。」老太太今兒心情好,拉著他們多說了幾句,「小傅啊,所謂成家立室,這家成了,也該立室了,將來你們再添一口怎麼住?該存錢買房啦。」
程知謹笑笑不語,傅紹白揹她上樓。房東老太太終於覺察出不對勁,對著他們的背影喊:「小兩口這是吵架啦?哎呀,打是親罵是愛,夫妻哪有隔夜仇。」
老太太的聲音被隔在門外。房子空了一週,桌子上落滿灰塵。傅紹白放她坐在沙發上,捲起她的褲子看她的腿:「疼嗎?」
程知謹就是不說話,不回應。
傅紹白略微有些惱:「後半輩子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不跟我說話嗎?」
程知謹收回腿,下地,手指沿著桌角在灰塵上畫下長長一條線,她一跛一跛地在房間走了一圈。這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他們親密的見證,如今卻好陌生。
傅紹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繃緊的手臂扯到傷口,捲土重來的疼痛醞釀了滿腔的挫敗。他一步跨過去,握住她的手臂:「你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說話!」
她終於停下來,轉頭看他:「把這間和隔壁那間房買下來,然後打通,這樣空間就夠了。」
傅紹白沒反應過來:「什麼?」
程知謹拿開他的手,走到桌子邊坐下,手指在灰塵上畫著圖案,漫不經心地開口:「我想把這裡買下來,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吧?」
「程知謹,你?」傅紹白不太確定她是什麼意思。
程知謹在桌上畫了許多心形圖案,喃喃道:「我說過,允許你欺騙我一次、傷害我一次,承諾過,幸福積分可以讓你兌一個願望。」她抬頭,「你的額度在我這兒已經超支,再沒有下次。」
傅紹白擁緊她,將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自己的心臟激盪的聲音:「不會有下次了,我保證。」他發誓,那顆隱藏的定時炸彈,他會一點一點拆除,不惜一切代價。
「房子可以買嗎?」程知謹在他懷裡問他。
「買,你要什麼都買。」
「那我晚一點去找房東談,我累了。」
傅紹白抱她去床上,她不撒手:「陪我躺會兒。」他和衣躺在她身邊,程知謹避開他受傷的手臂,枕在他的臂彎。傅紹白凝視她許久,小巧的鼻、粉紅的唇,他壓制住想吻她的衝動,幸福來得太快,讓人覺得不真實。
程知謹往他的胸懷拱了拱,喃喃喊他:「老公……」
「嗯?」
「老公。」
「你說。」
「老公。」
「腿又疼了嗎?」
她閉著眼睛搖搖頭:「不是。只是想這樣喊你。」因為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
傅紹白收到律師的電話通知他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的時候,他特地查了下日曆,4月1日早過了。他現在沒心情接這種惡作劇的電話,來紀氏第一天就被董事局架空,給了他一個名譽顧問的職位。傅紹白的身份沒被認可之前,每一步都會很難,這是他一早就預料到的。會比他在華爾街的時候更難嗎?他那時只有赤手空拳,生活的磨難饋贈他堅韌,不管多難,他相信總能在最後一局翻盤。
「你打錯電話了。」說完,他準備掛電話。
那邊急忙喊住:「傅先生,您已經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程知謹小姐全權委託我辦理離婚手續,如果您反悔,我們就只能法庭上見。我現在把離婚協議傳真一份給您。」
他辦公室的傳真機即時出紙,當真是離婚協議:雙方因感情破裂協議離婚,無子女無財產糾紛……乙方程知謹,甲方傅紹白。
傅紹白腦中一片空白,他什麼時候籤的這份離婚協議?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程知謹在給他籤的購房合同裡夾了一份離婚協議。
程知謹的手機關機,所有通訊裝置都關閉了。她這會兒躲在寺廟茶園,他要找到她還要下點功夫。她想讓他明白,不是所有事都能按照他設定好的劇情發展;她也想讓他體會在最幸福的時候被欺騙是什麼感覺。這世上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假的,只有親自經歷才知道有多痛。
鮮嫩的茶尖纖秀,早晨剛下了一場雨,茶園越發翠綠光潤。茶園的空地上有一座八角亭,細緻的白瓷富有溫潤的光澤映得茶湯黃綠清澈,香氣清高。程知謹已經在這裡住了一週,大多數時間她喜歡一個人來茶園慢飲,有時候會看點佛經,有時候選一首老歌迴圈播放。她的手機換了卡,第一時間聯絡探險社團,告訴他們自己換號了,有她父母的訊息隨時跟她聯絡。父母依舊沒有訊息,她每天都會在網上瀏覽斯里蘭卡那邊的各種新聞,沒有人員傷亡的報道,也許現在真的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程老師,有人找。」遠遠看見廟裡的師父朝她招手,程知謹的手指摩挲著茶杯口,比預期的要快,她以為她躲到這兒來,至少得十天半個月他才能找來。
佛堂大廳沉香繚繞,傅紹白跪在佛堂中間,雙手合十舉過頭頂,虔誠地叩拜。以前他不信佛,只信自己。人只有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才會祈求神明指點迷津。
程知謹站在他身後,他起身回頭,鬍子拉碴,臉頰微微凹陷,側臉的輪廓越發分明、立體,看向她的眼睛,眼波深邃。
從面相上說,眼波深邃的男人野心很大,隨著閱歷的增長,眼神會越來越銳利,對敵人來說,這樣的人是危險人物,但對愛人或老婆卻疼愛到極致。
「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說你會戒菸的。」程知謹看著他。
傅紹白做出唇角上彎的動作都很緩慢,看來非常疲憊:「我沒抽菸,著了涼而已。」
大廳很靜,除了他們,一個人也沒有。
程知謹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猜的。」他不知道有沒有心有靈犀這種事,反正他就是猜對了,「你每天7:00起床,7:30吃完早飯去茶園散步,8:00打電話給探險隊社團。每次打完電話你都會低落幾個小時,然後通過看佛經或是聽歌疏解。中午12:00吃飯,下午跟著師父認茶、學泡茶。下午5:30吃晚飯,晚上你不大出去,因為腿上的傷還沒痊癒,你記著醫生的話,怕成長短腿。你房間的燈整夜都亮著,因為你挑床,在陌生的環境沒有安全感。」
「傅紹白,你監視我!」程知謹怒吼。
傅紹白靠近,她的個子剛好到他的下巴,她可以看見他微微滾動的喉結。他略低一低頭,唇抵著她的耳廓:「我終於知道被欺騙的憤怒,憤怒到想要把你綁回去,用腳鐐鎖住你或者乾脆打斷你的雙腿,讓你永遠都離不開我。」程知謹滿臉煞白,不斷地後退,想要逃開。傅紹白狠狠掐住她的腰肢,整整壓制了一個星期的怒火一點兒也沒消退,「你贏了。」他的手臂很用力地箍緊她,不是想把她弄疼,是不捨,「我同意離婚。」大丈夫做錯了事就要挺起胸膛承認並從中解脫出來。
他終於鬆開她:「你不用再躲在這裡,我們今天就可以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條件是,你要接受老城區的房子,不準搬家。」
程知謹半晌找不著自己的聲音,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好。」
如願以償地離婚了,她應該高興,他說她贏了,可感情裡哪分得清輸贏。她固執地轉身:「我去收拾東西。」
巧合的是,民政局接待他們的公務員就是給他們辦結婚證的那個。大媽推推眼鏡:「姑娘,你們結婚還不到三個月吧?領結婚證時那個著急,我都下班了,被你纏得一定要那天辦。」她又看看傅紹白,「結婚離婚都不能急,你們冷靜冷靜,好好想想,夫妻之間有磕磕絆絆都是常事,互相包容和體諒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