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盛在骨瓷小碗裡的半流體十分的粘稠,在一旁立燈柔和的光芒之下,顯出一種琥珀的色澤。

譚如意認出來了,她怎麼可能會認不出來——當年媽媽還沒出走的時候,帶著她做過一次,流程繁瑣,整個熬製過程需要一天一夜。大灶燒著松木,大鍋裡咕嚕咕嚕翻滾著,空氣裡一股溽熱甜蜜的氣息。最後,近百斤的紅薯只熬出來這麼小小的一罈,然而每一滴都是精華。

譚如意捏著勺子,舀了半勺,喂進嘴裡。舌尖首先嚐到的是甜,繼而是焦香的回甘。這樣的甜,稠,與記憶中的別無二致。

譚如意喉間忽然便梗了一個硬塊。

「不知道是不是你曾經吃過的苕糖,找了個十多個老人,總算還有人記得做法。也是在老人老家熬的,你們鎮上已經沒有人燒大灶了……」

「沈先生,」譚如意出聲將他打斷,聲音喑啞,帶著極其細微的顫抖,彷彿有人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琴絃,「謝謝你。」

沈自酌低頭看她,「好吃嗎?」

「好吃的。」

沈自酌目光微斂,靜了片刻,探身過去,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眼角,「好吃的話,怎麼哭了?」

譚如意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在落淚,她急忙拿手背抹了一下,抽了抽鼻子,「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大約是太久沒有吃過了。上回吃,還是跟我媽媽一起熬的……」她笑起來,「不說喪氣話了,畢竟是我的生日。」她又捏著勺子嚐了半勺,心臟都彷彿這稠得化不開的甜包裹住了,「沈先生,你也嚐嚐看吧,不騙你,真的非常好吃。」

「好。」沈自酌目光沉黯,說著,卻是捏住了她拿著勺子的手,湊上前去,貼上她沾了一絲糖液的嘴唇。

譚如意怔了怔,睫毛輕顫,而後順從地閉上眼睛。

吻了片刻,沈自酌將她手裡的碗和勺子都奪下來,擱在茶几上,而後緊緊捏著她的腰。

吻更深,細緻,耐心,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一切的發展都是順理成章。

譚如意心裡生出一絲的猶豫,對於未來,她仍是不確定的。重重的隱憂,潛伏在未來的路途之中,伺機而動。眼前的這個男人太過優秀,而她又太過平凡。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有這樣的幸運,是否可以妄想更多。

然而這絲猶豫很快便在沈自酌誠懇的目光裡,湮沒在更為洶湧的悸動之中。等她反應過來之時,沈自酌正深深地看著她,淺褐色的瞳孔之中藏著燒灼的烈焰。

他扣著她的手指,因為過於激動而發著抖,都這時候了,他聲音喑啞,卻仍是不忘詢問:「可以嗎?」

譚如意咬著唇,臉紅得泣血,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好別過頭去。

沈自酌伸手,將床邊的檯燈「啪」一下關上了,黑暗立時籠罩下來。

安靜卻又暗流湧動,彷彿永不醒來黑甜夢境。

醒來的時候,譚如意有一絲惝恍。窗簾沒拉好,留了一絲縫隙,望出去,天空剛剛露出一絲魚肚白。

譚如意翻了個身,心裡有些空空落落的,帶著幾分惶恐。並不覺得後悔,只彷彿自己是流水上的一絲青萍,隨著水流載沉載浮,卻是無所附依。她睜眼發著呆,又翻了一個身。

正在這時,腰忽讓一雙有力的手握住了,而後整個環住她,將她帶入一個極為溫暖的懷抱。沈自酌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含混:「醒了?時間還早,可以再睡一會兒,我喊你起床。「

譚如意後背緊緊抵著沈自酌的胸膛,聽見他胸腔裡有力的心跳聲,那種無所適從的惶恐漸漸消退了幾分,「睡不著了。」她低聲說。

沈自酌摸索著著扣住了她的手指,沉靜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語氣卻是十分的彆扭,「對不起……我也是第一次……你感覺……還好嗎?」

譚如意忍俊不禁,耳朵卻燒起來,卻只低垂著頭不說話——也確實說不出口,然而心裡卻一時滿盈著說不出的清喜。她並不會用腐朽固執的情結來要求別人,但聽說沈自酌也是第一次,還是不免有種意外的驚喜。

沈自酌也沒說話,手指纏著她的手指,下巴抵在她肩窩處,彷彿極為貪戀這一刻狎暱的時光。安靜了片刻,沈自酌忽開口問道:「你戶口在崇城嗎?」

「學校說有遷戶口的名額,不過要排隊。到我的時候,恐怕要到明年。」

沈自酌將她手指握得更緊,「那遷過來吧。」

譚如意愣了一瞬,才意會過來沈自酌的意思,她頭埋得更低,聲音也跟著低下去,「沈先生,你想好了嗎,不能輕易後悔的。」

「不會後悔的,」沈自酌在她後頸印下一吻,「沈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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