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的田螺姑娘

她想了想,伸手正準備敲門,房門突然被開啟,迎面出來了幾個身影。

陸勇走在最前面,看到蘇糖時微微一愣。

他低下頭,當看到蘇糖手裡提著的保溫壺時,眸光不禁轉了轉,憨笑道:「原來許隊說的田螺姑娘,就是蘇糖你啊!」

「田螺姑娘?」蘇糖面露疑惑,隨即才得知,剛剛中午的時候,他們幾個人給許翊買了外賣,可他卻不肯吃。

陸勇有些摸不著頭腦,對許翊說:「隊長,這醫院的飯菜又不合你的口味,我們叫的你又不吃,那你吃啥啊?」

「我有田螺姑娘。」許翊冷冷地扔下這句話,就徑自看書去了。

周圍的其他幾個警隊隊員告訴蘇糖,雖然許翊這個人平時看著高冷,但其實他的脾氣倔得很,一旦認準了某件事,十頭牛都沒辦法將他從南牆邊拉回來。

蘇糖默默思忖,跟他們揮手告別後,她推門進了許翊的病房。

此時屋內寂靜無聲,陸勇他們剛剛說許翊已經睡下了,於是蘇糖小心翼翼地放緩腳步,慢慢地走近他。

窗外的落日餘暉透過樹葉罅隙,斑斑駁駁地灑進病房,落在了許翊鼻翼的兩側。他眼睛微合,長長的睫毛薄如羽扇,好看又迷人,宛如童話中的睡王子。

蘇糖靜靜地注視他,忍不住傾身靠近,慢慢地俯下身子。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吵醒他,心臟就像擂鼓般跳動。正待她的唇離他近在咫尺之際,房門卻突然「啪嗒」一聲被開啟了。

一聽到響動,蘇糖立即條件反射地直起身子,心虛地別過頭,慌亂地躲開。所以她沒看見,許翊的眼睛雖然閉合,嘴角卻偷偷彎出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進來例行檢查,等他們走後,蘇糖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許翊躺在床上,抬眼看她:「你的臉怎麼紅了?」

「熱的。」蘇糖伸手朝自己扇了扇風,話都說不囫圇了,「那個……今天天氣太熱了。」

蘇糖假裝沒瞧見許翊臉上掛著的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伸手開啟了保溫壺蓋。須臾間,飯菜的香味溢了出來。

「我聽陸勇說,你中飯都還沒吃。」蘇糖聲音低低的,想了想,還是提高音量,抬眸直視他道,「你現在是病人,一日三餐都不能落下。雖然醫院的飯菜不怎麼好吃,但你還是要吃的。如果我來不及給你送午飯,你也一定要吃別的飯菜。魚肉蔬菜還有豆腐對你的傷口都很有幫助,你一定要多吃點。」

她一股腦兒地說了好多話,蘇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現在變得這麼嘮叨。

等到她說完,許翊抬起含笑的眼睛,眸中帶著一絲寵溺,對她說:「我知道了。」

他拿起筷子,隨意地點了點裡面的菜,眼神卻瞟向了蘇糖。只見她因為他的筷子夾中了其中一塊炒茄子,眼睛不禁亮起。

許翊心下了然,他勾起嘴角,將那塊茄子放進了嘴裡。嚥下後,許翊沒有說話。蘇糖觀察著他的表情,不禁問:「是太鹹了嗎?」

「不鹹。」許翊淡淡地說,可隨後他在吃飯時,喝完了一整瓶礦泉水。

等到許翊吃完飯後,蘇糖在自己的手提包裡翻翻找找,終於掏出了一本故事書。

她揚了揚書本說:「我今天繼續給你講故事吧。」

自從上次許翊給她講了睡前故事後,蘇糖決定禮尚往來,每次都給他講一篇故事。

今天講的是王爾德的《夜鶯與玫瑰》,當她讀到憧憬愛情的夜鶯在月夜裡,將自己的身軀抵入一根紅玫瑰的尖刺,徹夜吟唱時,房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

蘇糖愣怔,她將書本放下,正想站起身子去外面看看,卻聽到許翊對她說:「你坐著吧,我出去看看。」

「不行,你的傷還沒好呢。」蘇糖眉頭皺了皺,可耐不住許翊的堅持,她看著他出了門。

外面的喧鬧聲越來越近,蘇糖的心裡七上八下,便抬腳走到了房門口。她開啟一道門縫,看到外面早已一片狼藉。

幾個男人怒氣騰騰地將治療車上的東西全部掀翻,玻璃器皿砸碎的聲音,男人的叫罵聲與女人的尖叫聲,伴隨濃重的消毒水味道全都朝蘇糖撲面而來。

是醫鬧!蘇糖抿了抿乾澀的唇,思忖過後,她鼓起勇氣踏出了房門。

蘇糖向四周張望,沒有看到許翊的身影。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蘇糖想了想,掏出兜裡的手機,按下了報警鍵。就在她向另一頭的人低聲報著醫院的地址時,一個洪亮的男聲喝住了她:「這裡有個女的在報警!」

下一刻,那人拿著破碎的玻璃器皿朝她刺了過來。電光石火間,一個修長的身影驀地擋在她的身前,來人伸出左手抓住那個男人的臂膀,一腳猛地將那人踹翻在地。

周遭的安保人員趕緊上前制住那個男人,而其他的鬧事者也被趕到現場的安保人員控制住。

許翊剛剛發現有人鬧事,立刻就下樓去找醫院的保衛科人員來控場。誰知趕上來時,就看到險些遭受危險的蘇糖。

他將蘇糖帶到長椅上坐定,檢查她的周身有沒有傷處。可面前的女生卻伸出手,搭在他的雙臂上,眼睛像掃二維碼般朝他上下打量。

「你剛剛有沒有傷著?」蘇糖緊張地問。

「沒有,他們傷不了我。」許翊淡淡地說。

下一刻,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朝他們走了過來。

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戴著金絲邊的眼鏡,朝許翊伸出了手:「許警官,謝謝你及時反應,為我們化解了危機。」

聞聲,許翊伸出手和他相握。蘇糖抬起頭,看到那個人時卻不禁一怔。

是顧舜然。

蘇糖曾聽裴梨說過,顧舜然在市裡的醫院任副院長一職,可一直不知道是哪家醫院,誰知竟在這兒遇見他。

顧舜然見到蘇糖時也是嚇一跳,畢竟當初他和裴梨分手時,蘇糖為了替裴梨出氣,還當面將他破口大罵了一頓。要不是裴梨拉著,她當時想把他打進醫院的心都有。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顧舜然咳了兩聲,剛好旁邊有醫生找他談手術的事情,他藉機離開,而蘇糖則瞪著眼睛,惡狠狠地望著他的背影。

許翊有些納悶,不禁問她:「怎麼,是認識的人?」

因為當年上高中時,許翊和顧舜然不同班,所以兩人沒什麼交集,並不認識對方。

蘇糖訕訕地搖了搖頭:「沒什麼。」

許翊看著她,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還帶著一絲嚴肅:「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再做冒險的事情,知道嗎?」

此時夜幕降臨,走廊裡雖然開著燈,可還是有些暗。許翊靜靜地凝視她,瞳仁就像兩顆晶瑩的琥珀。

蘇糖呆呆地看他,不禁點了下頭,乖巧地回道:「我知道了。」

「如果你不聽話,我就……」

「你就怎樣?」

許翊看著她仰起一張白淨小臉,眸光盈盈地看向自己。吐出的話雖然強硬,可他的語氣已經微微放軟:「我就把你拴在身邊,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求之不得,警官。」蘇糖露出淺淺的酒窩,下一秒,她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朝她跑來。

剛剛在病房裡,蘇糖曾和裴梨通過電話,她擔心蘇糖會出事,所以就跑來了醫院。

蘇糖想起顧舜然也在醫院裡,她怕他倆會遇上,所以便站起身,打算走過去見裴梨,可腳邊突然碰到了一個掉在地上的醫療器皿。

蘇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好在許翊伸手扶住了她。

蘇糖垂眸,看了看他的左臂,想起他剛剛護住她時,也是伸出了左手。一時間,她抬頭看向許翊,擰起眉道:「你的傷已經好了?」

許翊一怔,他頓了一下,才說:「我不是要騙你。」

蘇糖一想到這麼多天,她一直花時間和精力給他煮飯菜,多少次燙傷了手,她一聲也不吭,半點苦都沒有訴出口。

難道這一切,都是一場笑話嗎?

正好裴梨走近他們,蘇糖拉起裴梨的手就想跟她一起離開,許翊卻擋在她們的身前,朝蘇糖急聲解釋。

其實他一直拖延著沒有出院,是為了調查一起假藥事件。

「最近醫院裡有不少病人提前出院,我們經過調查,發現他們是通過其他的渠道買到了便宜的藥品,所以才不想再出昂貴的醫藥費,在這兒住院。」

裴梨聽完點了點頭,她一年前也曾報道過類似的醫藥事件,只是沒想到近日城裡竟然又有不法商家故技重施。

許翊說,他原想在醫院裡繼續扮成病人,方便行動,可這麼些天過去,他始終尋不到多少線索,沒有很大的收穫。

蘇糖一聽,心裡倒生出了幾分不好意思。她垂著頭道:「你應該早點跟我說。」

「說了你能幫我?」許翊微微挑眉。

「當然了。」蘇糖揚起下巴,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我是誰?我可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蘇糖啊!」

「上天入地?」許翊表示質疑,就連站在他們旁邊的裴梨也朝她露出不自信的目光。

蘇糖見狀咳了兩聲,喃喃道:「夢裡。」

雖然如此,可身為以前在學校裡調皮搗蛋的「小霸王」,蘇糖還是有很多鬼點子的。

於是某天,她提著一整個道具箱,跑到了許翊的病房,「哐當」一聲把箱子放在他的床頭櫃上,隨即從裡面掏出了許多許翊見都沒見過的特化道具。

「你這是……要做什麼?」許翊原本在病房裡看案件資料,一看到她,翻著書頁的手不禁停下。

蘇糖拿出一張事先在家裡做好的乳膠表皮,自顧自道:「你不是說,最近辦理出院的很多都是老人家嗎?那我就來給自己化一個特效老人裝,這樣就可以去和醫院裡的老人家們套套近乎了!」

她將乳膠表皮敷在臉上,嘿嘿一笑:「同齡人之間,比較有共同話題嘛。」

許翊驚奇地看她,歪了歪頭道:「共同話題?你是會喝茶遛鳥,還是會打太極、跳廣場舞啊?」

蘇糖拈著表皮的手一頓,隨即一手撐著表皮,一手朝空中揚了揚道:「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和結果。你就看著吧,我保證幫你查明真相!」

她拿起小鏡子,蘸著瓶裡的塑形油彩,往自己臉上塗抹。片刻後,蘇糖轉過身子,坐正了問許翊:「可以嗎?像不像?」

許翊仔細地看她,沉默良久,吐出了一個字:「像。」

他靜靜地凝視她,看得蘇糖都覺得有些彆扭了,不禁小聲道:「你別看了。」她一邊收拾手頭的特化工具,一邊垂著眼瞼,不敢看他,「人老了都不太好看。」

半晌,男人清冽的聲音輕輕地響在她的耳邊:「不是,無論你是什麼樣,我覺得你……」

「都好看嗎?」蘇糖側過頭,爭著搶答。

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即便面前的她容顏已老,可那雙眼睛仍舊像撲閃的流螢般,飛進他的心裡。

許翊愣了愣,別過眼道:「還行吧。」

蘇糖伸了伸舌頭,朝他做了個鬼臉,隨即紮起頭髮,走進配套的洗手間裡換了一身樸素的衣服。當她再次走出來時,儼然是一個小老太太。

蘇糖弓著腰,單手撐著後背,另一隻手放在嘴邊咳了咳,朝坐在床頭的男人說:「小翊,奶奶出門了啊。你一個人在家自己玩下玩具,要乖哦。」

許翊聞言,面色微微一變,從牙關裡陰森森地蹦出了兩個字:「蘇糖。」

蘇糖身子一抖,趕緊手腳麻利地溜出了門。

蘇糖從醫院的住院部一路走到一樓的門診部,全程步履蹣跚,慢慢地觀察四周的動靜。

待她走到醫院的大門時,正好瞧見一個老婆婆拿著病歷單從這兒經過。眼瞧著她就要走出大門,蘇糖趕緊上前,佯裝年邁的口吻問她:「這位姐姐,您這是要出院嗎?」

「是啊。」老婆婆看了她一眼,「我這剛辦好了出院手續。」

蘇糖微微笑道:「真好,我也想辦出院手續,可我那兒子就是不讓。你說來一趟醫院得花多少錢啊,現在藥也貴,家裡的人還得輪流在這兒照顧,多麻煩哪。」

「可不是嘛。」老婆婆應聲說。

她朝蘇糖打量了一下,見蘇糖穿著樸素,想來家裡也不富裕,就向蘇糖多提了一嘴:「看來你和我一樣,也是命苦。不過還好,我認識一個藥商,他們家的藥比醫院的藥價便宜得多,好多人都說用得好呢。」

蘇糖悻悻地想,估計那些人都是托兒吧。隨即,老婆婆湊近她耳語……

片刻後,蘇糖重新回到許翊的病房,將臉上的乳膠表皮輕輕地撕了下來。

許翊問:「辦得怎麼樣?有收穫嗎?」

「當然,收穫滿滿。」蘇糖躺倒在椅子上,身子微微舒展。

許翊下了床,立直身子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眸問:「那彙報下你的戰果可好?」

「好是好。」蘇糖點頭,眸光一轉道,「可我是第一次扮老人家,剛剛一直弓著腰,現在想想,還真有點腰痠背疼呢。」

許翊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地睨了她一眼:「所以呢?」

「所以……」蘇糖揚起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像極了一隻偷腥的貓兒,「我可能需要有人幫我按按摩,這樣才能好好地工作,向你彙報戰果。」

許翊失笑,他看她仰著一張白淨的小臉,眼睛眨了眨,眸色像梨花春水般生動。

許翊不禁鬼使神差地朝她走近,將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按摩。他的動作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力度太大,將她傷著似的。

他的手掌很大,骨節分明,上面隱約可見筋骨紋絡和淡青色的血管。蘇糖側過頭,正好瞧見許翊朝她俯下身子。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胛骨上,呼吸淺淺地噴灑在她的耳邊,輕聲問她:「舒服嗎?」

蘇糖的耳根登時一燙,臉頰也泛起紅暈。她抿了抿唇,腦袋裡突然生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她覺得自己有些頂不住了,忍不住繳械投降。

「我告訴你吧,這週末有一個營銷保健品會。那個老婆婆把時間和地點都告訴我了,我們到時可以去那兒。」

她微微側了側身子,許翊卻湊上前,目光直直地鎖著她說:「不需要按摩了?」

「不用了,不用了。」蘇糖忙不迭地擺手,手忙腳亂間,她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許翊趕緊俯下身,一把環住她的腰,眸中閃過一絲緊張。

蘇糖怔怔地看他,眼前的男人眉目如畫,濃密捲翹的睫毛微微顫動,唇色雖淡,但唇瓣豐潤飽滿,透著一點誘人的紅。

蘇糖忍不住用舌尖舔了一下唇瓣,許翊看著身下的她,環在她腰上的手不禁微微收緊。

下一秒,病房的門被人驀地推開。

彭風馳捧著一束鮮花,華麗麗地走了進來:「surprise(驚喜)!」

因為彭風馳最近出差,去別的城市跟進新酒店的修建進度,所以這會兒才趕過來探望許翊。沒承想,一進門就看到他倆這姿勢曖昧的一幕。

彭風馳有些傻眼,不禁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他頓了頓,想了一下,隨即退出了房門。

臨走前,他還不忘從衣兜裡掏出一張酒店的名片甩給許翊,擠眉弄眼道:「我走了,絕對不會讓人來打擾你們的。如果你們有某些方面的需求的話,隨時歡迎來我的酒店!」

許翊接過名片,臉色鐵青,朝彭風馳喊道:「你回來!」

他氣得不輕,讓人摸不清他是見了彭風馳離開感到生氣,還是因為彭風馳的突然出現打斷了一切而生氣。

趁著許翊將彭風馳留下的空當,蘇糖假稱自己還有其他工作要忙,就逃之夭夭了。

彭風馳進來時,就看到蘇糖倉皇離開的身影。他「哇」了一聲,朝許翊說:「你撩了人家就這麼放她走啦?」

「明明是她撩的我。」許翊皺起一對八字眉,臉上竟生出了幾分委屈?不捨?惆悵?

彭風馳摸了摸下巴,實在看不懂許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