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小糖果啊

聽說他們是在一片人煙稀少的叢林裡找到小象娜娜的,那裡有不少動物的殘肢,有些許是放了很久,露出了駭人的白骨。有野保人員經過那裡發現這一幕時,嚇得連連尖叫。

不過好在小象已經被找到,大夥全都鬆了一口氣。

片刻後,為首的野保人員和幾個當地人手握著火把,走到了柴堆邊。蘇糖好奇地問許翊:「他們這是要幹嗎?」

「他們要舉行祈福儀式,祝願當地的人與動物能夠和諧相處,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

語畢,只見為首的野保人員將火把伸向了柴堆。霎時間,一簇明亮的火焰騰空而起,人海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火焰越燃越旺,眾人圍在篝火前,唱起了當地的祝福歌。蘇糖訥訥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下一刻,她驀地被人拉進了熱鬧的人群裡。

許翊站在她的身邊,聽著眾人的指示,牽起了蘇糖的手,同大夥一起縱情歌舞。

蘇糖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溫熱,突然感覺自己手上的每一根神經彷彿都在跳動。

她跟著他們唱著跳著,不停地吶喊,耳邊是陣陣嘹亮悅耳的歌聲。

過了一會兒,蘇糖覺得自己精力耗盡,再也榨不出半分力氣了。

「我不行了,不行了。」她喘著氣擺了擺手,假裝沒看到許翊那戲謔的眼神,徑自跑到了營帳邊坐下。

此時繁星鋪滿整個夜幕,不遠處大象與長頸鹿徑自漫步,斑馬群也站在河邊靜靜地喝水。

一切真是恬謐而美好。蘇糖在心裡感嘆。

她拿出自己道具箱裡的紙和筆,望向那個融在人群中的男人,星光彷彿親吻著他的臉頰,微風也好似愛慕著他。

蘇糖心思微動,她拾筆在紙上「沙沙」地畫下,將他的模樣慢慢地勾勒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當許翊的聲音響在蘇糖的耳邊時,她著實嚇了一跳。

許翊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裡的畫,微微頷首道:「畫得不錯,可是我的腿為什麼這麼短?」

蘇糖順著他的手指望向那張畫,嗯……好像是短了點。

須臾間,蘇糖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在國畫班的日子。

那時,蘇糖常常帶著一幫小男孩猜拳、打彈弓、鬥蛐蛐,一起撒歡玩鬧。可鬧歸鬧,每每到緊要關頭,蘇糖還是頗有「大姐風範」的。

有調皮的男生在課上偷吃零食,她會兇巴巴地將它們沒收;有弱小的男生被高年級的學生欺負,她會掄起掃帚將那些人打得倉皇而逃。

而有一天,當她看到幾個小男孩正打算爬上樹摘果子時,蘇糖怕他們沒經驗傷著了,便火急火燎地催促他們下來,自己擼起袖子,親自上陣,結果卻被老師抓住,說她擅自爬樹破壞紀律,被罰要在一天之內,畫出一幅山水畫。

十指從不沾顏料,連毛筆都有些拿不穩的蘇糖,最後想到了去求助精通繪畫的許翊。

那天,她像泡泡糖般纏在許翊的身邊,就差哭著申請成為他的腿部掛件了。

經過了她一整天的「摧殘」,許翊終於敗下陣來。他揉了揉眉心,坐在校園林蔭道的石凳上,一邊幫蘇糖調色,一邊有條不紊地對她說:「手抬高些,下筆要輕穩,一氣呵成,濃淡相宜。」

蘇糖聽從他的意見,咬了咬牙,抓著手裡的毛筆,勉力地抬筆一畫,卻發現自己竟將嫩綠的樹葉畫出了「掃帚」的即視感。

「怎麼這麼費勁啊,我不畫了。」將毛筆隨手一擱,蘇糖鼓著嘴坐在石凳上。

許翊看出她一臉不耐煩,不禁挑了挑眉:「看來,有人明天交不了作業,又要受罰了。」

「怎……怎麼可能?」蘇糖一噎,拿起毛筆,抿了抿唇,選擇繼續埋頭苦畫。

可半晌,許翊看了看她的畫,搖頭淺笑。他伸出修長的手,輕輕地握住她手裡的毛筆,行雲流水般在宣紙上勾勒描畫。

「應該這樣畫。」他的聲音很輕,飄在夜色中,伴著校園裡清幽的槐花味道,溫柔地環繞在蘇糖身上。

她心念一動,抬眸看向他的側顏。

瑩白的月光灑落在少年的身上,映著他的眉,他的眼,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躍進她的眼裡。

過了許久,蘇糖擱下手裡的筆,伸了一下懶腰,看著那幅由許翊起草,她最終勾勒完成的畫,滿意地彎起嘴角,畫得還挺好的嘛!

她仰起白嫩的小臉,露出一副求表揚的表情。可許翊站在她的身旁,漫不經心地對她的畫做出了評價:「墨液過多,墨線粗糙,層次不分,顏色搭配也不相宜。」

蘇糖蒙了,她覺得這已經是她出生以來,畫得最好看的畫了!可那人卻面色淡然地伸出食指點了點桌面,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像一支利箭般射向蘇糖的心臟。

他說:「看來我是帶不動你了。出去外面,別說是我教的你。」

思緒微微回籠,蘇糖一想到當年的場景,還是忍不住咬牙切齒。

於是,她在許翊的注視下,訕訕地攤開了手,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沒辦法,以前拜師學畫畫,教我的那個人,繪畫能力比較有限。」

許翊不禁覺得好笑:「難道不是你不好好學習的原因嗎?」

「你沒跟我一起學過,怎麼知道我沒好好學習?」蘇糖揚起長睫,目光灼灼地看他,「難道,你認識我師父?」

經年之前,蘇糖曾因為許翊教過她幾次繪畫,所以就屁顛屁顛地纏著他,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喊他作「師父」。

那時他嘴上雖然說不喜歡,可每次她叫他時,他都會第一時間回頭,隨即拿起筆,站在她身旁,認真地教她畫畫。

而如今,這個人已經忘了她了。

一年的時光,難道真的就像泡沫般脆弱,足以在漫長的歲月河流中消失殆盡嗎?

蘇糖直勾勾地看向許翊,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可眼裡好像有一片幽深的海在湧動。

許翊愣怔,沉默半晌,他別過眼,輕聲說:「我不認識你的師父。」

看著他逐漸離去的背影,蘇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畫,不禁咬著下唇,喃喃道:「畫得真差勁,都沒有我師父帥氣。」

奈米比亞的風繾綣地拂在她的臉上,吹起了她的髮絲。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發,可不知怎的眼眶瞬間通紅。

蘇糖想:自己可能真的有點想他了,想念那個曾經眉眼如畫,朝自己露出清淺笑意的許翊。

不久後,蘇糖的團隊結束了非洲的特化工作,許翊的警隊也大致完成了任務。因為奈米比亞的航班較少,所以他們剛好同一天搭乘飛機回國。

回程的途中,蘇糖與許翊在機艙裡擦肩而過。陸勇站在許翊的後面,一見到蘇糖,立刻朝她揮手打招呼,可她只是輕輕朝他點點頭,就走了過去。

陸勇有些不解,他連忙湊上前,一臉八卦地問許翊:「你和小糖果怎麼了?吵架啦?」

「小糖果?」許翊沒有搭理他的問題,反倒挑起眉,重複了一下陸勇這個突兀的稱謂。

陸勇見他橫眉冷對的樣子,心裡不禁響起了警鈴。畢竟在許翊手底下幹了這麼久,他知道,這是許翊發怒的前兆。

於是,陸勇小心翼翼地回道:「嗯,私底下大夥都這麼叫,說蘇糖長得好看,像一顆小糖果似的,又甜又可愛。」

她可愛?許翊腦補了一下蘇糖平日裡囂張乖戾、張牙舞爪的樣子,不禁嘖了一聲:「你們是當警察當久了,都沒見過女人嗎?」

他「砰」的一聲將行李袋放進了頭頂的托架上,冷冷地說:「以後不許這麼叫。」

陸勇訕訕地撓了撓頭,心想多大的事兒啊,至於發這麼大的脾氣嘛,又不是給你媳婦取愛稱。

片刻後,伴隨一陣轟鳴聲,龐大的波音客機挾帶著呼嘯的氣流,從跑道上駛離,騰空飛上了藍天。在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後,飛機終於落地。

感受到腳踏實地的感覺,蘇糖心安地籲出一口氣。她伸了伸懶腰,跟隨著人潮走向了提托執行李的地方。

等行李的時間並不長,原以為能夠很快地出機場,可當蘇糖揹著背包,拖著行李箱疾疾地走在機場大廳時,有人急匆匆地跑過,撞了她一下。

蘇糖的手沒抓牢,行李箱「嘭」的一聲掉落在地。此時許翊走在蘇糖的後頭,見狀下意識地想撥開前面的人上去幫她。

可下一秒,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將那個行李箱穩穩地扶了起來,重新放在地面。

「謝謝。」蘇糖抬頭,一雙杏眼看向來人說。

「沒事,小心點。」男人身形挺拔,穿著雙排扣的風衣,內裡搭著一件白色襯衣,衣領潔淨平整。他的臉上漾著和煦的笑,像是一陣兜頭而來的春風,令人舒爽而忻悅。

真是一個有品位又精緻好看的男人。蘇糖在心裡默默地想。

「周教授!」洪亮的男聲阻斷了蘇糖的思考。她抬頭一看,只見劉譽從遠處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迎面就給了那個男人一個熊抱。

蘇糖一看,不禁抽了抽嘴角。

周祈安聽到有人喚自己,回過頭就撞上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著實嚇了一跳。不過隨即,他斯文有禮地微笑道:「原來是劉特化師,我剛代表藝術學院從國外交流考察回來,沒想到竟在這兒遇見你。」

「哎呀,這就是緣分嘛!我說呢,您這位大忙人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劉譽哈哈大笑,熟絡地和周祈安客套了兩句。

他們之前在文化交流峰會上打過幾次照面。劉譽是個自來熟,知道周祈安是當地有名的藝術學院副教授,心想以後難免會有交集,甚至還能合作些專案,自然要表現得熱絡些。

「以後咱們可要多走動走動,多進行藝術文化層面的交流啊。」

「嗯。」周祈安點頭,露出溫和的笑。

而接下來的話,因為蘇糖趕著往機場門口走,所以沒聽見。

周祈安回頭看向她的背影,貌似不經意地問:「那個女生是誰?」

「她啊,我們特化中心的小助理。人長得漂亮又機靈,就是脾氣一般般,有時候態度還不是特別好。」劉譽撇了撇嘴,不禁搖頭道。

「難怪。」周祈安小聲地說。

其實,他剛剛站在機場大廳時,就注意到蘇糖了。

她跟隨隊伍一起搭著扶手電梯,即便站在人群中,也很顯眼。她長髮飄飄,眉目清秀,臉上表情淡淡的,卻帶著一絲乖戾的倔氣,看起來有點不好惹。

這不,當她聽到身後劉譽跟幾個大老爺們兒低聲耳語,說著那些「回去找幾個妹子好好快活快活」的腌臢話時,徑自翻了個白眼,撓了撓耳朵,面露鄙夷,就差在腦門上貼一個「老孃看你們很不爽」的表情。

確實挺有趣的。周祈安在心裡默默地想,嘴角彎出了一個笑。

而另一邊,蘇糖的心裡就像裝了一個煤氣罐,快炸了。

機場外面車輛像流水般來來往往,可她站了老半天,都沒能攔到一輛計程車。

花花他們早已搭著朋友的車離開了,蘇糖看了下手錶,她知道今天裴梨外出採訪,這個點裴梨肯定也沒辦法趕過來接自己。

正思索間,許翊的警隊就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他換了一件黑色襯衫,外搭一件立領迷彩夾克,褲子襯著一雙大長腿修長筆直,說不出的俊朗帥氣。可不知為什麼,蘇糖的心裡就是有股子氣,所以當瞧見他時,立刻轉過了身子。

這一幕被許翊完完全全地看在了眼裡,他不動聲色,身旁的陸勇卻扯起了大嗓門喊:「蘇糖,跟我們走吧!我們送你一程。」

蘇糖望著路上全是滿客的計程車,不知道自己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坐上車。她微微有些心動,嘴唇張了張,下一秒,卻聽到站在一旁的許翊冷冰冰地說:「我們坐的是警車,能夠隨隨便便載人嗎?」

陸勇等人面面相覷,氣氛一瞬間好像降到冰點。蘇糖甩給許翊一記眼刀,憤懣地咬了咬唇說:「我能自己回去,不稀罕。」

正好,劉譽和周祈安從機場大廳走了出來。周祈安看到了許久還未離開的蘇糖。他傾身上前,笑著對她說:「我們準備回市區,你是不是也回那兒?如果同路,我們可以載你一程。」

語畢,他望向劉譽,笑著說:「是吧,劉特化師。」

劉譽愣了愣,點頭道:「可以啊。反正都認識,一起唄。」

蘇糖有些愣怔,還沒反應過來,一陣清冷的男聲就突然響起。

許翊走到蘇糖的面前,雙手抄在兜裡,將她完全擋住:「她是我的朋友,就不勞煩您相送了。」

周祈安眉梢微挑,他認得這個男人。

剛剛蘇糖從機場大廳離開時,許翊這群人就站在他附近,剛好聽到他和劉譽的對話。此時許翊瞥過來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善。

「請回吧。」許翊伸出了手。

周祈安瞧著蘇糖沒有說話,一副默許的模樣,心下了然。他勾起嘴角點了點頭,隨即和劉譽一起離開。

蘇糖杵在原地,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臉上帶著些許不自然的許翊,剛想開口問,就聽到不遠處陸勇扯著嗓子喊:「許隊,我們還得回公安局彙報呢!」

「你們先去,我稍後到。」語氣堅定得像是發號施令。

陸勇撇了撇嘴,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掛擋開車離去。

臨走前,車子裡的同事們不禁議論紛紛。

「許隊不是向來最熱衷工作的嗎,什麼時候見他將工作拋在一邊過?」

「是啊,他工作起來不要命。」

「對對對,典型的工作狂。」

聽完他們的對話,陸勇故作高深地「唉」了一聲:「那是因為他之前都沒遇到能讓他將工作放在後面的人啊!」

而此時此刻,蘇糖還不知道自己變成了別人口中,贏過了工作的女人。

她面露疑惑地看向許翊:「你不是說,不願意載我嗎?」

許翊一噎。他沉默了會兒,略微彆扭地側過頭,一字一句地說:「作為警察,有義務為民眾保駕護航。」

他臉不紅心不跳,眼睛都不眨一下。

蘇糖聽完,沒有說話,只慧黠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信了你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