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落單,一成便從椅子上站起,環視室內。房間被佈置成西式的,卻在一角放著傳統的茶具櫃,但這款傢俱也與整個房間相當協調。
看來極為堅固的木製書架上,並排放著茶道與插花的相關書籍,也摻雜了初中參考書和鋼琴初級教本等等,當是雪穗用過的。一成想,她也曾在這個客廳讀書,鋼琴可能在別的房間。
他開啟與進房紙門相對的隔扇,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廊沿,角落裡堆著舊雜誌。
他站在廊沿上望著庭院,雖然不大,但植株和頗富野趣的石燈籠營造出素雅的和風庭院氣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蓋的地方已經令人遺憾地全被雜草佔據。年過七旬的老人要讓這個庭院維持美觀,想必實在困難。
他面前擺著許多小盆栽,幾乎都是仙人掌,有許多呈球狀。
「院子很見不得人吧?完全沒有整理。」聲音從後面傳來。雪穗端著擺了玻璃杯的托盤站在那裡。
「稍微整理一下就會像以前一樣漂亮了。比如那個燈籠,真的很不錯。」
「可是已經沒有人來欣賞了。」雪穗把裝了烏龍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這棟房子你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我還沒有想到這裡。」她露出悲傷的笑容。
「啊……也是。」
「不過,我不想賣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紙門框上,憐愛地撫摸著上面的小小傷痕,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往一成,「筱冢先生,真的很謝謝你,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為什麼?」
「因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眼眶泛紅,珠淚欲滴,「筱冢先生討厭我呀。」
一成一驚,要掩飾內心的波動並不容易。「我怎麼會討厭你?」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你對我和誠離婚不滿,也許還有別的緣故。只是我確實感覺到,你躲著我,討厭我。」
「你想太多了,沒這回事。」一成搖搖頭。
「真的嗎?我能相信你這句話嗎?」她向他靠近一步,兩個人相距咫尺。
「我沒有理由討厭你啊。」
「哦。」雪穗閉上眼睛,彷彿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氣。甜美的香味瞬間麻痺了一成的神經。她睜開眼睛,已經不再泛紅了,難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他的心。
他移開目光,稍微拉開些距離。在她身邊會產生一種錯覺,似乎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抓住。
「你母親,」他看著庭院說,「一定很喜歡仙人掌。」
「跟這個院子很不協調吧?不過,媽媽一直很喜歡,種了很多又分送給別人。」
「這些仙人掌以後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雖然不太需要照顧,但總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只好送人了。」
「是啊。筱冢先生,你對盆栽有興趣嗎?」
「不了,謝謝。」
「哦。」她露出淺淺的笑容,轉身面向院子蹲下,「這些孩子真可憐,沒主人了。」
話音剛落,她的肩膀便開始微微顫抖,不久,顫抖加劇,她全身都在晃動,發出嗚咽聲。「孤零零的,不止它們,我也無依無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動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後,將右手放在她搖晃的肩上。她將白皙的手疊了上來。好冷的手。他感覺到她的顫抖趨於平緩。
突然間,連自己都無法說明的感情從心底泉湧而出,簡直像是封印在內心深處的東西獲得了釋放,甚至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擁有這樣的感情。這份感情逐漸轉變為衝動,他的眼睛注視著雪穗雪白的脖子。
正當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剎那,電話響了。他回過神來,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她似乎有所遲疑般靜靜地等了幾秒鐘,隨即迅速起身。電話在矮腳桌上。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帶著喪服去我說的地方嗎?你上了計程車以後,先……」
一成愣愣地聽著她明朗的聲音。
7
葬禮會場位於五樓。一齣電梯便是一個類似攝影棚的空間,祭壇已佈置好,開始排列鐵椅。
那個叫廣田淳子的年輕女子業已抵達,她從東京帶來了雪穗與濱本夏美的喪服,濱本夏美已換裝完畢。
「我去換衣服。」雪穗接過喪服,消失在休息室裡。
一成坐在椅上,望著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