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謝天謝地我再次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的床上了。我的腿打著石膏,一根手指被夾住,連在了金屬線上,胳膊上扎著一枚針,身邊有個東西不停地滴滴滴滴響著。但床單幹乾淨淨,角落裡有一個電視螢幕,身上也都不覺痛了。

最開心的是,媽媽在那兒,滿臉焦慮地俯視著我。

「噢媽媽!」我說。「對不起。」真是奇怪,本來你會覺得這種時候我會號啕大哭或者至少感覺糟糕,但實際上我的感覺是歡天喜地。我像咧嘴貓一樣衝著媽媽咧嘴笑。「我不應該逃走或者在半夜三更出去騎馬的。我不想讓你們擔心。對不起,我把自己弄到這裡來了。」我就那麼笑啊笑的,停不下來。「真奇怪。我應該難過才是,但我真的真的很開心。嘿嘿嘿。」

「那是嗎啡的緣故。」媽媽說。我很想像電影裡一樣對著她不停地聚焦(意思是剛醒來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所以我眨了好幾下眼睛,但媽媽始終就是清清楚楚的那個樣子。

「你真是太不讓人省心了,」她說著,微笑著搖了搖頭。「我昨晚差點報警,都開始計劃你的葬禮了。我以為你被狐狸還是袋熊或者別的什麼給叼走了。或者沒頭沒腦在外面瞎逛,結果掉到大壩下面淹死了。」她拍拍我的頭髮。「結果呢,你只是斷了一條腿,折了兩根肋骨,身體的一側從上到下都是瘀青。你已經動過手術,現在正在康復中。但是別擔心!你不停在笑是因為藥物的緣故。」

「不會,我就是在笑呀,」我說著,不知不覺又咯咯咯笑了起來。也許是藥的緣故。但我還是覺得想笑。因為媽媽在那裡,因為我沒有滯留在黑暗而寒冷的野外,因為我全身乾爽,因為我,還活著。

當然還有,我笑是因為詹姆斯認為我漂亮。

關於這點我決定得再考慮考慮,但不是現在,稍微往後點吧。我現在突然感覺很困。也很幸福。昏昏欲睡。全身放鬆。必須得以後再考慮。我感覺頭很重,我上下眼皮一合上,就覺得媽媽的臉馬上消失了。

「真棒!」我想。「終於,對上軟焦點了。」我立刻就睡著了。

出院後,因為沒有了嗎啡,接下來的康復期可沒有這麼好玩。首先,一條打著石膏的腿是很重的。還有很癢!我只想根棒針插到石膏裡面好好地撓撓,但是每一次我剛開始做,喬希就向媽媽檢舉我。「媽――媽,她又那樣做了。」

我朝他吐舌頭,但我移動不快(拄著拐實在太慢了)所以每次我都是待在同一個地方,聽著他和爸爸討論著我們的房子,還有對我們的莊園的各種打算。

「如果我們能夠讓騎行的價值最大化,讓更多的人過來,那就能解決我們很大一部分資金問題,」爸爸說,皺眉沉思。「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增加它的價值。」

「你們可以增設夜晚騎行呀,」我說著,大笑。

「儘管我的夜晚騎行經歷不大美好,但是夜晚的野外真的很美。很明顯,晚上就是要當心袋熊和水……」爸爸和喬希都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我。「這個主意真不錯,可可。」喬希說。他顯得有點驚愕。「你真得好好考慮一下,爸爸。」

我笑了。

因為拄著雙柺走到牧場下面真的是艱難,媽媽就主動提出每天下午把紙杯蛋糕牽上來看我。

「沒事了,」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對她說,同時用鼻子去蹭她的鼻子。「那不是你的錯。讓你在夜裡出行是個瘋狂的主意。很抱歉讓你惹麻煩了,希望你獨自一人跑回家時沒有受到太大驚嚇。」她再次向我保證似的輕輕嘶鳴著,同時又吃了一根胡蘿蔔,好像在說我還欠她好幾個人情呢。

因為我不得不在小棚屋裡度過大量的時間,動又動不了,結果大部分時候,我都在廚房裡給媽媽做幫工打打下手。

「我最終跟牙醫聯絡上了,」一天晚上我在削胡蘿蔔時她說。「他說你十六歲之前他不會經常給你漂白牙齒的。顯然,牙齒得足夠生長好了才行。如果你不介意,我寧可你再等等,等到那時再說吧。我只是不想做出任何會傷害它們的事情。你現在的笑容已經那麼漂亮了。」

「好吧。」我說。「我想我可以等。但必須在16歲那一天,好嗎?」我衝著她咧開嘴燦爛一笑。

「就那一天,」她說。然後她給我個擁抱。「噢,對不起我忘了。這些瘀青很痛的。」但我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抽身,所以我撩起襯衣檢視。

「實際上,瘀青看上去不錯了。」我說。還有點發黃,但至少不是深紫深紅色——自從那次偉大的午夜騎行後有兩三週都是這顏色。我已經在我的ipod上給它們拍過照片,回頭再去看我簡直都不相信。

我跟查莉也和解了。通常情況下她真的很快就會原諒我的。事實上,我想我和她吵架,不高興從來沒有超過一天的,但是在真心話大冒險那次我對泰莎無禮後,她一直都很不開心。

我在醫院時,她表現出兩種主要情緒。第一種是看見我沒事後的釋然,但是第二種就是絕不讓我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的決心。

「你這樣確實是引起了軒然大波啊,」她說,走到了我的床邊。我當時身上還是鉤著吊著各種線呀管的。「你發揮得太出色了,即便用你自己的標準來衡量。」

我看著她。我的微笑藥物(嗎啡)已經失效,我感覺不好的能力又回來了。

「是的,我想是的。」我說。「查莉,我真的……」但是她打斷了我的話。

「你知道的,我愛你勝過世界上任何人。好吧,也許不能勝過媽媽。但是你絕對排第二位。不過,當你愛一個人時,他們做錯事時你必須告訴他們,」她說。她顯得很著急。我當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加上我的肋骨真的痛得很,所以我只好躺在那裡聽她說下去。

「自從我們搬到這裡後,你就一直……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有點招人嫌。好像你太不可一世,傲氣得瞧不起任何人。傲氣得給人感覺我們不配做你家人。傲氣得泰莎和詹姆斯不配跟你做朋友。後來當你向泰莎說出那番話時我就……」她幾乎是哭著在說。「我不知道。我真的尷尬死了。因為你是我的雙胞胎妹妹,我不願意任何人不喜歡你。而她事後對那件事情的態度又是那麼叫人舒服。她甚至說是她反應太過激了。但我看得出她真的很不開心。」她搖著她的頭。「我就是不明白。你本不是那種人呀!你一直都那麼有趣善良友好。你怎麼會變成那樣?」

「我不知道,」我含混不清地說。我聳聳肩。「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事實上我是故意的。我聽著查莉的訴說,越聽越為自己感到羞愧。

「我知道我不該在醫院說這些話,」她繼續說下去。「我只是想讓我們兩個像以前一樣做好朋友,不過我必須得跟你說實話。」

「我想我一直來都很嫉妒你吧,」我幾乎是耳語般地說道。我的手腕痛得我要抓狂。但也許是心裡的痛而不是肉體的痛吧。「你那麼……你知道的……那麼出類拔萃。」

查莉盯著我看,好像我是個榆木疙瘩一樣。「你是當真的嗎?」她說。「你嫉妒我?但你才是咱倆中間漂亮的那一個呀。而且一直來你朋友更多,更有人緣。跟你相比,我簡直什麼都不是啊。」

「但你那麼好,人人都愛你。而且你參加任何活動都能獲勝。」我說。感覺挺悲哀的。

「我承認我跑步比你跑得快,」她說。「但那不是什麼幾乎能改變我的生活的事情。或者說能改變你的生活。我也沒有比你好到哪裡去。我也有壞脾氣。也許不同的地方在於我是想努力去喜歡他人的。」

「我想,」我說著,感覺糟糕得很。「我真的抱歉。」

查莉笑著擁抱了我。「哎呀,對不起,我差點把這東西給拔出來了,」她拉起我胳膊上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