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幾口氣,對著鏡子把眼睛睜得大大的,這樣重複了好幾次,就怕還有淚滴聚集在眼睛裡,一到不恰當的時候就會濺出來。我搖了搖自己,拉直我的裙子,理出個頭緒來。
「加油,可可。這是個聚會。你開得起玩笑,你詼諧幽默,你美麗大方,你屬於這個圈。」我說著話,但是悄悄地,就防有人在門口很近地走過。「行動起來。」
我沿著門廊向休息室走回去。休息室門開著,但聲音似乎不太一樣。剛才我逃離時,就是五分鐘前,人們都在有說有笑,觥籌交錯。現在卻很安靜。
徹底安靜。
很怪異。
沒什麼。他們很可能都到外邊去了,到陽臺或者什麼地方,我想。我去找找。
我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聽到身後「咔嗒」一聲。
那也很怪異。
我轉身,卻發現達西背靠著門站在那兒。他咧著嘴笑。有點兒。與其說咧嘴笑不如說邪笑。
「裙子真可愛,可可。」
「大家都去哪兒了?」我問。
「有關係嗎?」他說。
「唔,是的,」我焦慮地說。「我就想找到他們。」
「他們想讓我們相互瞭解一下。」他說著,聳聳肩。「他們都已經出去了。」
「我也要出去,」我說。我的嗓門高了起來。「外面景色很好。」
「他們說你是這次聚會的一分子,」他說。他往前向我走近一步。「是我喜歡的型別。」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些事情,」我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四處張望。「來吧,我們出去吧。」
「跟我一起待在這兒,」他說。「我們坐下。」
他抓住我的胳膊朝沙發走去,剎那間我看見了泰莎在灌木叢中哭泣的臉,達西打雷一般的臉龐,還有詹姆斯緊閉的雙唇,我明白了詹姆斯是對的。我應該遠離這個傢伙的。
「不!」我大叫著,朝他小腿踢去。尖頭平鞋也許不怎麼時髦,但是顯然攻擊力挺強的,因為他吃驚地放開了我,一邊詛咒一邊捂住他的腿。我幾乎就要轉身對他說對不起,隨即想到那會是很愚蠢的,所以我向著門跑去。我用力拉了幾下門然後意識到門鎖上了,所以我就用髮夾和螺絲瞎鼓搗,就在達西重新站直身子(帶著一張以前見識過的憤怒的臉)時,我把門撬開了跑到了外面。
我得找到小薩,我絕望地想。她會知道該怎麼辦的。事情不可能更糟糕了!
這真是一件,就像我以前說過一遍又一遍的那樣,令人難以置信難以啟齒的蠢事。因為每次我一說這句話,事情似乎就會變得更糟糕。
糟糕得多。
當我跑上露臺,我的朋友們都停止了說話轉身盯著我。我回瞪著他們。隨即我明白了。他們臉上並沒有歡迎的神情。
苔格莉莉,尤為如此。
「這麼說,你以前喜歡達西?」她說,往前走了一步。「在裡面玩得很開心吧?」一陣譏笑聲在人群中蔓延。
「什麼?」我說。
「你聽見我的話了。你跟達西玩得開心嗎?因為一年前你對他很狂熱。所以我們就為你設計了這麼一齣。」
我眨了好幾下眼睛,然後我向薩曼莎投去求助的眼神。「你知道……?」但我的聲音放慢了因為她看向了別處。故意看別處的。然後我發現其他人全都看著我們。就像要發生什麼大事情一樣。
我聽到身後伊莎貝拉的聲音,半是關切地輕輕地說。「別這樣對待她,」她說。「行了。」
「為什麼不?」苔格莉莉說,還是那麼大聲清晰。「她破壞了規則。」
「什麼?」我說。我趕到疑惑不解驚恐萬分深陷困境。「不不,我沒有。」
「不,不,你破壞了規矩。」苔格說。她在模仿我。莎弗蘭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她的聲音聽著要通情達理一些。
「我們讓你進入我們的圈子,」她說。她的語調聽著舒服。幾乎是友好的。「是我們讓你受到歡迎,讓你變漂亮。」
「沒錯,即便你並沒有那麼好看。」苔格莉莉說。
「然而,」莎弗蘭聳聳肩,「你破壞了我們的規矩。你對我們撒謊。」
我試圖再次解釋。「我沒有……」但我知道我是撒謊了。
「真的?你沒撒謊?」苔格莉莉說道。「那這是什麼?」
她拿出手機伸到我面前。裡面有張照片。我的。穿著馬靴。全身泥巴。在袋鼠谷。
「那天是你在袋鼠谷拍了我的照片?我怎麼都沒有看見你。」我對苔格莉莉說。
「不過你姐姐看見了,」她說。「你怎麼想的?以為沒人會發現你對我們撒謊?你什麼也不是。我是說,真的,袋鼠谷?」
我還在尋求幫助。即便在一個極不可能的地方。「小薩,你告訴他們了?」我幾乎耳語一樣說出來。
「薩米跟這沒有絲毫關係。」莎弗蘭說。「她跟這件事不相干。」現在她的嗓音鋒利而又清晰。
但薩曼莎向前一步。她的聲音格外地甜。它讓我想起她跟我說紫色不適合我的時候。
「撒謊本來就不是我出的主意,」她說。「我只是想要跟著莎莎和小苔她們盡力做得好一點而已。」她環顧四周的人群。「如果你不能成為真正的朋友,做你本來同意去做的事情,那麼你是知道的,你多少應該知道的,你就該付出代價的。」她聳聳肩。「對不起,但你是自找的。」
我感覺天旋地轉。這些就是我的朋友。拋棄我。公開地。我的腦袋還在糾纏這些,可我的身體並不合作。我咬著嘴唇,一會兒左腿單腿站立,一會兒又右腿單腿站立,聳聳肩膀,調整姿勢,眼睛不停地東張西望左顧右盼。我眼睛注意到了動靜。我看見達西出來走上了陽臺。他眨著眼睛。我渾身戰慄,胃裡翻江倒海。
「她不想跟我玩,」他一邊向著莎弗蘭高聲喊道,一邊往游泳池邊走過來,就像一個吃驚的小孩一樣扮著鬼臉。
莎弗蘭朝我做了個鬼臉。很優雅很美麗,但仍是一張鬼臉。「噢親愛的,」她說。「你不喝酒,不想玩,看起來也很糟糕。我恐怕你對我們來說不夠格噢。」她聳聳肩。「儘管你真的從來就沒有夠格過。你以前一直都是我們出於同情而改造的物件罷了。我們有點感覺無聊了,我們想來個活動專案,所以我們選中了你。但是現在我們要拋棄你了。」她歪著腦袋。「對不起。」
她轉過頭湊到達西耳根咯咯咯笑著。但我受的教訓還沒有結束。苔格莉莉往前走了一步。
「順便說一聲,如果你萬一回到艾格尼絲,我們會保證你會比那個胖子倒霉蛋香儂還要慘的。她轉學了,她太可悲了。但是我們認識她現在去的地方的人,所以我敢保證她的事情人家已經聽說了。事情不會了結的。」她聳聳肩。「我想重要的是,你不能回到這裡來。好像你要永遠生活在袋熊洞了。」
「是袋鼠谷!」我邊說,淚水一邊湧出。我無法控制自己。淚水就這樣從我臉上滾下來。我無法相信現在發生的這一切。肯定的,我還能改變它。
「但是你們這麼熱情想讓我今晚來的呀,」我說,哀求道。
「我們騙你的呀,」莎弗蘭說,微笑著,還是吊在達西胳膊上。
「很公平,對吧?」苔格莉莉說道。「我是說,是你先對我們撒謊的。」
「噢,我就順便說一下?」達西說。「你很可能真的要好好收拾一下你的牙齒了。我實際上不太願意吻你。你的牙齒有點噁心。」他扭過臉,低頭看著莎弗朗。「你,另一方面……」
儘管已經體無完膚遍體鱗傷,但是嘲笑我的牙齒還是重重擊中了我的心底。我幾乎窒息,淚水讓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我就想縮成一團保護自己。我怎麼才能從這裡脫身?我想,我得離開這兒。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當我轉身去尋找出口時,感覺有人把手放到我背上,推我。力氣很大,越來越大。我無法抵擋,整個身子被迫移動。
然後我被推倒了,被拋到空中,落下,正掉進了游泳池。
我喝了幾口水,露出水面,咳嗽,吐水,大口呼吸。你哭的時候同時想呼吸是不可能的。我把眼睛裡的水擦掉,抬頭看,直到那時我才能聽到聲音。每個人都在大笑。笑我。
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挽救這一切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從游泳池裡爬出來就跑,一路跌跌撞撞,水珠滴滴答答地穿過房子,直奔前門而去。在前院我抓起我的包,就摸手機,媽媽來之前給我的。幸好至少手機沒有打溼。房子裡面,他們的笑聲舉手擊掌聲,還有震天響的音樂聲不斷傳來。
我撥著爸爸的號碼,我一邊撥號一邊不停地快走。當你急著想逃跑的時候一切總是慢騰騰的。我急躁地把手上的水滴從手機上擦掉,但我沒有乾的東西可以用來吸水,正當我急得又要哭出來的時候,手機裡傳來了爸爸的聲音。
「爸爸嗎?」我抽泣著,像魚一樣張大嘴巴呼吸著。「爸爸,你能來接我嗎?求你了。」我放聲大哭。
「可可?是你嗎?你沒事吧?」他說。聲音裡充滿擔憂。
「我沒事。就是你快點過來接我。馬上!」我說著,鼻塞,抽泣,大口吸氣。
從沃克呂茲到bondi要十三分鐘,但那十三分鐘絕對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時間。我不想在大街上等,因為我害怕被變態的人傷害,可我剛從一個聚會上出來,這個聚會充滿了變態的人,我已經被傷害,所以我不能待在裡面。最終,我就坐在大門旁邊,儘量躲在一叢灌木後面,不停地哭啊哭啊。
期間,伊莎貝拉拿著一條毛巾出來了,半是好心地遞給我。「給你毛巾。把水擦乾吧。」她尷尬地站著,等著我擦完。
「謝謝,」我說。我幾乎沒臉面看她。
」對不起,「她說。「我一直挺喜歡你的,但是……」她聳聳肩,扶著腦袋說道。但我沒理她,她也沒有別的話好說,所以她就回到聚會上去了。
最後爸爸終於到的時候,我一下子撲進爸爸懷裡。他的擁抱很有力,我感到了莫大的寬慰。
「發生什麼事了?他說。「你還好嗎?」他就要往房子裡面去。「別的人在哪兒?」
「我們走我們走,」我說著,把他拖到大街上,離開了前門。離開了那棟世界上最最醜陋的房子。「車子在哪兒?我們必須得離開。」
「你身上溼的。」他低頭看我。「你全身溼透了。有人傷害你嗎?」我聽到他聲音裡滿是關切。
「沒有,沒有傷害。」我說。我滿腦子只想離開。「我沒事。我就不小心掉進游泳池了。只不過……」我搖搖頭。「我不知道……太尷尬了。」我看見他臉上寫滿問號,我搖搖頭。「別。我不能說。求你了。快走吧。」
他又猶豫起來。「你確定?我不應該跟這家家長聊一下嗎?他們知道發生的事情嗎?」
「別。我只想離開這裡,」我說。「求你了,爸爸。如果非要聊一下,那就過後再聊吧。只是現在算了。」
「好吧。」他說。他看了那扇門最後一眼,然後臉上有了個決斷的表情。「好吧,我們走。」
我們上了車子,坐了一會兒。我的裙子打溼了汽車座位。接下來是一段又漫長又不舒服的路程。我係上安全帶。
「你想聊聊嗎?」他問。
「不。我只想回到農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