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那天天氣很好。太陽當空照耀著,一週前下過的大雨讓一切鬱鬱蔥蔥。
「真是完美的小馬駒野營的好日子,」查莉一邊說著,一邊穿上馬褲。她還在生我的氣。我能判斷出來。一來她繼續迴避,不正視我。我決心向她表明我不介意,她儘可以隨心所欲地顯得不成熟。我可不會被她氣著。
「也是聚會的好日子。」我說,略帶一絲刻薄。「港口的風光甚至更好呢。」
「哼,」她說。「我們有河景。」
「希望你們玩得開心,」我說,我是真誠希望他們開心的,不管她當時多麼小氣。我內心有一種正義凌然的感覺,就像被誤解的天使。那天的日子那麼美麗,我要去悉尼參加聚會。即便我看得出查莉在毫無理由地生我的氣,我跟爸爸可是和好如初了。所以我很輕鬆就能保持好心情。也許這就是奈絲所說的愛的禮物吧。「我真的希望如此。錯過小馬駒野營我都有點悲傷呢。有人騎紙杯蛋糕嗎?」
「切,」查莉說道。「好像你很在乎似的。有人會騎它的,只不過不是你而已。」
「希望他們能善待它,」我說,仍舊一副悲天憫人的口氣。
查莉發出了一種誇張的聲音。「它會好好的。」她說。「多少年了它都是好好的。你又不在現場,所以就不必假裝很關心她似的了。」
此時此地我已經無法繼續對她冷靜下去了。我想說我有這個權利關心它,就像任何其他一個人也可以關心它一樣。但無論如何我也是最有權利關心它的人,因為再沒有人比我花過更多的時間在牧場上陪伴它。並且我希望你不要騎它,因為,老實說,你們兩個性格根本不合。我正要開口卻被爸爸打斷了。
「可可,」爸爸從小棚屋另一邊向我喊道。「你準備好出發了嗎?」
「我還是拿我的東西吧,」我憤怒地對查莉說道。「十分鐘之後我就出發了。」我抓過衣服,把所有東西塞進我的小旅行包裡。聚會開始前我要換衣服――坐車兩個小時汗淋淋皺巴巴不換衣服怎麼行。
我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拿定了主意要穿什麼衣服。我把我的箱子拖出來放到床上,把所有的衣服拿出來,然後把所有的襯衫,長褲,短褲,短裙和連衣裙攤在床上,擺出我所能想到的各種不同搭配。當我跟媽媽說六條長褲,十二件上衣,七條連衣裙,九條短裙,三雙鞋子加上八樣基本飾件,我能有108000套搭配花樣可供選擇時,媽媽大笑起來。(儘管我知道理論上就說不通。我是說,那會意味著其中某個搭配僅僅就是一雙鞋子或一副耳環,其它什麼都沒,這可是相當愚蠢的。)
總之,我一套又一套地試穿,還用我的ipod自拍,我把胳膊高高舉起來,這樣我就能在一張照片裡看到自己的全貌了。查莉拒絕幫我。她在看泰莎借給她的一本關於馬的書。
最後,我決定穿那條離開悉尼前買的連衣裙,配上一雙尖頭平底鞋。那條裙子我只穿過一次,當然沒穿夠,因為它太漂亮了――一條粉紅色的棉裙子,裙上是玫瑰花,後背上有一個蝴蝶結。配上一個鄉村田園風的髮型那就完美了。當然也可以配上一個低低的微亂的丸子頭。或者還可以配上好多別的髮型。我突發奇想,也許加上各種髮型的可能性,我的搭配總量可以提升到一百萬種呢。
「看上去太棒了,」我在爸爸面前轉著圈圈,爸爸讚道。「完美。我保證你會玩得很開心的。有家長在場的,對吧?」
「是的,爸爸,別擔心。一切都很好的,」我說。
「亞力山德拉也會去的嗎?」他問。
「亞歷山德拉?」我說。「誰是亞歷山德拉?」
「你那個朋友,我見過一兩面的。」
「你是說薩曼莎,」我說。我半白了他一眼,但那是友好的白眼。「那可不是見了一兩面,有二十多次了吧。她以前總是到我們家來玩的。」
「噢,」他說。「真的?」他拖著嗓音說道。「我想每次見面我可能都在想別的事呢。但我確定看見她我就能認出來。」
我都不知道最近十個月爸爸錯了多少次了,可這回他還是弄錯了。那天下午我們開車去莎弗朗位於沃克呂茲的家,當我們把車子停在她家門外時,爸爸根本不知道那個向我們揮手以及假笑——沒錯就是這個詞——的女孩是誰。
真正令我吃驚的事情是我自己也沒能認出她。當我離開悉尼時,薩曼莎還是中等個頭,金黃色的頭髮又長又直。而眼前這個女孩個子高挑,苗條婀娜,留著深褐色的頭髮。她的穿著打扮使她看上去好像剛從《少女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就是那種用來彰顯某種態度的街頭風格。不過她一笑我就馬上認出她了。
「嘿你――好――,親愛的,」我說著,從車子裡蹦了出去,直奔著她的擁抱而去。她微笑著,然後猶豫著躲閃。我困惑不已。以前這種時候不擁抱嗎?她在我左臉上空吻一下,又突然轉到我的右臉空吻一下,以此來回答我的問題。她簡單地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就與我分開了。
「可可!讓我好好看看你!」她一邊說著,一邊就這麼看了起來——上上下下從頭到腳地來回打量著。她的臉上沒有開心的表情。「你看著真是太……可愛了。真好。看見你回來真好。」她臉上擠出一點笑容。「進來吧。我一直坐在這裡等你呢。」
我朝爸爸揮揮手。「遲點,我會打你電話的,好吧?」他揮揮手把車子開走了。我和薩曼莎轉身向莎弗朗那棟超級豪華大――大――大房子走去。雪白的牆壁,銀色的大門,院子的一切似乎剛剛用吸塵器打掃過,一塵不染。
「她真的住這裡?」我咯咯咯笑道。「這簡直難以置信噢。」
「是呀,是挺好的。」小薩說,聳了聳肩。「週末我們總是到這來的。」
她按下了對講鍵,等了一下說,「是我,薩米。她到了。」
大門自動彈開,我們走了進去。我深吸一口氣,緊抓著她的胳膊。「我太興奮了。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呀。聚會呀,朋友呀,對了,要生活在城裡!我感覺我又回來了。」
薩曼莎笑了。但笑得隱晦。對,就在那時,就在那一刻,我開始覺得緊張。
如果用兩個詞來描繪莎弗蘭的房子,除了豪華一詞外,那就只有「大」和「白」兩個詞了。一切都是白的――地毯,四壁,天花板,傢俱,百葉窗,墊子,花瓶,鮮花――所有東西。廚房潔白髮亮。主要休息室是白白的毛茸茸的。唯一不是白色的東西就是一盞巨大的黑色吊燈,還有景色。這棟房子可以看到超讚的港口景色。
我跟著薩曼莎出了房間走上陽臺。跟前院一樣,陽臺看上去好像被一群園丁剛剛除過塵拋過光似的,一切都帶著強迫症的刻意痕跡。看著這樣的房子,我只想睜大眼睛地深深地喘一口氣。但小薩只顧走,好像沒什麼不正常,一直走,走下臺階,又走出去,來到一個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耀眼的白鑽石般的游泳池旁。那兒已經站著一群人。
我情不自禁地說,「哇唔」——它不由自主地從我嘴巴里蹦了出來。然後再次蹦了出來,「哇唔。」因為就在那一刻,那群男孩女孩分散了開來,我看到了莎弗蘭。
她看上去就跟她身後的游泳池一樣熠熠生輝。她的金髮在太陽下發出耀眼的光,她的服飾看起來好像是從時尚天國那兒特意為她飛來的。突然我明白了小薩的打扮只不過就是個悲哀的山寨。莎弗蘭身邊那個就是苔格.麗麗,她現在有著一頭火焰般的紅髮,她的全套行頭是搖滾女孩和華麗公主的結合,不過散發著潮流的氣息。
「嘿,大家好。」我熱情地打招呼。我幾乎幸福得熱淚盈眶。「見到你們真的太好了。」
「可可,」她雙手前伸說道。她朝我走來在我左右臉頰上各空吻了一下。「你終於來了。」她退後一步,就像薩曼莎前面做的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她的眼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神情。
苔格跟著莎弗蘭走出了人群。她的眼睛也給了我一個全身檢查。「我明白了你是決定走復古路線了。」她撅起嘴唇。「這真是……可愛極了。」
我的笑容僵住了。我努力剋制不讓恐怖的表情代替我臉上的笑容。我穿錯了裙子!而這才是我第二次看到這條裙子。我怎麼這麼蠢?式樣當然是要變的呀!我是說,實際上我已經離開整整一年了。即便以前穿裙子是沒錯(這點顯然沒錯),這條裙子也是完全不合時宜的。玫瑰花尺寸不合適,顏色也太豔。我低頭看腳卻發現我的鞋子也穿錯了。其他人都是套著羅馬涼鞋或者踢踏著防水臺很高的鬆糕鞋。尖頭平底鞋顯然不是這個季節穿的。我緊張得扭著拳頭又伸直手指頭。苔格臉上浮現出一個嘲諷的表情。我低頭,卻看到了我最可怕的夢魘。我的指甲縫裡竟然有泥巴!
其實,要不是伊莎貝拉,那時我也許轉身就逃走了。她掙脫圍在她身邊的男孩,踩著一雙比一疊書還高的鞋子,搖搖擺擺地朝我走過來擁抱我。
「可可!」她說。「你來了!當莎弗蘭告訴我你要來時,我真是激動!我們好長時間不見了。學校怎麼樣?你被孤立過嗎?那裡真的很嚴格嗎?你現在回來了嗎?明年你打算回來上學嗎?你被太陽曬得這麼黑,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朝她勉強一笑代表「謝謝」,並且感激地接受她的擁抱。「嗯,還好,還不錯,」我說。「我還不能回來,不過快了。」
她一拍額頭說道,「噢,我早該問你的。要來點喝的嗎?吃點什麼?我帶了很好吃的酸橙,還有麻辣薯條。以前吃過嗎?我媽媽從義大利雜貨店買的。它們實際上是不含卡路里的。真――好吃。」
「我們大家都去喝一杯吧,」莎弗蘭說,伊莎貝拉往後退了一步。莎弗蘭臉上依舊帶著一種古怪的神情。「我需要來點東西提提神。」
她帶頭走上臺階,穿過陽臺,進入白白的毛茸茸的休息室,然後一直走,直到抵達那個特別大的廚房。儘管在我們蘭德威克的老房子裡有個相當大的廚房,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像眼前這樣大的廚房,整個空間潔淨得發亮。
廚房很空,只有食物擺放在工作臺的一側。似乎缺了點什麼。那群人在我身後又說又笑,為了不讓其他人聽見,我轉過身朝伊莎貝拉輕聲問道,「莎弗蘭媽媽在這兒嗎?這食物是誰準備的?」伊莎貝拉困惑地看著我。「每次我們過來她媽媽從來都不在家的。莎弗蘭不讓她待在這的。」她拉著我的胳膊。「你看,薯片在這兒。它們是低脂肪的,所以你至少可以吃一些。」我細細地啃著一片薯片。
「好吃。」我說。薯片是好吃,但是酸橙和辣薯條並沒有驅散我心頭不安的感覺。
「那麼,你的學校怎麼樣啊?」莎弗蘭問道,冷不丁圍著我轉了個圈面對著我。「肯定令人難以置信吧!」她特別加重了「難以置信」這個詞。「你學會了所有關於騎馬的事情了嗎?交了很多朋友?」她朝我微笑,不知怎的,它讓我想起幾年前我們全家去斐濟旅遊時乘坐的航班上那些空姐們的微笑。只見嘴巴咧著,不見眼睛微笑。
「噢,還好吧,」我說。我有些緊張,試圖矇混過關。「我是騎過幾次馬。但那兒沒有像你們這樣的好朋友。明年我就回來上學,也許就住校了。」我抓過一塊壽司。「唔,有喝的嗎?」
苔格指了指冰箱。「自己拿吧,」她說,聳了聳肩。我開啟冰箱門,但滿眼所見都是啤酒。我環顧四周,疑惑不已,然後我發現所有男生手裡都拿著啤酒罐。女孩子們拿著杯子在喝,但看起來也不像是在喝檸檬水。我可不喝那個東西,我想。我真沒想到會是這種聚會。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猶如芒刺在背,我感覺汗珠一顆顆從我的肩膀上脖子上冒出來。我手握冰箱門不願關上,既然都問了必須得喝點什麼吧。謝天謝地,在最後一秒,在最底層的架子上,我看見三瓶礦泉水和一聽奶油蘇打水。
我討厭蘇打水,可我更不喜歡奶油蘇打水,所以兩厭相權取其輕,我拿了瓶礦泉水關上了冰箱門。
「就喝礦泉水?」苔格說著,大笑起來,卻笑得並不友好。她走到冰箱前,抓起一聽啤酒,把它開啟,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就是我爸爸也不可能做得到。然後她咕嘟咕嘟灌了一陣,向我遞過來。「來點?」
我搖搖頭。「我喝這挺好,謝謝,」然後我緊張地笑了笑。「嘿嘿」。我轉過身,這樣她就看不見我已經紅了臉。與其說我尷尬,不如說我很困惑。我原先期待的是好玩,或多或少,我不知道,……態度?不管怎樣,這不像是個聚會。也許我的朋友們跟我還沒有熱乎起來吧。
還有,再怎麼樣,肯定不會再糟糕到哪裡去了吧?
哈。
就在那時,門鈴響了。
「噢噢噢,他們到了,」莎弗蘭嗒嗒地說道,衝過去開門。準備開門前,她環顧整個人群,我看見她和苔格兩個互相會心而神秘地一笑。「嘿大家注意了,達西來了!」
一聽到這個名字,全身所有的毛髮幾乎都直立起來注意著,突然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了。當然。達西。我怎麼會忘記?這可是我一直等待的時刻,幾乎等待了一整年。我的想象力超速運轉。也許這會是我掉進愛河的時刻,就像電影中一樣,在一間擁擠的房間裡。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準備好了。儘管我有點後悔穿著如此落伍的粉紅連衣裙。就是牛仔褲也比這更好。但現在為此後悔太遲了,因為門開了。
進來了,達西。
或者也許不是。
我眯起雙眼皺起眉頭。那就是他?那個黑頭髮男孩,那個趾高氣揚走過房間的人,那個讓莎弗蘭咯咯咯笑著吻他臉頰的人,那個擁抱薩曼莎的人。但是他不可能是達西,因為由於某種原因我認出了他。我以前見過他,不過不僅僅是在照片上。我的心臟怦怦跳了好幾下我才想明白在哪見過他。當最後弄明白答案時,我得使勁控制自己的嘴巴才不讓它發出大聲尖叫。
達西就是迪。騎馬時碰上那個傲慢又英俊的迪。那個我對他犯過花痴的人。那個欺負泰沙把她弄哭的人。那個詹姆斯警告他走開,也讓我離遠點的人。
我感覺站立不穩。感覺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椅子。這不應該呀!迪是達西?達西是迪?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夢中男神在哪兒呀?我那簡奧斯汀小說中的英雄在哪兒呢?
但是我現在有比簡奧斯汀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達西或是迪正朝房間我這頭走過來,而我不想跟他說話。在我想好反擊計劃前絕不跟他說話。我儘量往薩曼莎和一張扶手椅(當然是白色的)後面躲,讓人看著像是無意中不在場似的。但沒用。
達西看見了我。
然後就直接朝我走過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像電視廣告播放的一樣,畫面上一切都在瞬間慢了下來,所有觀眾都慢慢注視著橘子汁打翻,或者一輛小汽車撞上了大卡車,或者他們正在展示的任何災難,好像就在那百萬分之一秒中,整個世界沒有任何別的事情發生。
因為每個人都盯著達西。所以每個人都看見達西在注視著我。我能看出他臉上浮現出認識我的表情。
「嘿,」他說,但這並不是一個友好的「嘿」。裡面的意味真是好多好多。他微微張開嘴巴,牙齒輕咬嘴唇,而後又鬆掉。慢慢地。
接著他笑了。但那不是個美好的微笑。(這微笑開始成為某種主題了。)這是一種意味深長的微笑。
「嘿,可可,對吧?」他說。
我點點頭。慢慢地。艱難地。尷尬地。(是的,我知道這個詞不恰當,但真的應該就是這個感覺。)
「你很喜歡騎馬,對吧?」他的嘴咧得更寬一點。那不是友好的咧嘴。「我打賭你騎馬騎得很好,就像你的朋友。泰莎,是嗎?」
我不知所措。我的心狂跳不已。這不大妙啊。這一切都錯了。我好像擠出了一點應答,但我甚至不知道是什麼――也許「是」和「不是」兩者的組合,結果就變成了「呦」。但那似乎沒能打動他。他就那樣站著,依舊看著我。
在那之前,我從未想過被人盯著看是如此詭異如此惡劣如此令人作嘔的感覺。我突然想去趟洗手間洗下什麼東西。任何東西。
「唔,得離開一下,」我說。我很快從椅子後面擠出去,從正吊著達西胳膊上的薩曼莎身邊經過,沿著大廳一路跑下去,往一間又一間的房子裡去找衛生間。
衛生間在左邊第七個門裡面,如果你信的話。衛生間裡如此完美閃亮,我都可以在瓷磚裡照見我自己。但我根本沒心情檢視我的外貌。我的頭髮暈。我得喘氣。使勁喘氣。我感覺難受,噁心,羞愧。我轟轟烈烈的迴歸竟然演變成了全面潰敗。我穿錯裙子,喝錯飲料,對著房間裡最有人緣的男孩舉止失當。
振作起來,我責備我自己。這是想要受到追捧的一部分。你顯然缺少練習生疏了,他們需要時間才能跟你熱絡起來――我是說,他們已經幾乎一年時間沒見你了。現在你可以迴避達西,至少在你把一切理出頭緒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