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就要回澳洲了,機票已經訂好了。」
「噢……那沒關係,算了吧……」
「把機票退了就可以了。」
「啊,如果覺得麻煩,沒必要的。」
「我等你,然後我們一家人再一起回澳洲。」
「……」
「你把公司的事情處理好吧,安排好之後聯絡我。」
是有什麼不一樣了,在結束與祥森的對話後,我明顯感覺到他有些不同了,而這潛移默化中的改變是在什麼時候產生的呢?若是曾經的他,一定會因為麻煩而拒絕我的意見,不管我多麼有理,而現在,他居然可以為了我的想法而改變自己的計劃。
無論如何,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或者說太過順利了,讓我有些興奮,我立刻給lucky打了電話過去,一切就緒。
【海闊】
其實我並沒有張祥森想得那麼脆弱,每次來幫我抽積水的護士總是會和我開幾句玩笑,然後看著我強忍痛苦的表情說:「帥哥,其實你皺眉很好看。」我多半會投以微笑,然後張祥森就在旁邊陰沉著臉說:「我真佩服你。」其實我也挺佩服我自己的,照醫生說,我的肺部積水越來越多,每天都需要抽一次,不然我就呼吸困難。我窩在床上,聽張祥森給我念書,其實他念得挺好的,有時候我覺得他把每一次對我念的內容都當作了比賽的演講稿,抑揚頓挫,振振有詞。
我生病之後,張祥森總是抽空來看我,不過他瞞著其他人,單單一個人過來。
我真正把他當成了好兄弟。
張祥森很悶,坐在我邊上說不了幾句話,大部分時間是我和他說話,張祥森憂鬱的表情好像他是病入膏肓的病人,我是安慰他的醫生。整個病房裡,常常聽見我的笑聲,張祥森有時候也會被我逗笑,他微微揚起嘴角說:「靳海闊,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了。」
後來我說:「張祥森,要不你就拿本書來給我念吧。」我呼吸不均勻,說話也是氣若游絲,但是我一笑,張祥森就像什麼都知道一樣。從那天起,他常常帶一本雜誌過來給我念,時事,娛樂,體育,笑話……張祥森講笑話從來都不笑,一本正經地念完後,聽見我笑,就問:「這個故事笑點在哪裡?」然後我感覺渾身僵住,他才微微露出一絲微笑。
當然,我也常常問同一個問題,那就是「程晨好嗎?」,對此,張祥森總是沉默一會兒,然後說:「挺好的,有我在呢。」但是我每次都對下一個問題欲言又止,那就是「她有沒有問起過我……」,不過我知道問不問都沒有必要了。
有一天醫生幫我檢查完後,一邊帶著鼓勵的語氣和我說話,一邊悄悄對護士搖頭,其實這些小動作我都盡收眼底。張祥森看著他們,就故意找話題來和我說話。
「靳海闊,我覺得你的存在會讓很多人活著有壓力。」
「是嗎,哈哈,我還真沒考慮到這個問題。」
「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嗎?」
「呃,不太清楚,你的生日嗎,還是什麼節?」
「不是,今天放假了,大家都回家了,我們已經是準大四的學生了。」
「大四啊,好快,奶奶帶我去醫院改體檢報告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其實……靳海闊,程晨常常問起你,我總是編著理由騙她,你的手機一直關著,她說很擔心你,我說你給我打了電話,家裡的事忙完了,就去深圳實習了,所以,暫時見不了。」
「謝謝你。」一時間,我突然笑不出來了。
我突然很想念她,那個我悄悄喜歡了三年的女孩,那個在第一天把身份證落在我身旁的女孩,那個因為答不上來問題聽我傳小話的女孩,那個總是擺烏龍顯得一臉無辜的女孩,那個叫我「無敵超人」的女孩,那個敢於追求自己幸福的女孩,那個叫著程晨的女孩。
「張祥森……如果我死了,能麻煩你一下嗎?」
「你不會死的。」
「我自己清楚,我從來不對自己撒謊。你先答應我,可以嗎?因為我家裡已經沒有人了。」
「……」
「答應我……咳……」該死的,我又開始咳嗽了。
「嗯。」
「謝謝你。」
【祥森】
我一直沒有告訴靳海闊一件事。
當我坐在他病床旁邊,幫他削完蘋果的時候,我只是看著他笑嘻嘻地對我說「謝謝」。我害怕看見靳海闊這樣陽光的笑容,好像我從黑暗的隧道走出去,突然被陽光刺傷雙眼一樣。當他笑容滿面地面對那些冰冷的針頭時,我心裡難過得想哭。
就在我來醫院之前,我看著程晨,突發奇想地問了句:「程晨,你喜歡過靳海闊嗎?」
沉默了半晌,她歪了歪嘴巴,然後說:「什麼意思嘛……」
「沒事,只是問問,因為我覺得他,可以的。」
「可以不可以我還不知道啊,我一直把他當好朋友,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走了幾步路,我側過臉看她,「那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他,會難過嗎?」
程晨和我都沒有說話,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我們停下了腳步,程晨突然有些焦急,「是不是靳海闊出了什麼事?」
「沒有,他好得很……」我很違心地又一次說謊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沒有破綻。
「那就行了,放心吧,上次她給了我一張心願卡,答應我會幫我完成三個願望,我故意留著最後一個願望的,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不理我的。」
「好吧。」聽見程晨的這些話,我終於開口說出了我的決定,「我們出國吧,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什麼?」
「我媽打點好了一切,她想我出國,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走。」
「我……」
「我會安排好一切,你要相信我。」
「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墨爾本……」她幾乎沒有任何考慮,「我聽說那裡有最藍的天空,像花園一樣……」
「如果我帶你去,你會跟我走嗎?」
當我把蘋果交到靳海闊手裡的時候,我心裡打鼓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就在我要開口的時候,他問了我一句:「程晨還好嗎?」心中翻了無數遍的話終於還是嚥了下去。
「挺好的。」
「那就好了……」
其實我知道,他還是那麼喜歡程晨,如果現在,在一個快要離開人世的病人面前,告訴他他喜歡的人將要和別人離開故國前往他鄉,會不會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答案是肯定的。
「靳海闊,今天我想念一篇詩給你聽。」
「你念吧。」
「泰戈爾的《飛鳥集》中的一篇。」
「嗯。」
旁邊的老爺爺說:「你們是倆兄弟吧,看著你每天都來看他。」靳海闊搶過我的話先說:「是的,爺爺你眼光真好,他是我哥……」然後眨了眨他的眼睛。老爺爺笑呵呵地看著我,「真是一位好哥哥。」這時我突然想哭了,靳海闊,你知道嗎,我對你一點都不好,我有多自私,我就要帶著程晨去墨爾本了,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告訴你。靳海闊點了點頭,然後猛烈咳嗽起來,我輕輕拍著他的背,我知道我的眼淚掉了下來,落進了他的衣領裡,靳海闊抓住我的手,「別哭——」他幾乎是用最後的力氣說出來的。
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了,靳海闊,你讓我悄悄落幾滴淚吧。
【程晨】
我們吃飯的時候,大康總是被魏蘭罵得狗血淋頭,這也不準,那也不許,最後大康憋屈地坐在一邊,我們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平時這個時候,笑聲最開朗的應該是靳海闊,但是,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聽祥森說,他回家有很重要的事,向學校請了長假,辦完事就期末了,他會去深圳實習。而我很奇怪的是,大康和蚊子他們都不知道,祥森卻瞭解得很清楚,不過,有訊息來源總是好的。
夜裡我想給靳海闊打電話,問問他最近怎麼樣,可是他電話關機,我只有發資訊。好在,有時候,他還會回我。和祥森說的一樣,他果然是家裡有要事,而人已經在去深圳的路上了。
那天夜裡,魏蘭突然哭了,她說馬上就大四了,她準備考研,而大康準備工作了,兩個人終究要分開。我跑到魏蘭的床上,拍著她的肩膀說:「沒事,如果大康真的喜歡你,他會等你的。」魏蘭搖搖頭,「等待是不現實的,有一天大康會因為枯燥而選擇放棄,若是遇上合適的,他們就結束了。」其實魏蘭的話不無道理,等待是不現實的,我和祥森呢,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我們的未來。
輾轉反側間我想了很多,看著魏蘭難過,我也莫名地傷心起來,盧菲菲說,她就不找物件不結婚,就不會為情感苦惱了,魏蘭把枕頭扔過去,罵了她兩句,盧菲菲就關燈睡覺了。
其實,大四一來,我們就要面臨很多事情了,分離,就業,種種負擔和煩惱,而靳海闊已經提前一步去實習了,我不知道我該去哪裡。
就在一個星期後,祥森問我是否願意和他出國。
我說我想去墨爾本,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靳海闊離開前和我說過,他爸爸去過很多地方,每去一個地方都會給他寄一張照片來,而他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墨爾本。
但是,祥森問我,如果跟他去,我願意走嗎?
我願意走嗎?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我漂洋過海,離開這個我生活了二十一年的故土,前往一個陌生的國度,我的內心是恐懼的,我不知道我應該如何去和當地的人們交流,因為我的英語並不好,我不知道我能夠靠什麼能力生活下去,雖然祥森的眼神很堅定,並告訴我,一切都不用擔心,但是我還是怕,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
於是,我給靳海闊發了一條簡訊,我想知道他的看法。
良久,他回了一條——跟著心的方向走吧。
我拿著手機,手微微顫抖著,這算什麼答案,我簡直想摔掉手機,然後狠狠地罵他兩句,我按了回撥鍵。
「喂……」
「靳海闊!」
「呵呵,怎麼了……」
「你這算哪門子的建議嘛,我真的不知道我該不該走!」
「你喜歡他嗎?」
「……喜歡。」
「如果能夠和他生活在一起,你開心嗎?」
「我想,應該會開心吧。」
「那麼,不要猶豫了,跟著他走吧……」
「你在幹什麼?」
「我在睡覺啦,明天還要上班。」
「噢,那不打擾你了。」
「程晨……」
「什麼?」
「沒事,我想說,你開心就好。」
「傻乎乎的,好啦,我掛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其實靳海闊說得對,這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結局嗎,和張祥森幸福地在一起,和他遠走高飛,在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如果要我等,我能等嗎,不能,魏蘭說得沒錯,沒有等待的愛情,只有等待的破裂,所以,這一次我不能再放棄了。但為什麼我還要猶豫呢,我在想什麼呢,靳海闊,我是不是捨不得自己的國家,我是不是捨不得這些愛我的人,我是不是捨不得……你呢。
我打了電話給祥森,只說了一句。
「我答應你。」
【海闊】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產生幻覺了,還是電視裡真的在演《熊貓京京》,這是多少年前的動畫片了,居然會翻出來重播。我躺在病床上,虛弱地看著這個世界,張祥森昨天沒有來,我知道他應該不會來了,他開始準備出國的事情了吧,可我剛剛這樣想,就看見了張祥森,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我要張開嘴唇說話是一件很費力的事情,這個病真奇怪,說來就來了,讓我一點喘息的機會都沒有,肺部的積水讓我一直喘著粗氣。
「靳海闊,難受嗎?」
我搖搖頭,依舊像過去那樣笑笑。
「想了很久,我還是決定告訴你,我和程晨要出國了。這個決定很突然,是因為我想帶著她離開這裡,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我好像看見了窗外的陽光,伸手拉張祥森坐下來。
「你怪我嗎?」
我搖搖頭,「不……」
「如果程晨知道你不在了,她會難受的。」
「我知道,所以……不要……不要告訴她。」
他點點頭,然後說:「你怕死嗎?」這個問題,讓我想笑,曾幾何時,奶奶在醫院拉著我的手,問過我這個問題,我勉強地發出聲來,「不怕……」
今天的陽光多好啊,張祥森,謝謝你。幫我好好照顧程晨,不,是為你自己,程晨是一個好女孩,你也是一個優秀的青年,你們郎才女貌,在一起會很幸福的。
張祥森,真的,「死」這件事沒有你想得那麼可怕,可怕的是「死」前有太多的捨不得,你拋不下就會特別恐懼,因為一夜之間,你所有的財富都不再屬於你,不管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
但是,張祥森,人都逃不過這一劫,能來這個世上兜一圈,我已經很開心了。
認識了程晨,大康,蚊子,小孟,魏蘭她們,當然還有你。
我們約好不哭行嗎,讓我笑到最後,以前不是說,笑到最後是贏家嗎,我想做那個大贏家,你看怎麼樣?
今天的陽光真的很好,我想出去走走,但是我如果不靠著這個氧氣瓶,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真的想好好呼吸一下這個世界的空氣。
【程晨】
我和lucky到達飛機場的時候,他正在和shary聊天,短短的這段日子裡,他們已經非常默契,讓我分外開心。當自動門開啟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祥森第一次出國的情景。依舊是這樣人潮擁擠,來往的行人拖著各自的行李箱,用著各種語言交談著。而那時候的祥森就牽著我的手,帶我到達國際出口的詢問處,用流利的英語與詢問臺的人員交談。
「程晨,我們就要走了,你要不要給你爸媽打個電話?」
「不用了,昨天晚上和他們打電話我都哭了一夜,眼睛都腫了。」
「噢,那要不要給魏蘭她們說一聲?」
「不用了,之後再聯絡吧,我想,給靳海闊打一個……」
「你打吧……」
「你不介意吧?」
「不。」
lucky問我要不要喝點水,等下進安檢了,要把飲料回收,我揮手謝絕,然後看著手錶,很快就可以去換登機牌了。寶寶捏了捏我的手,然後蹦了蹦,「乖,很快我們就能見到爸爸了。」
我拿出手機,突然想發一條資訊。
19:04
2010/12/30
收信人+861376298××××
靳海闊,我馬上要回國了,我很想你。
【海闊】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打電話來,今天是她離境的日子,雖然是抱著僥倖心理,但我還是開啟了手機。
很久以來,我一直都在想著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死,所以抓緊時間過每一天,儘量讓自己都開心,可是生活難免有遺憾,在我即將要離開的日子,我知道,這份遺憾我會帶進土裡了。奶奶說,爸爸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但是她卻依舊默默地付出著,而我呢,跟奶奶一樣,程晨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願意看見她天天開心。其實,人不一定非要去盤算自己的行動到底值不值得,因為那樣你會為你想做的事情而斤斤計較起來,反倒是考慮願不願意,那麼你就會坦然很多。
我這一生,沒有恨過任何人,就算是從來沒有付出過責任的爸媽,我依舊是帶著愛來懷念他們,因為他們才有了我,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麼一群可愛的人,讓我知道原來世上有一個叫程晨的可愛女孩,讓我來過這個世界,爸爸還用照片讓我知道世界有多麼美好。
我終究是一個幸福的人。想到這裡,手機突然響了,我遲緩地拿過來,我知道是她。
「靳海闊……」
「嗯……」
「我要走了,哎,我以為你會來送行的,不過想想,你在深圳,也太遠了,沒辦法啊。」
「嗯……」
「喂,你都不想和我多說說話嗎,或許很久都見不到了噢。」
「如果……咳,有需要,發資訊給我……」
「你知道嗎,我煩死了,祥森說叫我先走,他還要留在這裡,說是有什麼事情,我就問為什麼不能和他一起走,他就一臉嚴肅的表情,真是討厭死了。」
「他……會來的。」
「你怎麼聽起來很累啊,你在睡覺嗎?」
「嗯……」
「哎呀,靳海闊,你不能這麼懶了,要勤快起來,老實說,你是不是上班的時候在偷懶?」
「人生不必總是那麼激進啊……」
「叫你貧,我想下,幾年後,我回國,帶著自己的孩子來見你,到時候,你也應該有孩子了吧,到時候他們一定會成為朋友的。」
「嗯……」程晨,你能再想遠一點嗎,想到我們七老八十,都走不動路的時候,想到那時候我們兒孫滿堂,想到我們可以長久地一直聊下去。
但是現在,我的氧氣瓶出了問題,我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可我還是聽著你在笑,我也不是那麼痛苦了。
「醫生!醫生!3號床病人在抽搐!」
「醫生,快點過來……」
「程……晨……」
「呃?怎麼了嘛,怎麼好像沒有精神,是不是我要走了,你捨不得啊,哈哈。」
「嗯……」
「我不會忘記你的,無敵超人!」
「呵……」
「好了,我要走了……」
「祝你……幸福……」
「醫生!」
「馬上加壓,快點,趁心跳還沒停止!」
「快點!」
我的頭好像很重,我看著窗外的陽光,我知道有一天我也會變成其中的一縷,普照著大地,其實最後的一秒,我是想說,程晨,我喜歡你,你知道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