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牽手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咣!」周豔把撮子扔到地上,發出很響的一聲。「算了吧,曉雪!」她說,同時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你也坐吧。」

曉雪坐下,低頭看桌上一個圓圓的茶杯燙痕。

周豔仰著臉研究牆角的一綹蛛灰。

遠處,公路轟轟的車流聲傳來。

「他們也真夠缺德的了!」許久後,周豔說。

「平心而論,這個資料室確實也用不著兩個人。」曉雪嘆口氣說。

「他們處裡就用得著那麼多人了嗎?他們怎麼不走,讓我們走?還有,想裁誰就痛痛快快地說,都怕得罪人,把難題往下面推,叫咱倆定,咱倆怎麼定?這是人辦的事兒嗎?」

曉雪不說話了,又去看桌上的燙痕。這一次,周豔把目光轉到了曉雪的臉上。目光是一不做二不休的。

「曉雪,我的情況你知道,離了婚,自己帶著個孩子……」

「咱倆情況一樣……」

周豔急了:「是一樣,又大不一樣,你是離了,可後面早有一個候著的……」

「前一陣我好像聽你說你正跟一個經理處朋友……」

周豔辛酸地笑:「什麼經理啊,一個騙子,這事不怪誰,怪我,怪我傻。三十多了還帶著個孩子,哪個‘真款’能輪上你傍?曉雪咱倆認識這麼久你該瞭解我,但凡有點辦法,我也不會跟你搶這個飯碗。」

「這我知道。不過你也得理解我。我和姜醫生真的沒有你想象的那種關係。」

「你想有就有!」

「但我不想。」

「那就是你的事了。」

「你……你不能不講理。」

「什麼叫講理?我走,你留下?」

「我沒這麼說……」

「你這麼說了也沒用,我反正是不走!」

曉雪很生氣:「我也不走。」

「好,那就叫領導定!」電話響,周豔拿起電話,態度生硬:「找誰?」

「周豔嗎?我是姜……」

周豔把電話往桌上「砰」地一摔。

晚上,姜學成來到曉雪家後,才明白了電話中周豔大光其火的原因。

「曉雪,」姜學成說,「我現在還沒有資格在你這樣重大的事兒上發表意見,如果我有資格,知道我的意見是什麼嗎?」

曉雪看著姜學成。

「……那一直是我理想中的生活,」姜學成眼睛向一個看不到的遠方看去,「早晨,她送我上班,晚上,她等我回來。桌上是熱騰騰的飯菜,身邊是吵吵鬧鬧的孩子,男耕女織,朝朝暮暮。我有能力養活我的老婆和孩子,養活三四個孩子沒有問題……」他把臉扭過來,盯著曉雪的眼睛,「曉雪,我已正式提出跟她離婚了!」

曉雪只是搖頭,樣子很苦惱。

姜學成起身告辭:「你的心理我完全清楚,只一句話:在我沒有資格之前,絕不會再來就這件事情打擾你!」

晚上。醫院。一個高個兒女人蹬蹬蹬沿走廊走來,漂亮的臉蛋繃得鐵一般生硬,走到手術室門前站住,不耐煩地看錶,踱步,幾次想去推那兩扇門,好歹算是剋制住了自己。終於,大門洞開,兩個全副武裝的護士和一輛平車先行出來,車上躺著的人已完全看不出死活。護士一個推車,一個手裡高舉著輸液瓶子,軋軋地消失在走廊拐彎處。又過了好久,大門再次開了,走出一干疲憊不堪的人,前面一人看到等在門口的女人,立刻回頭衝門裡叫:「姜醫生!夫人接你來了!」

姜學成出來,看到妻子,什麼都沒說,一把拽住她,從手術室門旁的側門走了出去。側門外是一個小花園,他板著臉一直把妻子拉到花園中間才站住。他是個愛面子的人。

「你跑這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在幹什麼。」

「看到了吧,我在工作。」

「還好意思提工作!是不是早忘了你的工作是誰給的了?」

「沒忘。事實證明,你父親是做了一件好事,我之於這所大醫院,這所大醫院之於我,可以說是一個非常成功的雙向選擇。」

「達到了目的就想把我一腳踹開啊你,沒門兒!」

「我為這個目的是付出了代價的。」

「合著你跟我結婚整個兒就是個……交換?」

「不等價交換,我得到的不過是我該得到的,而付出的卻是我生命中黃金般的八年!」姜學成說到此陡然激動了起來,「給了你八年,該夠了啊你!」

「不夠不夠就是不夠,我要你把一輩子都給我,我愛你!」姜學成厭惡到了極點,什麼都不說,轉身走,妻子在後面喊:「好好好!我這就找我爸爸去,他老人家好歹還在位。」

姜學成站住:「我勸你不要去……」

「害怕了?」

「怕你失望。我比你更瞭解你父親,我們都是男人,同一型別的男人。順水人情的事他可以做,但要讓他做出明顯有悖常理的事,他絕不做,哪怕是為了他的女兒。他的仕途比他的女兒更重要。他知道我是一個上上下下公認的好醫生,是一個在醫學界有影響的青年專家……」

姜妻呆住,俏臉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張面具。姜學成不由動了惻隱之心,緩和了聲音。

「你先回去,咱們的事等我回家再說。」

姜妻勃然大怒。

「咱們的事?什麼事?咱們沒事!是你要離婚而我不離!我不離你就別想!隨便你找哪兒,派出所,法院,中級,高階,我陪著!姜學成,你沒理由跟我離婚,我作風正派從不在外面亂搞男人。嫌我不要孩子?我這是為國家著想。……姜學成,睜眼看看你面前站的是誰!誰招我不痛快,誰就別想痛快!」

她的聲音尖厲到了極點,引得好幾個病房的人開啟紗窗探頭向這邊窺探,說罷她就走,留下姜學成站在原處氣得渾身哆嗦。

這天,姜學成沒回去,讓夜班醫生回家,住進了值班室。偏偏這天夜裡病房事多,他被叫起來三次。早晨起來後昏昏沉沉,嘴裡又苦又臭。擠了點別人的牙膏在手指上,刷了牙後,###好一點。早晨是病區最熱鬧的時間,洗漱,打飯,洗掃……病人,衛生員,護士,你來我往在走廊裡穿梭。姜學成把自己關在值班室裡,靜待上班。他沒去食堂吃飯,毫無胃口。差五分八點了,他起身,向外走。有人敲門。開啟門,是值班護士,護士身後,站著一對笑吟吟的金童玉女。

曉冰和何濤。

他們要結婚了。完全是臨時決定,自作主張。起因是何濤報名去西藏支邊,本來說是一年,後又改成了三年。何濤告訴曉冰這事時是一個黃昏,在他們常去游泳的那個湖邊。曉冰聽完後迅速說:「三年?好啊,你去吧。」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你等不等我?」

「決不等。」

「為什麼?」

「沒這個義務。」

「等丈夫歸來是妻子的基本義務。」

「誰是你妻子?」

「你。」

「誰說的?」

「我。」

曉冰黑黑的眼睛凝視了何濤幾秒,然後轉身,一聲不響走。何濤跟著她走,靜靜的湖畔,響著二人一輕一重的腳步。一對很老的夫妻由對面慢慢走來,兩個人的頭髮都已經雪白,秋風由他們的身後吹來,吹亂了老太太的短髮,老頭伸手為她把亂了的髮絲捋在耳後……兩對人兒交錯而過。

曉冰扭臉目送著老夫妻,「有一天我也會變得這樣老……」

「再美麗的皮膚也不會永遠年輕。有人說,女人的皺紋是男人給她刻上去的。笑和哭都能生出皺紋。你使她幸福她就會笑,你使她不幸她就會哭。男人按照自己的意圖刻畫女人的臉。我保證,我的曉冰臉上刻畫的,將全部是幸福。」曉冰的眼睛亮閃閃。「等我回來,嗯?」何濤再問。

「不!」

「不?」

「先結婚。」

事情就這樣定了。

夏心玉是在下午上班前,接到曉冰要結婚的通知的。同時曉冰還通知她:

「打算旅行結婚。也不想去更多的地方。他家不是在煙臺嗎,去一趟他家,順便在膠東沿海轉一圈。」

「具體哪一天結婚?」

「那就看何濤能買到哪天的車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