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丁不明白地看著三個不說話的大人。
街道辦事處。
七年前,他們在這裡登記結的婚。現在這裡比那時已然豪華多了,鋪了地磚,釘了一圈深棕色的掛鏡線。當年那個笑眉笑眼的中年婦女也不見了,桌後坐著的是一個三十到五十歲之間的男子。男子在屋裡也戴著副墨鏡,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震懾。隔著墨鏡,男子念手中紙上的字。
「……離婚理由:性格不和;子女處理:兒子鍾丁丁,括號,五歲,由女方撫養;」唸到這,男子抬頭掃視立於面前的兩個當事人。曉雪忙對他點頭。鍾銳不表態。「這位男同志如果你想不通,可以去法院。不過憑我的經驗,去法院也是這結果。孩子還小,不能沒有母親。」男子說。聲音倒是十分和氣。
鍾銳生硬地:「可以沒有父親!」
「就說是呀。所以我們勸你們不要離婚不要離婚,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不能解決非得走這條路……」
鍾銳洩了氣。
男子往下念:「每月男方付孩子撫養費,三百。財產處理:現金平分,電器傢俱等實物留給女方及孩子;」看兩人一眼,兩人點頭。「離婚雙方的其他協議:住房歸男方,女方未婚前可由女方暫時居住,一俟結婚,即搬出。」看曉雪。
曉雪點頭。「別的沒有什麼了吧?」二人搖頭。男子:「簽字。」
曉雪接過了筆,看著那張離婚協議書卻不知該往哪籤,鍾銳看她一眼,在簽名處指了指,曉雪簽了字。鍾銳簽了字,然後一人接過一張協議書,出門,二人點點頭,分別走了。
秋風吹來,樹葉沙沙飄落。
曉雪推開資料室的門,周豔剛放下電話,聽到門響,回頭。
「徹底辦完了?」
「嗯。」曉雪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覺著很累。
「他給你來電話了!」
「誰?」
「接班人。」
「我現在沒心思開玩笑周豔。」
「得了!……約你今晚一起吃飯,時間地點照舊。不能去,就給他去個電話。」曉雪拿起電話撥。
「為什麼不去?」曉雪不響。周豔:「他人不錯,在社會上有地位,錢也不少掙,對你又好,你還要什麼?」
曉雪接通電話:「請找姜醫生。」
姜學成值夜班在家裡休息,接電話的小護士告訴了曉雪他家的電話。曉雪電話打來的時候,姜學成正在家裡跟妻子談判。
「……這個家裡的東西我什麼都不要。」姜學成對正坐在鏡前梳妝的妻子說。
妻子用髮卡把額前彎曲的劉海卡上去,露出白白的額頭,開啟粉底霜,用食指挖出一小塊,一點點在臉上拍勻,不說話。
姜學成鼓足勇氣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妻子開口了:「我只要一樣。」
「只要你要,就是你的!」姜學成直起腰來,語氣熱切。
「真的?」
「你說!」
妻子嫣然一笑:「我要你。」
姜學成差點沒背過氣去。這時電話鈴響,姜妻抓起了電話。
曉雪完全沒有準備接電話的是一個女聲,不知應答好還是不應答好,一時沒能出聲。「喂,喂喂!怎麼不說話!」聲音突然嚴厲,「你是誰?說話!」
這時再說話已晚了,曉雪下意識把電話從耳邊拉開,卻忘了應該放下。尖銳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真有你的啊,竟敢打電話到我的家裡來!看上我們姜學成了?迫不及待了?他現在就在家裡,你來吧,來啊。」聲音陡轉,「你這個不要臉的!……」
周豔聽著,去奪電話,曉雪彷彿這才驚醒,一下子把電話扣死。
周豔興奮不已:「夠潑的啊!下次把電話給我,對付潑婦是我的強項。」
那邊姜妻放了電話,看著鏡中的姜學成問:「她是誰?」
姜學成不吭聲。女人回過身來,一對大眼睛死死盯住他。
「你離婚是為了她吧?」
姜學成還是不吭聲。
女人沒塗口紅的嘴唇顫抖了,「她很漂亮?……是個小姑娘?……說話!」
姜學成就是不說話,躬背低頭坐著,一副生死由你的架勢。
女人火了:「不說是不是?沒用!我查得出來,這點小事兒,嘁!」
這天,曉雪和周豔正在資料室吃午飯,門「砰」地被推開,兩人嚇了一跳,抬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十分豔麗的陌生女子,身材高挑,彎曲而隨意的劉海下,是一雙顧盼流光的大眼睛。
「誰是夏曉雪?」
兩個人幾乎同時明白了來者是誰。曉雪呆住,周豔卻笑吟吟站了起來。「你是誰?」
姜妻打量著對面這個三十多歲的平常女人,心裡踏實多了。
「怎麼,看上我的男人了?」她問。
「主要問題在於,你的男人看不上你了。」周豔說。
「你!……」姜妻被噎住,片刻後,面部肌肉開始痙攣,猛地,她伸出指尖鮮紅的手,衝周豔衝了過去。
曉雪一下子擋在了周豔的前邊。
周豔扒拉開曉雪,挺著胸往前湊:「來啊,文的,武的,我候著。提醒一句,看看清楚此刻你在哪裡,免得吃了虧還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二人幾乎是胸脯貼著胸脯,鼻尖對著鼻尖。關鍵時刻,姜妻明智地後退了一步:「我、我找你們領導去!」
「去吧。我們領導在二層右首第二個門。他正閒得沒事幹呢,正需要來點刺激。」周豔輕飄飄地說。
「我跟他告你這個不要臉的第三者!」
「那我勸你還是不要去……」
「這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我是為你著想。」
這下子連曉雪都不明白了,與姜妻一道看著周豔。
周豔一笑:「如果叫我們領導看見你——我們領導可是個男的——準得想,一個女人潑成這樣,別說第三者了,就是再有個第五者、第八者,都合情合理。」
姜妻這才明白今天是遇上對手了,「你、你……你等著!」丟下這樣蒼白的一句,氣急敗壞出去。
門「砰」地關上了。
周豔異常得意興奮,連連問曉雪:「怎麼樣?怎麼樣?」
「你不該這麼刺激她。」曉雪憂心忡忡。
這天晚上,曉雪幾乎一夜沒睡,早晨起來,臉色焦黃,橫紋肌下垂,頭髮都似乎乾燥了許多。上次一起吃飯,姜學成跟她說準備跟妻子攤牌,她堅決反對,他卻還是這樣做了。這使她覺著沉重。同時,又有一絲暖意。這暖意持久地橫亙在心底,令她激動,令她軟弱,令她苦惱。送了丁丁後往單位趕,眼睛明明看到了路上一堆啤酒瓶的碎碴兒,腦子卻無知覺,騎車直軋了過去,車帶被扎,等她找到修車的地兒,修好車,已經快到上班時間了。
資料室坐滿了人,綜合處在開會。處長講話。
「……從上次開會以來,我們處所屬各單位現在是兩極分化,搞得好的,很好,沒搞好的,很糟。好的繼續搞,糟的……」他停住了,室內安靜極了,人們都兩眼溜圓地看著他。
這時門被輕輕、輕輕推開,曉雪溜了進來,還是被不可避免地發現了。
「夏曉雪,怎麼才來?」
「我……」
處長聽都不要聽了,擺擺手,「糟的,比如資料室,現在你們是兩個人吧?」周豔、曉雪點點頭。處長:「這次要下去百分之五十!……」
一陣嗡聲。曉雪、周豔不約而同對視了一下,又迅速閃開。
嗡聲中,處長:「至於留誰,走誰,你們自己定。……」
會結束了,人都散了,留下一屋子的狼藉。曉雪擦桌子,周豔掃地。曉雪擦完桌子,把抹布仔仔細細洗好,晾上,周豔剛好掃完地,曉雪趕緊去門後拿來撮子。周豔忙伸手接,嘴裡連道:「謝謝!謝謝!」
曉雪一手把撮子舉到背後,一手去搶周豔手中的掃帚:「我來我來!」
兩個人你爭我搶了幾個回合,周豔身手矯健一些,抓住了曉雪手中的撮子,曉雪不撒手,周豔熱烈地奪,由於過於熱烈,撮子搶到手時,被對方抽走了掃帚。一時間,兩個女人手裡拿著調換過來的工具,愣住了。
曉雪輕輕碰碰周豔的手,說:「給我吧。」
周豔痴了一般,沒動。
「周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