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人做事一人擔。」
「擔什麼?」
「那事跟老喬沒關係,他的工作問題還請鍾總多多關照。」
鍾銳這才明白了許玲芳的思路,但他沒說什麼,只簡潔道:「我說過,公司裡不缺人。……你沒有別的事情了吧?」
「就是說,鍾總不肯原諒了?」
「我們之間根本談不上這個。對不起,我很忙,沒事就請回吧。」起身送客。
許玲芳巋然不動:「請回?那麼容易?鍾銳,這半天我一直給你留著面子呢,你要是給臉不要就別怪我了。」
鍾銳並不感到意外,只靜靜地等下文。
「我認識鍾總的夫人,」這個鍾銳沒有想到,許玲芳得意地一笑,「本人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今天既然來了,就要解決問題。」
「隨你的便。」
「鍾總無所謂?」
「有所謂。可是——不怕!你愛找誰找誰去吧。」
許玲芳騰地站起身,橫鍾銳一眼,轉身走。
「等等!」鍾銳在身後叫。
他害怕了。但許玲芳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相反,更加誠懇。她用息事寧人、推心置腹的口氣道:「其實我也不願這麼做,何必呢,俗話說,寧拆千座廟不破一重婚……」
「不不不,我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我們家的地址?」
許玲芳再也無法保持鎮定,尖聲地:「好好好,你有種,咱們走著瞧!」向外走,走幾步,立住,對鍾銳:「就不想聽聽我的計劃?」
鍾銳不響。
「我知道這事你根本就不怕你老婆,也許你正巴不得她知道了跟你鬧離婚你好……另找新人。我不傻。我找你老婆不是讓她跟你鬧,是讓她去找你的心上人!到她們單位去揭發那個不要臉的第三者,讓她抬不起頭,見不得人,讓她這輩子別想翻身!」說罷走。
「站住!」
許玲芳心中又湧出一絲希望,她站住了,回過頭去,眼裡露出恐慌,鍾銳正一步步向她走來,滿臉兇色。「你……你想幹什麼?」許玲芳向後倒退著。
鍾銳走近,直逼著她的臉道:「如果你敢那麼做,我……」他一把揪住了許玲芳的衣領,另一隻拳頭不由緊緊地攥起。
許玲芳臉都白了,尖叫:「你、你、你是男的!」意在提醒對方好男不跟女鬥。
鍾銳一手拉開門一手把許玲芳搡了出去:「給我滾!」
許玲芳走了,鍾銳在椅子上頹然坐下,譚馬過來叫他,他擺手讓他先出去,他需要時間把發生的事情理一理,他得馬上跟與這事有關的另外兩個人聯絡,要趕在許玲芳之前。王純好辦,給她打個電話就成,曉雪呢?
一桌子菜幾乎沒怎麼動,鍾銳招呼小姐結賬,何濤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結完賬,二人起身,都不再說什麼,向外走。走到門外,分手前,握手,鍾銳說:「拜託了。」
「放心,我現在就去。」
「……等她下班吧,去家裡談,她是個很要面子的人。」何濤點點頭,走了,沒走幾步,鍾銳又叫:「叫上曉冰!」
何濤站住,停了幾秒,回過頭來:「要是我,就願意由你親口告訴我。」
鍾銳沉默許久,然後說,「你說得對。」
鍾銳決定去曉雪單位。他不能去家裡,家的環境,還有兒子,會使他難以開口談這件事。
資料室。周豔和曉雪剛吃完各自的午飯,曉雪從壺裡倒開水到飯盒裡,喝著。周豔從包裡拿出一包髒衣服,又從櫃下面拉出盆和洗衣粉,對曉雪說:「我去水房洗衣服了。」她總是把衣服帶到單位來洗。曉雪點頭,用筷子撥著湯上面的油花。周豔邊走自我解嘲:「也是沒辦法。水電費蹭蹭地長,我們孤兒寡母的……」聲音隨著她人的消失而消失了,偌大的屋裡,剩曉雪一個人。周圍靜靜的,窗外樹上的蟬鳴格外刺耳。曉雪拿筷子的手停住了,整個人都靜止住了,怔怔地看著什麼,但是目無定處。
鍾銳早到了,看著周豔離開後才往資料室走。輕輕地推開門,一眼看到坐在陽光的微塵中發怔的曉雪,鍾銳心又沉了沉。
「曉雪……」他儘量輕的叫了一聲。這輕輕的一叫還是把曉雪嚇著了,一看是他,竟緊張地站了起來。鍾銳避開曉雪直直的看他的眼睛,「你坐。」他說。
曉雪便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像是隨時準備著起立,她的樣子令鍾銳難過。鍾銳隔著一把椅子,也坐下了。
「你們下午幾點上班?」
「什麼?」
「下午幾點上班。」
「噢,一點半。」
又沒話了,蟬鳴越發刺耳。鍾銳起身,在緊挨曉雪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曉雪竟嚇得身子向後仰了仰。
「曉雪,我來……我想……我們該談一談了。」曉雪嘴唇緊緊閉著。鍾銳只有硬著頭皮獨白:「我……我……我對不起你,」曉雪筆挺地僵直著,似乎呼吸都沒有了。鍾銳不忍看她,低下了頭,「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只能請你原諒。」
曉雪突然急急地道:「我原諒!」
鍾銳脫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曉雪看他,他說:「我是說,我的意思是說,你覺著,咱們倆這樣下去,好不好……」
「我原諒你鍾銳!」聲音裡含著乞求。鍾銳難過地搖了搖頭。曉雪絕望地:「那你要我怎麼樣?」
鍾銳嘴唇動了動,幾乎無聲地:「……分手吧。」
此話一齣,二人同時震驚了。
「……為什麼?」
「為什麼已經沒有意義了。」
空氣凝固了,不知又過了多久,曉雪突然爆發:「不!說!為什麼!」
「還用得著說嗎?」
「你根本就沒有拿得出去的理由!」
「就算是這樣吧。」
「那我不同意。」
「你可以不同意。」
兩人的聲音都不自覺高了起來,門外,端著溼衣服正要推門而入的周豔停住了腳步,側著耳朵聽。
屋裡,曉雪怒火萬丈,猛地當胸抓住鍾銳的衣服:「我不同意你就別想!當初你死乞白賴追我,想要就要想扔就扔,那麼容易?為了你為了這個家我犧牲了我的全部包括專業,結婚六七年了,你從來不知道咱家的面放哪裡油放哪裡你的襯衣襪子放在哪裡!鍾銳,我的時間我的青春我的專業不能白白犧牲,我是為了你,你就是我生活的希望和寄託!你以為輕飄飄地說上一句‘我對你沒感情了’就能把過去的一切一筆勾銷?這只是你們男人的邏輯強盜的邏輯!我不會放你的鐘銳,因為,誰也不會放棄他生活的寄託和希望!」
周豔驚訝得嘴巴都張開了,沒有想到。
屋裡,鍾銳試圖拉開曉雪抓他衣服的手,無奈曉雪抓得很緊,他用了些力氣甩開了曉雪,曉雪沒站穩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她站了起來,一步步走過去:「動手了?沒有用,我就是不放你,死也不放你。」揚手一個耳光打在了鍾銳的臉上,「聽到了沒有?我、不、放、你!」
打起來了!竟敢跑到我們的地盤上動手,還反了他了!一對一不成,二對一沒有問題,何況還有個天時地利與人和!周豔熱血沸騰破門而入,嘴裡高聲嚷著:「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鍾銳看她一眼,走了。
曉雪一屁股坐在了椅子裡。
「怎麼回事?……是不是他,又有新人兒了?」周豔關切地問。
曉雪搖頭,不想說的意思。周豔卻認為是否定的意思,她嘆口氣,開導曉雪:「甭聽他的,他那是蒙人!男人我太知道了……」
曉雪無知覺般。
吃罷晚飯,許玲芳撂下筷子就去換衣服,預備出門。老喬坐在桌旁,表示著不同意。「不能那麼做,缺德呀那麼著,老話說了,寧拆千座廟不破一重……」
「廢什麼話!」許玲芳費勁地繫著職業女裝的裙扣,「你淨替人家想了,誰替你想過?」
「這是兩碼事。」
「可不是兩碼事怎麼著?他那邊在搞大姑娘,你這邊飯都快吃不上了。不行,這事越說我還越得管了!」
「你管不了!他那人的脾氣我知道,越硬越不吃,要我說,你今兒就不該去找他。」
「照你這麼說,這事我還就管到底了,我這人的脾氣你也知道,還偏就不信邪的!」
「有什麼用嘛!」
「不為自個我還為別人呢。我今兒就去找夏曉雪,我瞭解過了,那人是個仁義人兒,她肯定不知道她男人在外面的那些操行。」
「你這不是給人添堵嗎?」
「要是你在外面有這種事,我就願意有人能及時告訴我——添堵也願意!」
老喬沒詞了,許玲芳向鏡中的自己看了最後一眼,轉身向外走。
「玲芳!」老喬急叫。
玲芳已然不見了。
曉雪正在家裡洗腿上的灰土和傷口,去幼兒園接丁丁的路上,她和一輛汽車撞了,確切地說,是她把汽車撞了,那輛汽車停在路邊,她騎著車子一頭撞了上去。當她連人帶車向地上倒去時,腦子裡的念頭是,幸虧車上沒帶丁丁。洗好了腿,又給丁丁洗澡,洗衣服,收拾房間,一直忙到丁丁睡著,她沒吃晚飯,不餓,也就忘了。事情都做完了,屋裡沒有丁丁的聲音,顯得空落落的,曉雪的心裡也空落落的。電話也怪了,一晚上了,趴在那裡沒吭一聲,曉雪懷疑它壞了,拿起聽了聽,正常。她放下電話,又拿了起來,一下一下撥,通了,她呼了鍾銳。片刻後,呼機在屋裡響了起來。她沒敢直接給他打電話,想呼他試試,他要願意呢,就回個電話,不願意就算了,誰知道他竟把呼機放在了家裡,成心不讓她找到他吧?曉雪坐在沙發上,咬著食指的指尖,想。屋裡的頂燈關了,沙發拐角茶几上的檯燈亮著,曉雪伸手關了燈,又開啟,再關,再開,最後把手放到亮著的檯燈上,神情專注體會著檯燈的熱度。
門鈴響,「誰?」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