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返回公用電話處,沒有人了,趕快撥電話。先打到了小學校,請老呂找,萬不得已再呼他,她不想等回電。老呂說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現在已是下午三點,「一大早就出去了」,去哪了?回家了?
有好幾次,她去找他,他不在,都是回家了。他跟她說:「住平房,家裡有很多女人幹不了的力氣活兒。」她知道。但心裡很不好過。「我不會破壞你的家」,當時的確是她的心裡話,但當時的她已不是現在的她了。
沒有哪個女人不想和她相愛的人結婚,哪怕她是個大明星,大名人。不管愛的時候怎麼想,愛上之後,婚姻永遠是女人的首選,不是貪得無厭,是天性使然。沒有婚姻的愛好比沒穿衣服的人,不能出門,不得見人,得不到基礎需要之外的任何滋養,最初的新鮮過去之後,終會葬送在蒼白單調脆弱的重複之中。
她呼了他。
七分鐘過去了,電話靜靜的趴著不響。
一個小夥子來打電話。
王純差點哭了出來。
她決定去小學校等他。
鍾銳正在計算機展銷會上忙得一塌糊塗,譚馬躲起來了,因為看到了方向平。譚馬是應鐘銳邀請而入夥的,業餘時間幹,白天仍在方向平那裡,腳踩兩隻船,必要時三隻四隻船他都踩。儘管毫不懷疑鍾銳的能力、為人,但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麵包沒到手之前,他絕不會扔掉手中的糠窩窩。
鍾銳的展臺成了熱點,他在機上演示,人們在他身後圍成扇面,十來隻眼睛盯住了閃爍的熒屏。所帶的資料和名片全發完,還不斷有人聞訊趕來索要。一家報社的張姓先生為了保險,直接拍出了現金定金。
這期間鍾銳的呼機響了兩次。第一次是曉雪呼的,「今天是丁丁生日」。他並沒有忘。不會耽誤。第二次顯示是「王小姐,請回電話」,電話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王純去河北還有一週才能回來,是誰?
譚馬回來時鐘銳請他幫著回個電話。
譚馬回電話,對方電話佔線。五分鐘後再撥,通了,一個老太太接的,告訴他這裡是公用電話。
當日交易結束的電鈴拉響了,譚馬回來,把呼機還給鍾銳,「呼錯了。」鍾銳接過塞兜裡,把張姓先生給的定金拍到譚馬面前,「定金!」
二人相視而笑。
從展銷會出來已近傍晚,鍾銳直接去了商場,給丁丁買生日禮物。
丁丁生日晚會在姥姥家舉行。姥姥親自下廚,媽媽進進出出端菜,小姨點生日蠟燭,生日蛋糕上有五個奶油澆出來的大字:「丁丁五歲快樂!」旁邊一個八音娃也在搖頭晃腦地唱著「祝你生日快樂」。丁丁卻一點都不快樂。爸爸說好要來的,到現在沒來,看來是不來了。
生日蠟燭點起來了,像五朵金燦燦的花,丁丁雙手托腮看著,不說話。三個大人互相看了一眼,極力製造歡樂氣氛。
「丁丁,吹蠟燭!」
「一定要一口氣吹滅啊,看我們丁丁行不行!」
「快啊,丁丁,再不吹蠟油要滴到蛋糕上了!」
丁丁使勁忍著淚,大聲地、一字一字地說:「爸、爸、討、厭!」
「誰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鍾銳到家。
丁丁眼淚汪汪:「你說好五點回來!」
「我是要五點回來,就為辦一件大事給耽誤了,早知你這樣,這事不辦就好了。」提起手中的玩具盒子,「為買這個我不知跑了多少商場。」
丁丁愣了一下,撲過去,動作急切解盒上的繩,解成了死疙瘩,曉雪拿剪子剪開,丁丁開啟盒子,呆住,片刻,欣喜若狂地大叫:「姥姥,你快來看我爸爸給我買的什麼呀!」
那是一輛惟妙惟肖、做工精緻的模擬汽車,標價八百。
曉冰叫了起來:「嗬,八百塊錢買個玩具!姐夫,我們中國兒童就是讓你們這樣的父母給慣壞了的!」
屋裡氣氛頓時熱烈,曉雪眼睛閃閃發光。
天黑透了,鍾銳仍沒回來,王純心裡越來越慌。在這個世界上,在這件事上,她能夠理直氣壯求助的,只有這個人了,這人卻不在,呼也沒回,他去哪了?
只能是在家裡,只有在家裡才不好給她回電話。他不願意家裡人知道她,她沒有足夠的力量把他和他的家分開。自尊心使她不願意有哪怕是一點要挾的嫌疑。於是決定自己想辦法。馬上就想起了那個年輕的男醫生和他職業化了的神情和口氣。能有個人陪著會好得多。她給小老鄉燕子打電話。燕子傳來了好訊息。燕子為鬱然化妝品公司推銷香水時結識了一個女孩兒,那女孩兒的媽媽是婦產醫院的主任。燕子先天子宮後傾,每來例假都痛得要死,那女孩兒帶她去婦產醫院找過她的媽媽。燕子讓她放下電話,她馬上跟那女孩兒聯絡。六分鐘後,王純的呼機響了,通知她現在趕到學校門口,那女孩兒也將趕到那裡。離開前,王純寫了張條兒請傳達老呂轉交:「我已回來。務必儘快跟我聯絡。有要事。王純。」
夜幕籠罩,王純和燕子站在學校門口。一個人匆匆向這邊走來,飄逸的直髮,頎長的腿,一直走到王純、燕子的面前。
燕子為雙方做介紹:「夏曉冰。王純。」
「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帶你去找我媽媽。」
「明天,可以嗎?我想盡快。因為,」停了停,「他是別人的丈夫。」
「我懂。」
王純的淚水奪眶而出。
老喬等一批人失業了。方向平並不想這樣做,沒辦法,他還沒有能力開養老院福利院。單拿老喬說,五十多了,就是早年間的國有企業,也得裁他。事先方向平沒找任何人談,深知人在個人的問題上,當事人的想法難與旁觀者一致。於是在公司發聘書的頭一天他出差去了外地。等回來時,最初的衝動、偏激將會被時間銷蝕,或頂多剩下一個有氣無力的尾聲。他不怕誰,怕麻煩。
這天老喬像以往一樣來公司上班,進大門,上電梯,邊走邊對遇到的所有人微笑點頭打招呼。走進辦公室,放了包,拿出杯子,給自己泡上茶,蓋上蓋捂著,然後拿抹布,去水房仔細地洗了,回來擦桌子。他是擦桌子時在對桌人的桌子上看到的聘書,當然不是他的,心臟「咚」的一聲,這才想到已到了公司一年一度發聘書的日子。他鎮定地走到自己桌前——人們都到了——翻找,開始還儘量顯得若無其事,後來便控制不住自己動作越來越快,沒有。他抬起頭,求救地看他的同事們,他們商量好了似的避免跟他對視。
「……你們早就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大家天天一個屋裡坐著……」他哽住,眼圈發紅,扭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裡靜靜的,沒人替自己解釋。人們對比自己不幸的人,向來寬容。
像只受了傷的鳥兒,老喬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窠中。妻子的反應令他黯然神傷。她原本是那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兒啊,這會兒,卻像一個絕望到了極點的小孩子,不說,不動,也沒有淚,就那麼傻了一樣呆呆坐著。他本來還想倚仗著她呢,等待她的安慰,她的鼓勵,等待她為自己舔舐滴血的傷口,到了這會兒才明白,敢情她的存在才是這件沉重事件中最為沉重的那一部分。他強打精神,梳理心緒,男人不能讓女人對自己徹底失望。
「明白了。」老喬彷彿在對自己說,音量卻足以讓對方聽到。女人把眼球轉向他。「……鍾銳要走的時候,我上他屋裡跟他說了幾句話,好像看到方向平從門口一閃,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他,他聽到了我跟鍾銳說的話。」
「你跟鍾銳說什麼了?」
「無非是幾句好聽的話,比如,公司不能沒有他之類的。」
女人生氣了:「你說你這人!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好,生氣比失望好,老喬心裡輕鬆了些。「我不過是想安慰安慰鍾銳,送人幾句好話又不費什麼。要知道有這結果,打死我也不會這麼著啊。」
「後悔了吧?一輩子吃虧在這張嘴上,就是不接受教訓!」
「以後一定注意。……」
「晚了!」女人終於恢復了先前的活潑,又有興趣對他指指點點了,「哎,我說,鍾銳呢,走了以後幹什麼?」
「幹什麼?……搞公司吧,他不能閒著。」
「找他去。你被炒是為了他,他不能不管!」
老喬心裡一動。
許玲芳起身:「就這麼定了,找鍾銳。……我做飯去。現在才覺出肚子餓了。……你想吃點啥?」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許玲芳去開門,老喬正在琢磨誰能上他家裡來時,門廳傳來許玲芳驚天動地的叫聲:「鍾總!」
鍾銳?他到這來幹什麼,他怎麼會知道這兒?會不會是玲芳對錯號了!老喬快步迎了出去,千真萬確,門口站著的,是鍾銳,來不及細想了,先招呼貴客。
「鍾總!真的是你!」
「剛才我跟老喬正說你,說著你就到了,咱們這才是……心心相印。」
「進屋,進屋說。玲芳,別讓鍾總站這啊!」
「是是是,快進屋!您還沒吃吧?我們也沒吃,正好了,一塊堆吃!」
兩個熱情的人你一言我一語根本不容鍾銳插嘴,說話間,被他們推進屋裡,許玲芳站門口再一次打了個熱情的招呼後,便一頭扎進了廚房。老喬手腳不停地安排好茶水,座位,然後搬只小凳坐在了鍾銳對面。
「我的事兒你也聽說了?」鍾銳不明白,老喬沒看見,繼續說:「但我不後悔,既然已經做出來了。路見不平仗義執言是每個正派人起碼的品格。……」
鍾銳忍不住道:「老喬,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你沒聽說?」
「聽說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那你來找我幹什麼?」鍾銳正考慮如何回答,老喬卻又不要他回答了,「你是沒法知道,我也是今天早晨去上班才剛剛知道:公司沒發給我今年的聘書。」
「為什麼?」其實為什麼根本不用問,但得說話啊。
「為你。」
鍾銳一愣。老喬把剛才跟玲芳做的分析說了一遍,鍾銳自然不信,又不便跟老喬較真。就讓他這樣認為吧,能對他是個安慰,對老婆是個交代,就成。老喬說完了,閉了嘴,兩眼望著他,等他說。鍾銳只好說。
「……如果真是這樣,方向平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誰說不是呢。所以我想,早離開他未必是壞事,王純不就是因為受不了他走了?……王純的事你知不知道?」
「王純和你情況不同。」鍾銳斷然道,「老喬,這事還有沒有迴旋的餘地?」老喬搖頭,巴巴的眼睛裡訴說著期待,鍾銳感覺到了,卻想不出對方從他這裡能期待什麼。他試著安慰,「人早晚都有這一天,你看國營企業的下崗職工,好多才三十來歲,比起他們……」
「你意思是說,就叫我認了?」鍾銳沒吭聲,意思就是「是這意思」。老喬只有把話往白裡說:「你不能幫幫我?」鍾銳感到意外,老喬失望了。「那……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鍾銳這才明白過來,片刻後,坦然道:「我來找王純。」
老喬頹然地用兩手掌捂住了頭,身心虛弱得再無力應付客人。鍾銳同情地看他,明白不能再待下去了,悄悄起身離開,走到房門口時,老喬在身後氣若游絲地說了句「她不在」。鍾銳回過身。
「出差還沒回來?」
「回來了。現在不在。」
鍾銳心裡不由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