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節

牽手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鍾銳一把拉開了他,「去去去,一邊去!」

丁丁發瘋般踢鍾銳的腿,鍾銳只好鬆了手。丁丁又撲過去搶他的玩具,當他拿出他睡覺時必須摟著的、已被弄得髒兮兮的粉色小熊時,頓時淚流滿面。「媽媽,你看爸爸把它給弄的呀!」

曉雪攬過丁丁沒有說話,她要不哭就說不了話。曉冰過來:「好了丁丁,等咱們給它洗個澡,洗完澡就又幹乾淨淨的了。」

「它的耳朵都掉了……」

鍾銳故作輕鬆:「沒事丁丁,爸爸再給你買個新的,一模一樣的。……」

丁丁衝鍾銳哭著叫道:「它是我的弟弟!」

蓄積已久的淚水從曉雪的眼裡滾落,一滴滴落在了丁丁的頭髮上。

他們搬進了兩間平房的新家。

夜深了,丁丁在裡間屋的床上睡著了,曉雪從他懷裡抽出小熊,來到外間,坐在燈下縫小熊掉了一半的耳朵。鍾銳仍在收拾,他把電腦從紙箱裡抱出,原地轉了三百六十度也沒找到一個可供安置的地方,屋子裡又亂又擠。他看了看曉雪,曉雪正埋頭幹手裡的活兒。

「曉雪,你看電腦放哪裡好?」

「隨便。」

「要不先把電視收起來?」

「我無所謂。只要你想讓你兒子在九十年代過六十年代的生活,就行。」

鍾銳忍住了沒有發火,也不敢再說什麼,話不投機,隨時都可能吵起來,他現在沒一點多餘的精力了。他的目光在十米的空間裡逡巡,最後定在了飯桌上。對,放飯桌上,吃飯怎麼都好湊合。就把電腦放了上去,放好後,還有不少富餘地方,可以放些軟盤之類的東西,他感到滿意。眼睛不時瞟一眼曉雪,曉雪彷彿縫東西入迷了,毫無反應。他便故意發出各種聲響,以期讓曉雪自己看到,免得他開口惹事。

曉雪縫好了小熊的耳朵,咬斷線,拿著向裡屋走。鍾銳沉不住氣了,問:「曉雪,你看放這裡怎麼樣?」

「你打算在這裡住幾天?」

「怎麼也得住幾個月。」

「那就把你的電腦搬走。我家不能連個吃飯的地兒都沒有。」說罷進裡間。

鍾銳氣得站了一會兒,欲進裡間與曉雪理論,剛進去,曉雪起身把他推出去,自己也出去,隨身關了門:「丁丁睡了。」

鍾銳放小點聲:「你不用老郎當著個臉給我看,沒你已經夠我受的了,我得安排這個家,得找工作掙錢,得抓緊時間做我的專案,一想起這些天浪費了這麼多時間我心裡就像火燒一樣。我不求你別的,只請你不要火上澆油不要再難為我好不好呢?!」

「我怎麼難為你了?你要辭職,我沒二話。你要搬家,我放下工作跟著你一塊兒折騰你還要讓我怎麼著?!該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管願不願意,我都做了!你不能無止境的要求別人,連別人臉上的表情都得附合你的心願。不高興就是不高興,我已經累了,不想回到自己的家裡還得戴著一副假面具,為誰也不想!看著不順眼不看,很簡單!」

鍾銳嚥了大大的一口氣,閉上嘴,自顧拿出電線為電腦接線。曉雪從一個紙箱裡收拾出一摞碗,抱著左看右看沒地方放,「把你的電腦拿開!」

鍾銳低聲下氣地:「碗先放紙盒裡好不好?」

「可是總得拿出來!」

「那電腦放哪裡?」

「原來放哪就放哪裡。」

「我想馬上工作!」

「我也想!可我不是照樣窩在家裡跟你一起收拾這個爛攤子?」

鍾銳決定不再說任何話了,該幹什麼幹什麼。曉雪抱著碗站了一會兒,鍾銳看都不看她。曉雪怒火上升,漸至頂點,猛地,把碗往紙盒裡一蹾,可以清楚地聽到碗的破裂聲,放下碗後起身一把拉下了鍾銳剛安好的電線。

「把線給我!」

「把電腦搬開!」

「你是成心要找事啊。」

「是!」

鍾銳握著拳頭向前邁了一步,曉雪無所畏懼迎了上去。二人幾乎臉貼臉地對峙,過了一會兒,鍾銳眼中的怒火消失,化作悲哀,他垂下了自己的眼睛,轉身抱起電腦,放回紙箱,然後去穿外衣,開門向外走。

「你去哪裡?」

鍾銳已經關上門走了。

鍾銳敲譚馬家的門,門開,露出一張年輕女人胖而緊緻的臉,聽說是找譚馬,掉頭就走,邊走邊喊了一嗓子:「找你的!」就不見了。

譚馬聞聲迎了出來,見是鍾銳,很意外。鍾銳擺擺手,讓他先不要多問,徑往離大門最近的屋子而去,譚馬趕緊拽住他:「這邊這邊!」引鍾銳進了北邊他的房間。

這是一間凌亂的單身漢房間。進屋關上門後,譚馬說:「那屋是她的屋。」

「噢。我把你們這茬事兒給忘了。」

「這麼晚了,有事兒?」

鍾銳在單人床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電扇的頭扭向自己,「有沒有……冰水?」

譚馬兩手一攤:「冰箱在她那屋。」

鍾銳不再提要求,重點突出地對譚馬講了自己的遭遇,然後,請譚馬幫忙找間房子做工作室,不要錢最好,要也不能多要,他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譚馬心說,要有這等好事,還等你?早給王純了。他想讓王純住在家裡前夫人不批准,說是不想跟陌生人住,其實就是要讓譚馬不痛快,譚馬知道,沒轍。對面屋男女的喧譁聲浪陣陣傳來,鍾銳叫:

「譚馬?」

「這事兒不好辦。」

「……我想馬上開始做olto,已經耽誤這麼多天了,我要求不高,能放下臺電腦就成。」

對面屋的喧譁達到了高潮,譚馬煩得抓起手邊一個鐵製品拼命敲暖器管子。

鍾銳制止他:「都寄人籬下了,還這麼牛!」

「寄人籬下?我現在是她的衣食父母!……就這屋,十平米不到,還是間北屋,你知她一月要我多少?七百!還不讓我用廚房!……知足吧鍾銳,你媳婦夠不錯了。」

鍾銳忽然心裡一動:「哎,我說,咱倆合用這房好不好。我白天你晚上,房租平攤。」

「你想把這當工作室?」

「暫時。」

「我無所謂,能有人分擔房租還不好?反正白天房子閒著也是閒著。不過有些事兒還是事先跟你說說明白,免得到時候落埋怨。她是個演員,唱歌劇的,這你知道吧?……演員不排練沒演出時不上班,而她們一般的不排練也不演出,除了上街,就待家裡,大白天也待在家裡。你要不覺著彆扭,儘管來。」

「只要你不覺著彆扭。」鍾銳微笑。

「我?……你今晚上能把她拐走明天我請你客——整天讓她吵死了都!你是沒領教過她的大嗓門兒,怎麼跟你說呢?……對,在上千人的大劇院裡,唱歌,不用麥克,最後一排、最邊上的那個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鍾銳連連搖頭表示全無關係,執拗到最後,譚馬才說,這事他說了不算,得問房東。當場把前妻叫來,不成。

「怎麼不早說?」鍾銳埋怨。

「不願意讓人知道我這麼慘……」

兩個男人唏噓。

這夜鍾銳沒回家,實在不想看曉雪的臉,能拖一刻是一刻。譚馬把床讓給他,自己鋪張涼蓆睡地上。

在鍾銳要睡著的時候,譚馬忽然想起一處符合鍾銳要求的房兒,在一所小學裡,是譚馬託他同學為王純找的,他同學的姐姐是該小學教導主任,這間房子原先一直用來堆放雜物,經人一提,校方才想到可以創收,租金譚馬覺著不多,校###著不少,有點收入就比沒有強,原有的雜物該扔的扔,該賣的賣,賣不掉又捨不得扔的,就轉移到傳達大爺的屋裡。傳達大爺是個一輩子未娶的孤老頭,姓呂。老呂平生只一個愛好:吃好飯。一個人吃也是仨盤倆碗地擺上,除了吃,什麼都好商量。於是一切談妥。是在最後一次洽談對方偶然得知房客是個女孩子時,情況才發生的變化。「女孩子不行,容易出事。」女校長說。譚馬再三擔保王純的人品,無濟於事,理由是,就算她不主動出事,晚上一個人住在空空的學校裡,也可能被動出事。總之,女孩子不行。治學聖地,這方面尤其要嚴謹。

譚馬把這個地方對鍾銳說了,沒提王純。一方面王純特地囑咐過她的事不要告訴鍾銳,私心裡,也是要避免給雙方做感情傳遞的紐帶。鍾銳若聽說王純為了他失去工作失去了住處,沒想法也得有想法了。

鍾銳當即起身要去看房。已是夜裡近一點多了。只好等天亮。一大早,鍾銳就奔了那個地方去。

房間有十米,在一座簡易二層樓樓上盡頭,門窗敞亮,譚馬陪鍾銳與校方談妥後,就去上班了,傳達老呂幫著收拾剩餘雜物,鍾銳即回家去搬電腦等。搬來,清掃房間,安裝電腦,順利之極。

下課了,校園像開了鍋似的沸騰起來,吸引得鍾銳出屋,扶著門外長廊的欄杆向下看,燦爛陽光下,校園裡到處是歡叫、跑跳的孩子,上課鈴響,彷彿魔術一般,滿目皆是的孩子們幾秒鐘裡消失得一個沒有,鍾銳微笑了。他返回小屋,給電腦插上電源,開機,熒屏立刻如期閃爍起來,他滿意極了,關機,站起,大踏步向外走。他幾乎是小跑著下的樓,到校門口,高聲地同老呂招呼:「大爺!」

「出去?」

「回家,叫媳婦兒來看看我這房兒!」愉快容易使人饒舌。

清晨,曉雪睜開眼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牆壁上一個移動著的黑點,再看,確實是在移動,她坐起身,湊近了看,原來是一隻棕黑色的大蟑螂。她沒有動它,要有就不會是這一隻,等買了藥吧。屋子裡雜亂無章,這些都可以慢慢收拾,當務之急是,爐子,家裡有個孩子呢,要吃要喝要洗。上哪裡去弄爐子?她都不記得在哪個商店裡看見過。還有,煤,印象中常看到路上有拉著蜂窩煤的平板車,卻一點不知道它們都是打哪裡來的。對了,還得多買幾個盆,現有的幾個洗腳盆有的升為臉盆,有的降為了尿盆。鍾銳一夜未歸,他在也指望不上。為搬這個家已經請了好幾天的假,今天無論如何得去上班,哪怕點個卯再走。看看錶,六點半了,她跳了起來,得抓緊了,這個地方離單位比原來遠著一倍,今天她不能遲到。借東屋鄰居家的爐子給丁丁和自己熱了兩袋奶,放桌上涼著,把丁丁叫起來穿衣服,然後小跑著去衚衕的公用廁所倒尿盆,回來後叫丁丁洗漱,喝奶,自己就著水管子往臉上撩了兩把水,擦擦乾,連臉油都顧不上抹,拽上丁丁就走。

丁丁坐媽媽背後的車架上在衚衕裡穿行。一早晨太匆忙了,媽媽嘴裡的「快快快!」就沒停過,因而丁丁沒顧得上說話,這時總算得了空。

「爸爸呢?」沒聽到回答,丁丁提高嗓門:「爸爸呢!」

「你問我,我問誰?」

丁丁安靜了一會兒,又說:「我不喜歡新家。」

「不再說了丁丁!」

媽媽生氣了。她肯定也是不喜歡新家,那為什麼還要搬呢?可能是不搬不行,丁丁的心情有些沉重。

把丁丁送去幼兒園,已是八點整,曉雪騎車拼命向單位趕,離單位越近,心情越急切,才明白,撂下家裡那麼一大攤子事趕著上班,不僅僅是怕影響不好,還有對那親手建起的小小書屋的一份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