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青木書屋」的門匾依然掛在門的上方,門緊閉著,上面貼著一封公安部門的封條。屋裡,書屋的幾個年輕人百無聊賴地閒坐,處長也在,書屋原來的兩個主人曉雪和周豔卻一個沒來,已經到上班時間了,處長不時看錶,鐵青著一張臉。有腳步聲,漸近,年輕人們有些興奮,相互對視一下,又偷看處長的臉。處長也聽到了腳步聲,坐坐正,挺直腰,使自己看上去更加威嚴。

門開,進來的是周豔,看屋裡的架勢,先是一愣,又對大夥訕笑一笑,年輕人衝她乾笑笑,處長臉上無一絲笑紋。周豔一看處長的表情,馬上做出相應的反應,收起笑,把脫下的外套掛好,坐下,臉上一副大義凜然。

處長誰也不看地向前方發問:「現在幾點了?」

片刻後,一人答:「八點三十八。」

「應當幾點上班?」

「……八點半。」

「八點半上班就該在八點半之前趕到。」處長說,眼睛仍然看著前方的空氣。人們偷看周豔。

周豔正面對著處長:「是批評我呢吧處長?……今兒我是來晚了點,昨晚沒睡好,經前期緊張綜合症,一月也就這麼一回,請處長看在我最近一直早出晚歸的份上,多加原諒。」

「你!你還好意思表功!要不是你,一個好端端的書屋能被封嗎?你知不知道局裡對我們這個書屋寄予了多大希望?你知不知道你這下子毀了多少人的飯碗?」

「知道您憋著這個勁兒呢,早說呀!……我承認我有錯誤,不該買賣出租盜版光碟。但我這是工作中的錯誤,我要是不工作也就不會有這個錯誤。誰都知道,書屋的總經理不是我!我只是覺著自己是一個老同志,在總經理不在的時候應當主動多承擔一點,事實證明,我錯了!……儘管改革開放這麼多年,在我們單位,仍然是不幹工作比干工作要好,少幹工作比多幹工作要好!……」

「你說誰?」

周豔一笑:「您心裡清楚。」

屋裡靜靜的,外面的蟬鳴越發響亮,曉雪就在這時候趕到了,喘吁吁地,一臉的汗。「對不起。」她向大家說,為了這幾天的沒來和今天的遲到,心裡有點納悶他們怎麼還沒有開始營業。定了定神後,看到了處長,忙笑著對處長招呼:「處長。……我家新搬的地方比原來的地方遠得多,一時掌握不好時間,我以後注意。」

「家家家!如果你心裡只有你那個家,以後就不要來上班了!」

眾人都低著頭,周豔昂頭看窗外。曉雪呆呆站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棒打懵了。以後處長說了些什麼她幾乎沒有聽清,直到最後處長點到她的名字時,她才回過神來。

「……夏曉雪、周豔負責把這裡恢復原狀,下週一開始資料室的正常工作。」

「處長,今兒都星期四了。」周豔說。

「星期四、五、六、日,四天時間,夠了!」

這一天曉雪沒能「點個卯就走」,而是紮紮實實地幹了一天,兩個吊扇一刻不停地轉,她身上的衣服仍然從裡直溼到了最外面。就這麼幹,也才幹了全部工作量的一小部分,家裡的事情完全顧不得想了,什麼爐子,什麼煤,想也白想。這天晚飯是帶丁丁在外面吃的,鄰居給了兩瓶熱水,一瓶留著喝,一瓶用來給丁丁擦澡——是「擦」,不是洗。給丁丁擦完了,藉著丁丁的水,擦了擦自己汗溼的身上,倒掉渾濁的髒水,端著尿盆去衚衕的公用廁所,丁丁現在只能在家裡尿尿,夏天尿盆又不能長時間放屋裡,有空就得倒,去一次廁所來回得七八分鐘。

廁所裡亮著昏暗的燈,曉雪選了一個較為乾淨的茅坑走過去,突然旁邊洞裡站起個人來,把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個老太太。老太太繫好腰帶,拎起自家的馬桶架向外走,邊對曉雪說:「人老先老腿,蹲下起不來,起來蹲不下,解大手就得帶上這個。……你是新搬來的?」

曉雪點頭,勉強笑笑,心中一片茫然。

曉雪端尿盆回家,沒進家,就聽到家裡傳出電視的聲音,電視還沒來得及安呀,怎麼回事?她加快腳步進家。鍾銳在家,正在調電視上方的室內天線,丁丁在看電視。曉雪沒理鍾銳,從桶裡倒了半盆水,坐下,動手脫腳上已汙跡斑斑的絲襪。鍾銳提起暖壺給她兌水,她攔住,簡短道:「還得留著喝。」

鍾銳慚愧極了,看著曉雪洗腳,說不出話。

曉雪洗完腳,端著出去倒,順便洗手。鍾銳跟出,小心地說:

「曉雪,我,我找到房子了。……」

曉雪一下子轉過頭來:「是嗎!……在哪裡?」

見她為他高興,鍾銳心裡輕鬆了些。「離這不遠,騎車二十分鐘。」

「你覺著怎麼樣?」

「你去看看?」

曉雪匆匆衝了衝手,肥皂盒也忘了拿,急急往屋裡走:「那,咱們現在就去看。……丁丁怎麼辦?」

「帶上。」

「對,帶上。……飯還沒做,我倒不餓,你吃了沒有?」

「去外面吃嘛!」

進家,曉雪二話沒說關了電視,丁丁憤怒了:「你幹嗎?」

「走,跟爸爸看新房子去。」

「我要看電視。」

曉雪蹲下,雙手握住丁丁的小手腕,說:「丁丁,你不是不喜歡這個家嗎?所以呀,爸爸又給咱們找了個新家,這下子你的鋼琴就可以拉回來了……」

「我還是喜歡原來的家。」

曉雪這才想起,回頭問鍾銳:「比原來的房子怎麼樣?」

鍾銳知道全弄擰了,面對滿懷期待看著他的妻子兒子,不知怎麼說才好。半天,道:「曉雪,你弄錯了,不不不,是我沒說清楚。……」沒等他結結巴巴說完,曉雪眼淚已流下來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鍾銳試圖用一連串的「對不起」息事寧人,根本沒用。手足無措地站在不斷流淚的妻子面前,他硬著頭皮又說:「但是,但是這也是相輔相成的呀。有了好的工作環境,就可以馬上開始工作。事業成了,一成百成。……」

「一成百成,一成百成!」曉雪仰起淚光閃閃的臉,「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夠等到你的一成百成?」

「當初我和方向平靠十幾萬貸款起家,幹到百萬時也不過一年時間。曉雪,相信我,很快!」

「‘很快’在你那裡究竟是個什麼概念?一年?五年?十年?說話丁丁就五歲了,馬上應該開始各種教育,窩在這個地方他能幹什麼,只能整天看那些電視垃圾!……」

如開了閘的黃河水,曉雪滔滔不絕,看著她忽大忽小忽長忽扁的嘴,鍾銳苦惱地想,人為什麼可以閉上眼睛而無法閉上耳朵?

鍾銳是逃出家門的。

衚衕裡黑幽幽的,鍾銳胳膊下夾著被褥衣物走,步子沉重,衚衕裡沒有路燈,沒有天光,天光完全為低垂的烏雲遮蔽,空氣黏糊糊、沉甸甸,要下雨了。走了近七八分鐘,才走出衚衕,上了公路,打了輛車。到小學校時,校門已經關了。

「大爺!大爺!」已開始落雨點了,稀疏而巨大,預示著暴雨的來臨,鍾銳把東西緊緊抱在懷裡。

老呂用一把蒲扇遮頂,小跑著出來開門,雨點開始變得急驟稠密。

「你拿的這是……被子?」老呂邊把鑰匙往鑰匙眼裡捅,邊說,「上我這拿把傘,被子淋溼了可不好辦!」

好不容易開啟大門,鍾銳隨老呂跑進傳達室,老呂去找傘的工夫,雨聲、雷聲頃刻在天宇間響成一片。

「住住走吧,就這雨,傘也沒用。」老呂拿把傘從櫃子隔出的裡間走出來說。

窗玻璃被雨水澆成了水簾,外面漆黑一片,閃電劃過,瞬間的雪亮使一切更加驚心動魄。

「好雨,憋了這些天!……我尋思你今晚不能回來了,剛剛鎖上大門。把衣裳脫了吧,溼乎乎的不難受啊?你媳婦兒怎麼沒來?……幸虧沒來。這雨且得下陣子呢。坐,坐啊。啊呀,好涼快啊。吃了沒有?……」

鍾銳眼看窗外,沒心情跟老呂搭訕,老呂全不在意,獨居慣了,自說自聽慣了。鍾銳在想那兩間暴雨中的小平房,想平房下的妻子兒子,心裡沉甸甸的,早晨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假使曉雪換一種態度呢?又想,這是不可能的。換了他,也許一樣,他的確不是一個稱職的丈夫。

雨越下越大。鍾銳注意到老呂屋裡有一部電話。王純似乎很關心他走後的情況,為此還專門呼過他,並一再說,安定下來後,給她個電話。「這電話可以打嗎?」鍾銳問老呂。

「打打打!」

鍾銳撥電話。

「王純嗎?」

不是王純。是另一個年輕女孩兒。王純已經走了。

「請問她去哪了?」

不知道。

鍾銳給譚馬打電話,問到頭上了譚馬無法再知情不報,震驚憤怒的同時,鍾銳感到了心痛。一個年輕女孩子,家在外地,專業又不太好,她怎麼辦?

這是一間擁擠而整齊的大學女生宿舍,十四平米的地方放著四張上下床,四張桌子。王純在一張下鋪上香甜的睡著,離開正中後,她去了一家電腦門市做臨時工,每天裝貨發貨,非常辛苦。住處一直在找,還沒有太合適的,現在暫時住母校她一個小同鄉的宿舍裡,宿舍裡一個叫毛茵茵的女生母親病重,回家去了,王純就睡在她的床上。

屋內頂燈已熄,女孩兒們都睡了,只有王純的小同鄉燕子仍躺在她上鋪的小檯燈下,邊吃東西邊看書。

走廊裡傳來由遠而近的拖箱的軋軋聲,燕子好像有什麼預感,放下書,坐直身子,側耳靜聽。拖箱聲在宿舍門口停住,片刻,響起輕輕的敲門聲。燕子跳下床去開門,毛茵茵回來了。毛茵茵看到了睡在自己床上的陌生人。

「咱們學校畢業出去的,我同鄉,在北京沒地兒住,我……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你媽媽好些了嗎?」燕子急急地說。

王純被驚醒,幾秒鐘後,明白了面臨的情況,迅速起身,抱歉地笑著,幾下子穿好衣服,把隨身的東西塞進她的大包裡,準備走。

「都這個時候了,你去哪裡?」燕子擔心地問。

「放心,我有的是地方。」

「我陪你去!」

「你回來的時候誰陪你?……快睡吧,明天還有課。」王純笑道,又對毛茵茵說了聲「對不起」,背起大包出門,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走出宿舍樓,當確認背後不會再有眼睛注視時,她停住了腳步。真不想走啊,不走不行,走又往哪裡去?她很困,很累,渴望睡眠。最後決定找家旅館,只是不知現在哪家旅館還沒有關門。她抬起沉重的雙腿走,好比一個疲憊的旅行者,在身體和精神都準備休息了的時候,又被迫連夜向火車站趕,手裡捏著的是一張站票。

大雨落下時,王純正走在一段兩邊全是院牆的馬路上,急驟的雨柱頃刻間把她澆得全身上下里外沒有一根乾絲兒。雨水流進眼睛裡,嘴裡,她閉緊眼睛走,睜著眼睛走也是一樣,現在走到哪裡都一樣,她彷彿掉入一個巨大的無可脫逃的黑色水洞,只能聽天由命,反而沒有了恐懼驚慌。一座立交橋好像就在不遠的地方,但似乎走了好久,還是可望而不可及。忽然她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大蘑菇公用電話亭前,立刻鑽了進去。儘管下半身仍暴露雨中,但聽到頭上方雨打金屬的答答聲而不再是打在自己的頭上,還是感到安全了許多。但同時就感到了冷,深入骨頭的冷,她哆哆嗦嗦徒然抱緊了雙臂。放眼望去,天地間到處混沌一片,沒有人,沒有車,整個世界似乎就剩下了她一個……

突然呼機響了起來。藉著路邊雨絲打不斷的路燈光,她驚詫地發現,是鍾銳呼她。他找她什麼事,這麼晚了?好不容易從溼淋淋的包裡翻出幾個硬幣,她回了電話。

「你現在在哪裡?」

鍾銳劈頭就問,但也絕沒以為她在路中雨中,他的「哪裡」是哪個公司住在何處。王純沉默片刻,如實說了自己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