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您來了處長,您穿西服可真帥!……是不是小麗?」

小麗是個年輕女孩子,年輕女孩子都敢於跟領導開玩笑,不必像周豔這樣的中年婦女那麼巴結。

「帥什麼帥,人是人衣服是衣服壓根就沒穿貼切,整個一個鄉鎮企業家嘛!」伸手摸摸處長的頭髮,「處長,您今兒早上偷著用您媳婦的摩絲了吧?」

年輕異性的親熱顯然比中年婦女的恭敬更對處長的胃口,他含笑威嚇地伸出一個指頭點了點女孩子,女孩子咯咯笑著跑開,處長轉對曉雪:

「好,你們幹得好。我再給你們調過幾個人來。既滿足了你們的需要,又幫處裡消化了多餘人員。……夏曉雪,人到齊了後,你就是這裡的總經理。」

周豔臉色有些難看。正好這時屋裡電話響,她藉機一扭身進了屋。

「開始吧,夏曉雪!」處長收拾好身心,神情莊重。

「劉望龍,放音樂!」隨著曉雪一聲令下,音箱裡傳出歡快的《運動員進行曲》,處長合著音樂的節奏,手拿一把剪子,向兩個女孩子拉起的綵綢走去。剪到綢斷,引起一片歡呼。

周豔叫曉雪接電話。放下電話後,曉雪向處長請假,說要去看房子。處長滿臉不高興:「去吧去吧!……周豔,你帶人繼續幹,書屋一定要按時開業!」

周豔響亮地答應著。

與曉雪通了話後,鍾銳回到四合院裡等,曉雪單位離這不遠,不堵車的話,二十分鐘就到,但是三個二十分鐘過去了,曉雪仍然毫無蹤影。院裡的住戶已開始洗菜做飯,公用水龍頭響個不停。「哧啦——」隨著蔥油爆鍋聲,一股誘人的香氣在小院裡瀰漫開來,鍾銳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他餓了。又是二十分鐘過去了,院裡大人紛紛招呼孩子們回家吃飯。有一家把小飯桌搬到了大樹的陰涼下,桌上擺著碧綠的黃瓜絲,油汪汪的炸醬,還有大蒜和涼麵。男主人稀里呼嚕地吃麵,不時喀嚓喀嚓地咬著大蒜,鍾銳不敢再看,起身,到院外,眼不見肚子不煩。他坐在四合院的門檻上枯等,又渴又餓,不知曉雪究竟為什麼耽擱到現在……會不會出什麼意外?他心裡一激靈,站起身,大步向衚衕口的公用電話走去。

曉雪跟處長請假後就出發了,但沒有去鍾銳所說的地方,而是直奔正中公司,她得找方向平!兩間平房,沒有廚房,沒有廁所,沒有上下水沒有煤氣沒有暖氣,當聽到鍾銳說這些「沒有」時,她的頭一下子大了,不,她絕不能讓她的丁丁住到那種地方去!曉雪坐在計程車上,心潮起伏:你不是不肯去找方向平嗎?你不是要面子嗎?好,我去,我沒有面子,為了兒子,為了這個家,我什麼都不在乎!

其時方向平正在他的經理室裡召開重要會議,經理室外間,過去王純坐的地方,坐著一個與王純同樣年輕的女孩兒,姓白。儘管有思想準備,方向平仍沒料到鍾銳的離開對公司的影響會大到如此程度,會來得這麼快,可以說,公司的牌子似乎一下子塌了,怎麼辦?必須有一個對策。開會前,方向平叮囑小白,不論來電話來人,一律擋駕。

又來了兩位西裝講究的先生找方向平,小白照例說「方總有事」,其中一位先生會意一笑,拿出張名片給女孩兒,示意她給方總。他的自信使女孩兒心裡不能不犯嘀咕,猶豫片刻後,拿著名片進屋稟報。先生是方向平妻子的哥哥,從上海來北京辦事,來前就跟方向平說好,今天中午與方向平共進午餐,順便向他介紹一位朋友。

屋裡會議正開到白熱化的程度,大部分人認為唯一的辦法是把鍾銳請回來,令方向平有苦難言。小白進來,把名片給方向平,方向平看了一眼,不滿道:「沒跟他說我這有重要事情?」小白說說了。真不懂事!方向平想。讓小白跟他說讓他先回去,回頭電話跟他聯絡。小白走到門口,方向平又說:「從現在起,不論來人還是來電話,我一律不在!」小白答應著出去。

方向平的妻哥吃了個閉門羹,納悶:是不是妹妹和妹夫吵架了?

曉雪是在這之後到的,女孩兒告訴她方總出去了,去哪裡不清楚。正在曉雪考慮離開還是等時,經理室門開了,一個人出來方便,方向平的聲音隨之傳了出來。

「怎麼就非鍾銳不行了?愛迪生髮明瞭電燈泡,是不是說,沒有他,人類就得永遠在一片黑暗中了?當然不。這個世界缺了誰都行!大夥必須把思路改變一下:如何面對現實,找到那些可代替鍾銳的人!通過各種渠道,不惜任何手段……」

曉雪呆呆聽,直到去方便的人回來,進屋關門,把聲音切斷。

「方總在裡面!」曉雪說。

女孩兒坦然道:「是。但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心裡覺著這個女人好不知趣。

「麻煩去叫他一下,我有急事。」曉雪懇求,女孩兒只是搖頭。「只要你進去說一聲,不行,我就走。……噢,我叫夏曉雪。」女孩兒更堅決地搖頭。曉雪不再說,徑直往屋裡走,女孩兒攔她,沒攔住,曉雪推開了門。

方向平一下子站了起來。

女孩兒硬起頭皮等待訓斥。

「散會!」方向平對眾人說,然後又對曉雪,「走,上我辦公室去。」

曉雪身後的女孩兒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方向平邊走邊對她說:「去拿兩個盒飯,再搞幾樣小菜,送到我辦公室。」

女孩兒應聲去了,方向平把曉雪引進他的辦公室,讓她在沙發上坐下,他自己沒去大班臺後,而是坐到了曉雪的對面。曉雪氣息難平,一肚子的話不知先從哪裡說起。方向平也不問,只是耐心地等,目光溫和。已過了一會了,曉雪還是開不了口,她要開口非流淚不可,她不想讓這個人看到她的眼淚。方向平起身去沏茶,先把一次性紙杯毫無必要的用開水燙一遍,找出茶葉筒,過分斟酌地從裡面倒出適量茶葉,放進杯子,沏開水,動作緩慢,他是有意給曉雪留時間。曉雪終於可以開口了。

「知道我為什麼來嗎?」方向平點了點頭,曉雪差點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穩定了一下情緒。「我們家你是去過的……」方向平又點點頭。曉雪:「我們的兒子還不到五歲,噢,你沒見過他,上次你去他不在。……」

「我也有孩子,女兒,上一年級了。」

曉雪深深地吸了口氣,「前不久我去鋼琴廠給他訂了一臺鋼琴……」

「哦?什麼牌子的?」

曉雪擺擺手。「我想盡可能為他的成長提供好的條件,環境。都說素質教育,沒有一定的物質條件物質環境,談什麼素質教育?」

「我女兒告訴我,老師說以後沒有業餘特長的,就不能當班幹部。」

「那你還……」她說不下去了,扭臉看別處,她實在忍不住一直極力忍著的淚水。

方向平沉默一會兒:「具體情況鍾銳沒跟你說?」

曉雪轉頭來直視著他:「但我沒想到你真的會——」

「——說到做到。」方向平替曉雪把話說完。「我必須這樣。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否則,我將無法面對公司的其他同仁。……你應當明白我的苦衷,事業和感情是兩回事。」

女孩兒送來了飯菜。盒飯裡有炸雞和素炒油菜,小菜有四五種,色澤清亮,很是誘人。

「來來,先吃飯。」方向平把筷子的紙套替曉雪取掉,掰開,遞到曉雪手裡。曉雪沒有一點胃口,出於禮貌,夾了根油菜用牙尖一點點咬著,見此狀,方向平乾脆把手中的筷子放了下來。

「曉雪,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我。」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重點突出地對曉雪講了一遍,講得非常客觀,跟曉雪從鍾銳那裡聽到的基本沒什麼出入。該誠實的時候,方向平絕對誠實。他必須要給曉雪留下一個可以信賴的印象。

「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讓我們一起來做鍾銳的工作!」方向平身子向前傾了傾,「曉雪,我們都不是初出茅廬的大學生,以為前途就捏在自己手裡。……人在二十歲時可以為理想孤注一擲,三十歲已然是輸不起的年齡,到了四十歲若仍在彷徨徘徊,就可以斷定此人此生註定無所作為。……一個年齡段必須有一個年齡段的定位和選擇。……」

「是,是是。」

「鍾銳的問題在於,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直率。」

「你說你說。」

「人一生活好了也不過六七十年,去掉前二十幾年的學習,後十幾年的養老,就只剩下三十年。三十年,真正是彈指一揮間啊。因此每一步的設計都要冷靜,都要穩妥,都要科學。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是說不能有不可逆轉的失敗。……在這裡我跟你交個底兒曉雪,無論什麼時候,什麼情況,公司的大門永遠為鍾銳敞開,副總的位置也永遠為他保留!」

「謝……謝。」曉雪哽咽了。

「不,我要謝你,感謝你能到這裡來。感謝你對我的信任。」

商量好如何說服鍾銳的辦法後,曉雪起身告辭,方向平隨之起身,說,「我送你。」

鍾銳給曉雪單位打完電話得知她早已離開後,再無別的辦法,只好站在衚衕口望眼欲穿地等。這時,一輛黑色大宇車停在了對面的馬路邊上,鍾銳無意中看了一眼,頓時目瞪口呆,從車上走下來的是自己的妻子和方向平!

曉雪和方向平握手告別,忽然她感覺到了什麼,扭臉看去,方向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三人目光相對。

方向平先鎮定下來,面露微笑對鍾銳招招手,欲穿馬路過來,鍾銳扭頭就走,曉雪愣了一下,追去。方向平住了腳,輕輕嘆了口氣:唉,大意失荊州!

鍾銳腳步很快地走,曉雪小跑著追他,邊叫:「鍾銳!」

鍾銳不響。

「鍾銳,你聽我說!」

鍾銳仍一言不發。曉雪追上他,一下子堵在了他的面前:「我同意搬家!同——意!行了吧?!」

……

家中一片狼藉。鍾銳、曉雪分頭收拾東西,誰也不說話。電話響,曉雪接電話,是夏心玉來的。「媽媽。……正收拾呢。……丁丁曉冰去接了。對了媽媽,我們這套沙發您要不要?……那邊哪裡放得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您別來,來了也插不上手。就這樣。」

樓下傳來收破爛的叫聲,鍾銳開門出去。曉雪踩著床墊摘下了牆上掛著的結婚照,撫去上面的塵土,相片裡,兩個年輕人無拘無束地笑。門開,鍾銳帶著收破爛的進來,曉雪迅速放下了照片。

鍾銳對收破爛的指點著:「那些報紙,還有那堆書。……」

收破爛的把報紙塞大麻袋裡過秤。鍾銳把一包衣服扔過去,曉雪不聲不響拿過來。

鍾銳解釋:「是丁丁小時候的衣服……」

「他每一歲的衣服我都要留一套,做紀念!」隨即把衣服收好,邊對收破爛的道,「師傅,沙發收不收?」

「你要多少錢?」

曉雪咬咬牙:「二百。」

「五十。」

「我們這是花一千二買的!」

「……彈簧都鬆了,五十我都虧了。」

「不賣了,光這些海綿墊也值幾百。」

「問題是往哪裡放嘛。」鍾銳插道。

「八十,怎麼樣,八十,這可是最高價了。」

曉雪拿起海綿墊摞一起:「不賣!」

鍾銳說:「曉雪!」

曉雪頭也不抬:「別再說了!」

鍾銳便不再說,收破爛的湊到他跟前:「大哥,要不,給你們一百。」

鍾銳不耐煩地:「算了算了。」邊把丁丁一堆堆的玩具扔進一個大袋子裡,很快裝滿了一袋,扔給收破爛的,又拿起一個大袋子,裝。這時門開了,曉冰帶著丁丁進來,正巧看到收破爛的把玩具倒進他的大麻袋裡。

丁丁尖叫一聲衝了過去:「你幹嗎?」

鍾銳拉住他:「丁丁,這些玩具都舊了,以後咱們再買新的。」

「不行!」丁丁邊說邊從麻袋裡往外掏玩具,掏出一樣就扔地上,使亂上加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