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阿姨,您這就見外了。我和鍾銳是,不是兄弟的兄弟。」

曉雪病生得非常不是時候。

一大早,剛到上班時間,資料室的長桌周圍就坐滿了人,由於主要人物還沒到,屋裡嘁喳一片,沒來得及吃早點的,就從包裡拿出早點來吃。周豔以主人的身份張張羅羅給大夥杯子裡續水,今天的周豔格外精神,大粗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坨,額前幾絲劉海,給她增加了幾分古典味道的嬌柔。續水到一箇中年婦女面前,中年婦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周豔,最近又見什麼人了吧?」

「怎麼知道?」

「臉上寫著哪,精神煥發!」

周豔就高興地在中年婦女身邊擠著坐下。

「見了兩個,一個年輕的,跟我同歲,是個碩士生。」

「挺好嘛。」

「個太矮,還瘦,整個比我小一號,跟他站一塊兒,我就覺著自己像個大膀娘們兒。」

「另一個呢?」

「年齡太大。」

「多大?」

「四十五了。」

「可以呀。」

「可以什麼呀,往五十上奔的人了。」

「要叫我,就覺著還是找個大點的好。」

「可靠,是不是?介紹人也這麼說。我偏不。女人到我這個年齡可是個坎兒,往下拽拽就還是年輕人,往上拽拽就進入老年隊伍了,我幹嗎呀。我寧肯轟轟烈烈過幾年,也不願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行啊周豔,幾天不見,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了。」

「這也是叫生活給逼的,以前我哪這樣,多賢妻良母,心裡只有丈夫孩子和那個家,在外面話都不多說一句,現在可好,都成女強人了。」中年婦女捂著嘴笑,周豔又說:「你以為我在說笑話?飽漢子哪知餓漢子飢。這一個家啊,還是原裝的好,尤其是有了孩子,拿我來說,帶著閨女,真有點事把閨女交她後爹手裡,我能放心嗎?……」突然屋裡安靜下來,她抬頭一看,門外走進來一個胖胖的中老年男子。她立刻閉了嘴。中年婦女聽得入迷,用指頭捅她讓她接著說,周豔努嘴示意:「處長!」

處長環視了一下週圍,目光落在周豔身上:「夏曉雪呢,怎麼沒來?」

「說是病了。」

「有醫生的證明沒有?」

周豔搖頭,臉上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情。

「都是吃大鍋飯吃出來的毛病!今天我們要說的就是這事。現在先傳達局黨委的一個檔案。」拿檔案,戴花鏡,開念:「《動員起來,迎接市場經濟的挑戰》……」

往常開會,除了年終總結,評先進評獎金,人們大都是「人在心不在」,一個會下來,能記住三句五句就算不錯。這次不同,個個伸長脖子,豎直耳朵,屏息靜氣,生怕落掉一個字。早就聽說國家事業單位也要改革,周圍不斷有各種途徑傳來的關於下崗職工的事兒,都明白本單位早晚也脫不了,現在,狼,終於來了!

處長生著個胖圓臉,臉上沒有一絲皺紋,薄嘴唇,嘴唇周圍光光的連胡碴都看不見,單獨拿出這張臉來,更像是一個年輕的老太太。他念著檔案,明顯感到下面人的與以往不同,感覺到了充斥房間每個角落的緊張、惶恐。憑他再有修養,這時心裡也不能不生出能左右他人命運,為他人畏懼,為他人矚目的自豪。臉上,越發地莊重,莊嚴;聲音,隨之更有力,更緩慢。「……局辦辦的雜誌《美的延伸》由於將自然與人體很好地結合到了一起,訂數直線上升;綠化處辦的業餘插花學習班也收到了很好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對了,園林處最近準備搞一個花卉展,在哪個公園還沒定,但搞是肯定的,歡迎大家拉贊助,按百分之二十回扣……」一片嗡嗡聲。處長提高聲音:「至於我們綜合處,也準備出臺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下面一下子靜了下來。「從現在起,要對每個人的工作有一個明確的量化標準,不能勝任的——給大家透露個資訊——國家公務員也要打破終身制鐵飯碗,也要‘進進出出’!……」嗡聲再起,人人緊張而激動。處長在人們的嗡聲中昂聲道:「不如此我們將無法生存。以後上面每年給我們的經費是二十萬,而我們的最低支出要六十萬,那四十萬從哪裡出?……現在我宣佈我處改革的第一條措施,關於工資改革……」下面一下子鴉雀無聲。「以後,每人基本工資六十,其餘部分,靠各部門自行補足……」

周豔震呆了。嗡聲到達頂峰。

周豔打來電話的時候,方向平剛剛做好飯,正去臥室看兩個病號是否可以用餐。鍾銳曉雪早就醒了,只是由於不願意面對對方,所以都閉著眼假寐,電話鈴一響,二人同時睜開了眼睛。方向平忙道:「別動別動,我來。」小跑著去客廳接電話。

綜合處的會已散,周豔一個人在資料室,拿著電話哭嘰嘰地:「請找一下夏曉雪好嗎?……我知道她病了,我有急事!……」

曉雪接電話,聽到曉雪的聲音,周豔「哇」地哭出了聲。「要命了曉雪……你說怎麼辦呀!……當初離婚的時候我真不該讓他一次性把錢付了,光想著存銀行裡還能得點利息,就不想想會不會有什麼意外。……一月六十,六十夠幹什麼,也就是個糧食錢……」

「六十,什麼六十?別急周豔,慢慢說。」周豔抽一口長長的氣,開始敘說事情始末,曉雪聽著,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趨,拿電話的手把電話更緊地貼緊了耳朵,緊張不安的心情充分外溢。

方向平注意地看她。

周豔說完了,放下電話,猶自用掌心抹著臉上的淚。

曉雪也慢慢放下了電話。方向平關心地詢問,她簡要說了幾句,壓根想不到方向平能為她出非常好的主意。

「我覺著這不是一個壞訊息。他不是允許你們搞活嗎?搞活了之後,肯定比現在你們一個月拿幾百塊錢的死工資好。」

「但前提必須是‘搞活了之後’——一個資料室怎麼搞活?總不能本單位的專業人員來借專業書還要向他們收錢吧,就是收錢也收不了多少,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你們領導關於怎麼搞活有具體精神沒有?」

「兩條。一不能違法,二不能完全脫離本行業務。」

方向平凝神想了會兒,慢慢道:「我這麼想啊,僅供參考。專業人員借專業書還是不能收錢,這不合理,意思也不大。但你可以收押金,理由是防止書在個人手裡長時間積壓,押金數額自然要高於書的價錢,這樣,你們手中就會有一部分可供週轉的資金。……原先你們手裡一點錢沒有嗎?」

「我們哪能有錢?」

「那這些錢肯定還不夠。……」

曉雪迷惑地:「幹什麼不夠?」

「擴大借閱範圍。包括借閱內容和借閱物件。」曉雪一下子專注起來。方向平說,「比如,我瞎說啊,可不可以搞一些文藝書籍影視雜誌、音帶像帶有償借閱或出租呢?對內,也對外……」

曉雪頻頻點頭。

臥室,鍾銳聽著方向平對自己的妻子傳授「真經」,反感地閉上了眼睛。他剛開始也是被他這種假義氣小聰明迷惑住的。他顯然是後悔了,想來打動他,不可能了,他已經看穿了他,他們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曉雪回來了,上床,半坐著想心事,跟他一個字沒有。她不說,他也不問。她不是已經有了「高參」了嗎?

方向平兢兢業業地端著熱湯來到臥室,曉雪趕緊下床接過,鍾銳也坐起身來,這時再裝聾作啞就有失道理了。「向平,你去忙你的,這沒事了。」摸摸自己的額,「冰涼了都。」

曉雪也說:「真的。……再說我妹妹馬上到了。」

方向平想了想,「也好。我去公司裡看一下。……不要送不要送,你們誰都不要動。」

曉雪堅持把方向平送出了門,轉回來後,自語著:「……真是個熱心人。」

鍾銳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曉雪非常反感地看了他一眼,「看來啊,要了解一個人還真得去接觸,光聽人說不行,聽誰說都不行……」

這是夫妻二人從昨天回家後第一次說話,一說話就是這種調子,鍾銳真是膩歪透了。他不聲不響起身,穿衣,換鞋,向外走。開始曉雪只低頭喝自己的湯,故意不理他,但當發現他要出門時,沉不住氣了。

「你剛退燒,去哪裡?」

鍾銳不回答,出門,大門「砰」地關上。曉雪氣得咬緊了嘴唇。

方向平回到公司。已經下班了,公司裡靜靜的。走過機房時,他發現門開著道縫,悄悄推門進去。

機房裡,鍾銳要搬的東西已經歸置到了一邊,王純一個人站在屋子中間愣神,一隻手搭在鍾銳椅子的椅背上。

「下班了,不出去玩玩?」

王純嚇了一跳,回頭,看到了不知何時進來的方向平:「方總。」

方向平環視屋裡,笑笑:「東西都收拾了?……他不會走的,你瞧著。他不是書呆子,他有他非常務實的一面。……在我們關係還很好的時候,經常徹夜長談,談設想,談抱負,談規化。公平地說,他有才華,凡有才華的人都容易恃才傲物,容易孤注一擲,對可能有的失敗想都不想,他不。……他不僅想,想得非常具體,並且是,低姿態。……他跟我說,就算所有的想法都實現不了,我還可以用我的本事去修理家用電器,維持生計沒有問題。……沒想到吧?」稍停,「書呆子很難對付,他人間煙火都不食了你能拿他怎麼辦?鍾銳是正常人。只要是正常人就會有正常人的弱點。」

「什麼是……正常人的弱點?」

「生、存。」

王純從心裡打了個寒顫。「方總,你打算……怎麼做?」

方向平慢慢地:「他的人事關係在我手裡,他住的房子是公司給借的,還有,最重要的,他這幾年的心血他所創造的價值都在這裡,倘若他堅持要走,這一切將與他無緣!」

王純說不出話。

方向平拿過王純一天的各種記錄看,邊問:「你跟他們說我幹什麼去了?」

「說您有一個外事活動。」

方向平仰天大笑,「其實,用不著。就說我去給我的下屬當保姆去了,當廚師去了,有何不可?……企業管理的真諦是什麼?一手軟,一手硬。這兩手搞好了,可以把任何人玩於你的掌股之間,包括他,鍾銳。」

話音未落,鍾銳推門進,方向平像大白天看到了鬼,一下子從椅子上驚跳起來。鍾銳對王純點點頭,對方向平說:「向平,我來拿我的東西。」

方向平一時沒明白:「拿東西?」

「啊。我想盡快開始工作,已經耽誤幾天了。」

方向平瞠目結舌。王純心情複雜,有痛快,有難過。痛快和難過都是因了鍾銳的真的要走。

機房裡,鍾銳搬東西,接踵而至的方向平一再攔他,但在他搬重東西時又不能不搭一把手,二人的對話就在這磕磕絆絆的動作中進行。

「……睜開眼睛看一看中國國情,鍾銳,它還沒到你以為的那個階段。難道我不希望中國的軟體產業發展,我不佩服比爾·蓋茨?但你想過沒有,比爾·蓋茨的成功不是他個人的成功,是幾代人努力的結果,他不過是一個踩著巨人的肩膀到達頂峰的幸運兒……」

「我們現在也正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不能因此說你就一定是那個幸運兒,也許——很有這個可能——你奮鬥終生,結果不過是一系列肩膀當中的一副肩膀。鍾銳,三十歲已然是輸不起的年齡,一個年齡段要有一個年齡段的定位和選擇!」

鍾銳乾脆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