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鏡玥燁小心地解開紀念手上包著的粗布條,望著傷痕累累的十指,鏡玥燁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刺痛了。
「怎麼會這樣,到底是誰幹的?」
鏡玥燁握著藥棉的手微微顫抖著,努力地抑制住內心的憤怒,聲音心疼地朝紀念問道。
紀念不再掙扎,任由他擺佈,抬起頭來,表情悲傷地望著鏡玥燁,艱難地扯出一抹笑。
她記得,這男孩喜歡她的微笑。
然而此刻,她這樣的笑容卻絲毫不能讓鏡玥燁快樂起來。
除了心疼還是心疼,鏡玥燁忍不住伸手將這個看似堅強,其實很需要人保護的少女緊緊地摟進了懷裡。
不管她這次會不會跟上次一樣將他推開,不管她的心裡有誰,他只是想抱抱她,想溫暖她而已。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徹底擊垮了紀念努力維持的堅強,一股心酸像電流般在紀念的身體裡流竄著,她突然特別想哭,想要用力地抱住他,告訴他,她很感謝他,感謝他每次帶給自己的溫暖。
「我有個姐姐,是我爸再婚後,我繼母帶過來的孩子,她在我小的時候就死了。她死了以後我患了人格分裂症,分裂出了她的人格。我不是個正常的女孩,所有人都怕我,我的朋友一直只有飛沫一個人。我的姐姐很喜歡彈琴,但我的繼母很恨會彈琴的女人,所以從小就毒打姐姐。小時候我為了保護姐姐,也一直跟著被打。後來,姐姐受不了自殺了,我又迷上了鋼琴,繼母把對姐姐的憤怒轉移到了我的身上,經常毒打我,甚至為了逼出我身體裡姐姐的人格而百般折磨我。你知道地獄嗎?那個家就是我跟姐姐活著的地獄……」
不知道是不是壓抑得太久,紀念任由鏡玥燁抱著自己,幽幽地訴說著自己的故事。
彷彿這是一個很平淡的故事,她說起這個故事的時候表情十分平靜。
聽的人卻能感受到這麼多年來她所受的痛苦。
鏡玥燁的手不由得又環緊了一些。
這樣的她,真的很讓他心疼。
他從不知道,她有著怎樣的過去。
要是他早知道她過得如此悲慘,如此痛苦,說不定他會給她更多的溫暖。說不定,就算他知道她的心裡沒有他,他也會賴在她的身邊不走,而不是衝動地答應與莫紫茹訂婚。
在紀念的敘述中,鏡玥燁聽到了兩個並不陌生的人名。
那就是「莫澐優」與「千爵風」。
鏡玥燁萬萬沒有想到,紀念口中的姐姐就是貝多芬學院的莫澐優,而前一陣子跟紀念傳緋聞的人,則是莫澐優生前的男友。
那次他們之所以會擁抱,是因為那個人根本就不是紀念,而是她分裂出來的「莫澐優」。
紀念不擅長表達,她只是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展示給這個男孩看。
他是除了林飛沫,除了紀良,第三個給過她溫暖的人。
她渴望的不多,她其實很容易滿足,即便只是一絲照進黑暗地獄裡能夠溫暖她的陽光,不管那光線多微弱多渺小,她依舊感到幸福。
哪怕那幸福只是片刻。
鏡玥燁懊惱地發現,原來一切都是他誤會了,對於紀念,他其實真的一點都不瞭解。
所以他天真地以為,那個女孩心裡住著千爵風。
那麼愛姐姐的她,怎麼可能會愛上姐姐喜歡的男人?
這是不可能的。
至少對於紀念來說。
鏡玥燁意識到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還好,還好他現在知道了,所以還有機會彌補。
故事講完了,紀念從鏡玥燁的懷抱中掙脫開來,一雙黑亮的眸子寧靜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她把一切都坦白了,除了她要離開,選擇將「莫澐優」留下的事。
紀念只是想在走之前,讓這個男孩能多瞭解自己一些,畢竟他暗示過他喜歡她,而他也讓自己心動過。
愛情一般要經過四個步驟。
相見,相識,相知,相愛。
只有相知了才會真正相愛,紀念明白他們根本無法相愛,因為她早就沒有了愛人的資格。
(2)
她的腳丫踩在溫熱的沙灘上,風吹亂了在海邊玩水的少年的碎髮,陽光落在他的身上,落下長長的影子。
紀念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眉頭緊皺,神色憂鬱地看著鏡玥燁。
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個男孩竟然會在她睡著後將她帶離了香榭城,來到了這個陌生的海岸。
在這兒已經好幾天了,她每天都試著詢問鏡玥燁為什麼要這麼做。
然而每次都被他用各種藉口搪塞過去。
今天是他跟莫紫茹訂婚的日子,可他看上去完全沒有要趕回去的意思。
難道是……
紀念不敢往下想,就算答案已經很明顯她還是無法相信,鏡玥燁來這裡竟然是為了逃避與莫紫茹的訂婚典禮,而茫然的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他帶來了這裡。
這一切看起來,就好像他們倆私奔了。
指尖的傷口已經慢慢癒合了,紀念攥緊拳頭,想開口說些什麼。
他拋下莫紫茹帶她離開,不就是想說他選擇的人是她嗎?
她能不能就這樣繼續貪戀著這份安寧?
她真的很想就這麼任性一次,像林飛沫說的那樣,不要去管莫澐優,不要去管莫紫茹會如何想,只想著自己,跟著自己的心就這麼放縱一次。
這幾天,是她過得最快樂的幾天。
沒有癲狂的李妍,沒有憔悴的紀良,沒有責怪她的「莫澐優」,沒有針對她的莫紫茹,沒有任何傷害,只有這個帶著她恣意遊玩的少年,在這個像極了千爵風承諾給莫澐優的「波恩城」,給她仿若身處天堂的幻覺,充滿了溫暖的光芒,幸福又美麗。
就算這樣的幸福是短暫的,可這一秒,紀念想任性地佔有一次。
不用直白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心意,只是靠彼此的互動,感受著對方的心。
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說出來,不一定要很長的時間,只要有讓愛萌發的因子存在,它可以來得很突然,卻依舊刻骨銘心。
首次主動提出穿素色長裙的紀念,心慢慢地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她灰暗的世界,正一點點發亮起來。
望著在沙灘上忙著抓螃蟹準備烤著吃的開朗少年,紀念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從沙灘上站了起來,長髮飄揚的紀念赤著腳朝打著赤膊的少年走去。
陽光灑落在她的臉上,那笑容燦爛得如同海面上的粼粼波光,美麗得如同紅豔的驕陽。
同時,香榭大道上最豪華的彼得堡酒店裡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酒店外面的停車場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華私家車,無數著名的政治家、商業家、音樂家身著華麗的服裝從車上走下,攜伴前來這裡,臉上皆是燦爛的笑容。
今天對於香榭城來說,是意義非凡的一天。
因為兩大著名政治家莫光迪與鏡水程就要結為親家,音樂界赫赫有名的「音樂皇后」跟「音樂皇帝」就要印證那個美麗的傳說,在酒店完成訂婚儀式。
這本是一件值得慶祝與炫耀的事,可是對於某些人來說,並不是這樣。
樓下的賓客差不多已經到齊了,然而整個宴會廳至今都未出現鏡玥燁的身影。
莫紫茹坐在公主床上,臉上的表情很是陰沉,雙手緊握在一起,瘦弱的身子竟氣得有些發抖。
「還沒有找到嗎?」
休息室的大門被推了開來,一直坐在莫紫茹身邊守著女兒的柳善意急忙站起身來,迎向了辦事回來的張管家,嚴肅地問道。
張管家偷偷瞥了一眼莫紫茹,神情緊張,無奈地開口道:「還是沒有訊息,已經派人去找了,可是鏡少年似乎是存心躲我們,不管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他。」
「沒用的東西!」
一個巴掌猛地落在張管家的臉上,張管家睜大眼睛,捂著臉怔忪地看著盛怒的柳善意,沒敢出聲反駁。
她是看著柳善意嫁進莫家的,這個夫人的脾氣她早就摸得很清楚,一向以優雅著稱的鋼琴女王其實並未像所有人認為的那樣,是個性情溫和、淡泊名利的人。
相反,這個夫人,狠起來比誰都可怕。
同樣被母親那一巴掌嚇到的莫紫茹,驚恐地望著張管家被打紅的左臉,皺起了眉頭朝母親怒道:「媽,你打張管家幹嗎?做錯事的又不是她,是鏡玥燁!你與其在這裡發火,還不如想想辦法怎麼把他給找出來。訂婚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到時候如果他還不出現,我得丟多大的臉,人家會怎麼看我們家?」
面對女兒的指責,柳善意的臉上閃過一絲冰冷,轉頭朝不敢出聲的張管家說道:「你還不下去繼續找,就算找遍整個世界,也得給我把鏡玥燁找出來。」
「是,夫人!」張管家忍著痛畢恭畢敬地鞠躬說道。突然想起了什麼,她抬頭看向表情冷漠的柳善意,有些遲疑地開口道:「鏡先生正跟老爺在會客廳吵架,鏡夫人正在門外等你,她說出了這樣的事想跟您說聲抱歉,您要不要請她進來?」
張管家緊張地觀察著柳善意的臉色。
柳善意抬起頭,望向坐在床上生悶氣的莫紫茹,冷冷地說道:「不見,幫我轉告她,什麼時候找到鏡玥燁,我就什麼時候見她。找不到她兒子,我們家這次丟盡的臉,她一句‘抱歉’根本還不了!」
聽完,張管家表情僵硬地退出了房間。
華燈初上。
從天亮等到天黑,鏡玥燁最終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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