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在這個家裡是一個不可以談起的禁忌,它蘊藏了太多痛苦。
她永遠都記得,十多年前的某天,爸爸紀良興沖沖地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
「小念,這是你的新媽媽。」紀良指著身邊面色蒼白的女人對著小小的她笑著說。
「媽媽」這個詞語對她來說,一直是陌生的。
她的記憶中從未出現過母親,從她記事起,她只記得是爸爸一個人帶著她生活的,對於她的母親,爸爸從來沒有提起過,甚至連張照片她都沒有見過。
她是個懂事的孩子,縱使渴望母愛,但從不敢詢問爸爸關於她母親的事,因為鄰居阿姨們說,這是爸爸心中的傷。她很愛爸爸,所以不想爸爸受傷。
沒有媽媽沒關係的,她只要有爸爸就行了。
幼小的紀念的心裡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爸爸永遠開心。
新媽媽很漂亮,栗色的大波浪捲髮很嫵媚,只是她的臉色太過蒼白,那雙黑色的眼眸太過空洞,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新媽媽不像飛沫的媽媽,會摸著林飛沫的頭,親暱地喊「乖」,她不會摸她的頭,而是用那冰冷的雙手捏她肉嘟嘟的下巴,用陰冷的語氣說:「小念,我以後是你媽媽。」
新媽媽叫「李妍」,紀念對她最大的印象,就是她那雙冷得沒有溫度的手,和留在紀念下巴上冷至骨髓的觸感。
因為那個女人,她討厭被觸控,特別討厭別人捏她的下巴,那樣的觸控,讓她不由得感到寒冷。
比起那個皮笑肉不笑的新媽媽,紀念更喜歡那個被稱為她「姐姐」的女孩。
那個女孩是新媽媽帶來的,她很漂亮,跟新媽媽一樣皮膚很白,眼眸很黑,可不同的是,她會笑,她朝紀念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一般美好。
從第一次見面,紀念就喜歡上了這個突然出現在她生命中的姐姐,一個叫莫澐優的女孩。
年幼的她,希望他們會是幸福的一家,卻不知道,幸福本就是奢侈物,都是被拋棄的他們,早就沒了幸福的資格。
莫澐優很喜歡彈鋼琴,而且彈得很棒,紀良為了討好這個新女兒,特意給她買了鋼琴。可鋼琴是李妍心中永遠的痛,剛從精神病院治療出來的李妍看到彈鋼琴的莫澐優,又一次想起了搶走她老公、破壞她幸福家庭的鋼琴女王柳善意。
她恨鋼琴,更恨彈鋼琴的女人,所以她也恨會彈鋼琴的女兒。
七歲的紀念放學回家的時候,正看到莫澐優被她媽媽揪著頭髮,使勁地用藤條抽打著。
「我讓你彈鋼琴!我讓你再彈!我要打斷你的手!你忘了嗎?是誰把我們害成這樣,是什麼讓你沒了爸爸!你為什麼還要彈鋼琴!為什麼?我讓你彈!我讓你彈!」
李妍像只抓狂的野獸,表情猙獰地不停地用藤條抽打著莫澐優的脊背。
莫澐優痛苦地哭號,卻倔犟地不肯求饒。
「媽,就算你恨那個女人,你也不能阻止我彈琴啊!那是我的夢想,你不能這麼殘忍地扼殺我的夢啊!媽,我求你!求你放了自己,放了我吧!」
年幼的紀念呆愣地站在門口,看著被毒打的莫澐優,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懂,不懂新媽媽的恨,不懂姐姐的執著,不懂新媽媽為什麼要打姐姐,她只知道,姐姐哭得很慘,她的身上全是傷,再這樣下去,姐姐會被打死的。
所以她撲了過去,是那麼義無反顧,用瘦弱的脊背為莫澐優擋住了新媽媽又揮下來的藤條。
「媽媽,你饒了姐姐吧!要打就打小念吧!小念不乖,今天還把飛沫弄哭了,你打小念吧!別打姐姐了!姐姐比小念乖!」
每次想起那時的場景,紀念的背都會隱隱地疼起來。
那時的她還是個很小的孩子,那麼柔弱的身體,得有多大的勇氣才能接下那飽含恨意的重擊啊。莫澐優驚呆了,連瘋狂的李妍都震驚了。
「我在做什麼?我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們還是孩子啊!我怎麼會打自己的孩子!」
李妍顫抖地丟下手中的兇器,瘋狂地哭吼道,踉蹌地衝出了門,只留下遍體鱗傷的莫澐優抱著顫抖著的紀念,久久地蹲在地上,無言而又哀傷地沉默著。
「小念,你為什麼這麼傻?你是我的親妹妹該有多好!」
終於,莫澐優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抱著幼小的她痛哭起來。
天真的紀念笨拙地用手給莫澐優擦眼淚,說:「一定要是親妹妹嗎?小念這樣的妹妹不好嗎?」
「好,很好。」莫澐優哭著說,再也無話。
很多年後,紀念才明白,莫澐優沒有說全的話。
好,很好,可終究不是親妹妹。
所以她才可以隨意地拋下她,只因為她紀念只是個命運不小心跟她連在一起的、毫無任何關係的妹妹。
可是她,真的,真的把莫澐優當做這輩子最愛的姐姐。
真的,除了爸爸,她最愛的人。
因為她會溫柔地摸她的頭,像林飛沫的媽媽摸林飛沫的頭一樣摸著她的頭,用寵溺的口吻,說:「小念,乖。」
這口吻,像極了一個媽媽。
而她,沒有媽媽。
(5)
幼時的記憶在眼前不斷地回放,幸福像七彩的泡泡,只存留了短暫的片刻便碎裂了,一個個消失在眼前。
她印象最深的,只有那片紅豔的血液,和躺在鮮血中身著白裙的美麗少女。
破舊的黑色鋼琴被擱置在一旁,空氣裡彷彿還存留著未散去的音符,交織成生命的絕響。
鄰居說,姐姐又被打了。
放學回家的小紀念連書包都來不及放下,急切地尋找著離家出走的莫澐優。
李妍的病越來越嚴重,對莫澐優的毒打越來越頻繁。
紀念不忍看到喜愛的姐姐被打,每次都衝上去護住,最後,除了瘦弱的身子留下了一身斑駁的傷,根本無法改變什麼。
新媽媽李妍因為恨已經徹底瘋狂了。
紀念恨自己的軟弱,無法保護好心愛的姐姐,所以她只能去找一個人。
那個人說愛莫澐優的,只有他能帶莫澐優離開。
幼小的紀念,憑著對千爵風家的模糊印象,去找千爵風。
只有千爵風才知道受傷的莫澐優會躲在哪裡哭泣,只有千爵風能帶給莫澐優幸福,只有千爵風才能將天使從地獄拯救出來。
然而,別墅的看門人告訴她,她崇拜的風哥哥早就在幾個星期前出國了。
他竟然丟下莫澐優一個人離開了。
紀念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莫澐優的眼裡的光越來越暗,為什麼她對李妍的毒打越來越不反抗了。
因為她的希望曙光已經暗淡了,她一直等待的救贖已經沒有了,連說好帶她離開這地獄的千爵風都拋下她走了,她還有什麼希望。
莫澐優沒有回家,七歲的紀念揹著書包走遍整個城市尋找姐姐的身影。
蕭瑟的黃昏下,肅穆的香榭大道上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女孩,倔犟地在寒風中尋覓著。
「澐優姐,沒有風哥哥,還有小念!小念會長大,小念會陪你捱打,你不要丟下小念!小念會保護你的,你不要丟下我!」
黃昏即將沒入黑夜,整條寂靜的街道上,只有她哭泣奔跑的身影。
一曲絕望而又悲傷的鋼琴曲吵醒了入睡的城市。
紀念摸著狂跳的胸口,拼命地朝街道的盡頭奔去。
那是莫澐優的鋼琴聲,她正在貝多芬學院。
紀念該高興的,因為她找到姐姐了,可是那悲愴的音樂聲讓她不得不感到恐懼,彷彿有重要的東西在慢慢地離開她的世界。
紀念一口氣跑進了貝多芬學院,雙手顫抖地推開了音樂教室的門。
那首鋼琴曲已經停了,紀念站在門口,睜大眼睛看著屋內的一切,眼淚忍不住湧了出來,順著稚嫩的臉頰一滴滴滑落。
她想問為什麼?為什麼不等她來?為什麼要這麼絕望?為什麼要選擇死亡?為什麼要丟下她?
小紀念滿眼都是鮮豔的紅色,莫澐優穿著雪白的長裙,安靜地躺在血泊裡,像一幅悽美的油畫,刺痛了紀念幼小的心臟。
莫澐優那雙單純的黑色眼眸,終於變得一片空洞。
她再也不會笑了。
紀念抱著疼痛的腦袋,黑色的眼眸緊緊地盯著玻璃窗旁那片被月光籠罩的地方。
「阿沫!你什麼時候才會來?我快受不了!」
紀念低聲地呢喃道,精神疲憊的她再也無法承受肉體上的疼痛,無力地癱倒在地上,頭枕著冰冷的地面眩暈過去。
晶瑩的淚珠從那美麗的眼角流下來,落在地上,盈盈的月光照上去,彷彿滾落了一地的水晶珠子。
(6)
「念,你在嗎?念,我是飛沫,你開門啊!我來了!念,你沒事吧?念……」
因為走得太過焦急,林飛沫腳上的一隻高跟涼鞋的扣帶壞了,她卻沒有在意。
為了參加莫紫茹的生日宴會她特意買了名貴禮服,估計是下計程車的時候鉤到了車門,裙襬處被拉開了一道很大的口子,像塊破敗的紗布,狼狽地垂墜在細白的小腿邊。
林飛沫沒有時間去心疼她的禮服,得不到紀念回應的她心急如焚地脫下腳上的高跟鞋,直接用堅硬的鞋跟拍打著陳舊的公寓大門,嘴裡還在焦急地呼喚著。
「紀念,你回答啊,紀念!」
林飛沫的喊聲很響,把這棟老公寓樓裡的鄰居都驚動了。不時地有人開門出來對林飛沫抱怨、謾罵,然而林飛沫像沒聽到似的,繼續我行我素地敲打著紀念家的門。
她知道紀念一定在家。
每次紀念發病,她都會回家,因為她怕嚇著別人,怕被人指責是神經病。
她只能躲在家裡,再痛苦再難受也只能躲在簡陋的家裡,等著她這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去幫她。
她再疼再無助也只會向林飛沫一個人求救,只會對著她,卸下所有的堅強,像個孩子般哭訴:「沫,救我!」
不管她怎麼敲打著門,怎麼嘶喊,屋內一直沒有聲響,紀念沒有出來開門。林飛沫喊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的胸口壓抑得很難受,她真的心疼那個寂寞的女孩,真的很怕她出事。
這十年來,她比誰都清楚地明白紀念所受的苦。
一個因強烈思念而分裂出來的人格,讓紀念變得不像自己。連林飛沫也越來越分不清,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熟悉的朋友紀念,還是那個死去的莫澐優。
「念……」
林飛沫聲音悽楚地喚道,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敲下去了,可是那顆緊繃的心臟依舊高高地懸著。
怎麼辦?
紀念一定是痛暈過去了。
她該怎麼辦,才能救她出來?
林飛沫問自己,可現實是那麼蒼白無力。
她已經累得虛脫,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開啟那扇緊閉的門扉。
這時一個溫潤而又輕柔的嗓音從頭頂飄了下來,男人修長又白皙的手按在了棕黃色的門板上。
「我來幫你。」
林飛沫怔忪地抬起頭來,一個長相精緻魅惑的少年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面前,黑亮的眼眸緊緊地盯著那扇關緊的門扉。
彷彿門內有什麼他在乎的東西,他的氣息有些紊亂。
林飛沫不像不問世事的紀念,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生,平時也愛看八卦雜誌,喜歡八卦明星的緋聞,所以,此刻站在她眼前的這個人,對她來說,不是陌生的。
「你是鏡玥燁,蕭邦學院的音樂皇帝!」
林飛沫感覺身體裡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氣,整個人一下子有了力量一般從地上站了起來,手指著鏡玥燁那張臉,難以置信地驚呼道。
鏡玥燁轉頭看著她,表情有些訝然。
「你認識我?」
「廢話,你那麼有名,不認識你才怪了!」
林飛沫毫不拘束地直說道,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分,她小心翼翼地斜眼瞟著突然出現的男生。
看穿了林飛沫的忐忑,鏡玥燁溫和地朝她笑了笑,表示無礙,然後又轉身看向了那扇公寓門,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在門上摸索了一會兒,清秀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
「看來我是遇上怪人了,那個人她不認識我!」
鏡玥燁邊說邊往後退了幾步。
林飛沫剛想追問鏡玥燁說的「那個人」是誰,鏡玥燁已經一腳踢開了門,整個人像風一般急速地闖進了屋內。
林飛沫知道她已經沒必要再問了,因為答案很明顯地擺在眼前了,鏡玥燁說的那個人就是紀念。
林飛沫不知道鏡玥燁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更不知道鏡玥燁是怎麼認識紀念的,這些對她來說都不重要,她只在乎紀念有沒有事。
「她暈倒了!我的車就在下面,得送她去醫院。」
屋內猛地傳來鏡玥燁的驚呼聲,林飛沫還未放下去的心又一次緊繃起來,慌亂地衝進了屋。
暈倒的紀念已經被鏡玥燁抱在了懷裡,她的臉靠在少年白皙的脖頸處,烏黑的長髮垂落下來。
鏡玥燁抱著紀念,麻木已久的心臟突然感到一股充實的感覺,很久感受不到疼痛的心,因紀念那雙被指甲戳傷的手而狠狠刺痛著。
鏡玥燁的心慌亂如麻,一向遊戲人間的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彷彿心不再屬於自己,正一點點地被掏空,塞進了讓他感到陌生的感情。
沒時間再去揣摩自己的內心,鏡玥燁緊張地抱著紀念就要衝出門,卻被林飛沫擋住了去路。
「不能去醫院,如果念清醒,一定不會讓我們帶她去醫院的,她討厭那個地方,所以不能去。把她交給我,我帶她回我家,我會照顧她,不會讓她有事的。」
林飛沫張開雙臂擋在門口朝鏡玥燁說道。
鏡玥燁愣怔地看著倔犟地擋在身前的林飛沫,又看了看懷裡表情痛苦的紀念,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煩悶。
「她這樣怎麼能不看醫生!手都流血了,不包紮不行!不去醫院就去我家,我找私人醫生過來。你放心,我也不會讓她有事的,她好了我就讓她走。我家在皇后街伯爵花園21號,你要是不相信我,儘管來我家要人!」
鏡玥燁大聲說道,然後一把推開愣住的林飛沫,抱著紀念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等林飛沫從驚惶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追出去的時候,鏡玥燁已經將紀念放進了自己的銀色跑車裡,動作迅速地開車揚長而去。
林飛沫光著腳站在馬路邊上,久久凝望著遠方,直到那輛亮眼的銀色跑車消失在黑夜裡再也看不見,她才不得不收回視線,摸著被石子磨破的腳痛得齜牙咧嘴。
林飛沫沒有去追鏡玥燁要回紀念,她的心裡感到莫名的安穩,彷彿有那個少年在,紀念就真的像他承諾的那樣,不會有事。
鏡玥燁說得沒錯,紀念現在這個狀態的確需要看醫生。
十年來,她痛暈過去的次數屈指可數,紀念很能忍痛,要不是痛得太厲害,她不會昏倒的。這樣的她,真的需要個醫生。
傳說,「音樂皇帝」鏡玥燁不僅有才華,家裡也很有錢。如果他真的請私人醫生為紀念治療,那最好不過了。
既能不去讓紀念感到反感的醫院,又能幫到紀念,何樂而不為呢?
她林飛沫又不傻,為什麼要破壞這樣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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