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子宏沉默地聽著，想起自己懦弱的樣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樊景行忽然停下腳步，帶著一臉壞笑問牟子宏：「對了，你是不是喜歡倪笑？」
牟子宏猶豫片刻，很快便低頭否認。
樊景行笑笑，不再追問。
03
在樊景行眼中，喜歡一個人，應該是失去理智，是不顧一切，是一定要在青春裡留下些勇敢衝動的印記。而在牟子宏心裡，陪伴對方考上理想的學校，然後一步一步規劃好未來的人生才是正道，即使喜歡不能說出來，一直埋在心裡很多年，也算得上深刻。
很快，大家都發現，牟子宏好像變了一個人，他開始練習長跑，還天天揹著羽毛球拍上學。牟子宏的球友叫程滿滿，是樊景行和兄弟們私下評選出的「最醜女同學」。一到開學，她的臉上就長滿痘痘，還因為體檢被翻出寫有「變態反應科」的病歷而被同學們嘲笑。
她話不多，每天總是埋頭在書山裡，扎著一個老奶奶一樣的髮髻。不過，全年級大概只有牟子宏知道，程滿滿的皮膚問題只是因為對花粉過敏。
牟子宏以不易被察覺的幅度慢慢變化著，與此同時，樊景行和倪笑被選為學生代表，準備去北京參加某所高校的夏令營。
那個漫長無邊的夏日裡，長江三角洲一帶有連綿不斷的陰雨，天氣潮溼悶熱。
牟子宏感到無比失落和慌張，程滿滿看出了他的心思，想幫他轉移注意力，於是提出一起出去找件事兒做，全當散散心。「看這個，《超級新聲代》，怎麼樣？我覺得我唱歌還蠻好聽的，你陪我去吧，咱們可以一起……」
禁不住程滿滿的再三請求，牟子宏答應了，畢竟能給無聊的夏天找點兒事做。與其聽知了唱歌，還不如聽程滿滿唱歌。
不同於程滿滿在海選中被淘汰的是，牟子宏被節目組的金牌製作人慧眼相中，一路挺進了決賽。其實程滿滿並不失望，一開始就抱著當分母的心態，只是沒想到，牟子宏還有這樣的才華。
就在此時，班裡的qq群因為兩件事炸了鍋。一件當然是牟子宏要火了，同學們三言兩語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學校。而牟子宏本人因為被節目組安排了封閉式訓練，沒法上網，自然不會知道自己成了同學們熱議的話題。而同時被熱議的另外一件事……
04
牟子宏拿著一份遲遲下不了決心簽訂的演藝合約回到學校，得到的第一個訊息卻是——倪笑出事了。
「90後」的感情像一陣風，來得快也去得快，很多時候你會發現：你身邊完全不搭邊的兩個人居然走到了一起；而那些你以為可以走到最後的戀人，卻都莫名其妙分了手。
倪笑不是那種很好看、很打眼的姑娘，卻因為簡單善良的性格以及笑起來露出的兩顆小虎牙，成為一些男生想保護的物件。李佑喜歡倪笑很久了，有一天倪笑被高年級的學長糾纏，李佑為了教訓對方，找了一幫「江湖」上的兄弟來打鬥。
倪笑被牽扯進這起械鬥傷人事件後，訊息傳到了學校教導處，教導主任迫於無奈取消了倪笑的保送資格。
愛一個人愛到奮不顧身，愛到忘記自己，愛到願意為他做所有看起來荒謬不可能的事。
處分決定貼出來的那天，沒人敢跟倪笑說話，大家都知道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她覺得天都要塌了。
牟子宏想去安慰站在學校走廊裡落寞的倪笑，卻被樊景行攔住了。他冷笑著提醒牟子宏：「她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初接近你也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你看不出來嗎？！不點你兩下，你還真被人牽著走。這次打架，你以為真的就是兩個男生為了她那麼簡單嗎？」
牟子宏甚至還沒聽清最後半句話，就在憤怒中對樊景行揮了拳頭，這是他第一次那麼有勇氣做一件完全不像自己做的事情。
然而他沒法假裝聽不見樊景行說的話，伸向倪笑肩膀的手最終還是顫抖著放下了。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沒看到倪笑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是啊，她何嘗不知道牟子宏的心思，喜歡一個人怎麼瞞得住呢？可是不喜歡一個人又怎麼勉強得來呢？
倪笑再也沒有在學校出現過，聽說她決定放棄高考，準備出國讀書。她離開前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就連牟子宏的電話也沒有接，簡訊也沒有回。
05
那個夏天就像一場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小雨，雖然不痛快，但是下了，也就過去了。
很快，班級生活恢復平靜，課上打瞌睡的還在打瞌睡，下課一群打鬧的人依舊打鬧，學霸們戴著厚厚的眼鏡有條不紊地複習著。唯一的變化是，牟子宏養的那棵看似洋蔥的植物，在「死」了一次又一次後，終於在高考後冒出了花。
程滿滿捧著擦得很乾淨的花盆，笑著告訴牟子宏，這是風信子。
過了好久，牟子宏才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我是倪笑，一切都好，這是新號碼。
牟子宏很驚喜，他將自己簽約的經紀公司名字和被某著名音樂學院錄取的近況編輯成很長的資訊傳送過去。就這樣，牟子宏和倪笑恢復了聯絡。
日子溫潤如水地一天一天過著，牟子宏開始了作為歌手的新生活，在一檔真人秀唱歌比賽中意外走紅，昔日里那個自卑得連心動都不敢想的男孩，蛻變成臺風穩健的大男孩了。至於樊景行呢，他被當地一所大學錄取，在人才濟濟的校園內，中學時期的光環慢慢被平淡的生活掩蓋。而程滿滿也終於放下對牟子宏的某種偏執和惦念，打算開始屬於自己的人生。
歲月不驚，荏苒已去。大海上隨意航行的船隻，怎麼能避免航線的重合呢？又怎麼會知道，有哪些最終會停靠在同一個港口？
四年後，本科畢業，早已聲名鵲起、擁有萬千粉絲的牟子宏在家鄉舉辦了一場公益演唱會，邀請了中學時的所有老朋友，包括樊景行、倪笑和程滿滿。
倪笑在國外過得平淡卻滿足，本科唸完後繼續攻讀碩士學位。和老同學失去聯絡又重新聯絡上的這些年，她過得挺好的，對她來說這已經是幸福了。而至於她和牟子宏，就像兩條線，不管走多遠，不管隔著多麼長的距離，不管是否再有交集，她都在他身邊，從未走遠。
趕上新學期開學，本來倪笑是不想回來參加牟子宏的演唱會的。她一直覺得，青春最美好的地方，也許恰恰在於留有遺憾。兩個人最終無法走在一起，無法分享幸福或經歷痛苦，都是因為緣分未到，那也就不必強求。
但程滿滿卻不這麼認為，這對牟子宏來說，是人生路上非常重要的一刻，而他們兩人至今都沒有好好面對過彼此，所以她還是找了各種各樣的藉口，把倪笑「騙」回了國。
06
演唱會現場，牟子宏邀請樊景行上臺。工作人員推上了一個巨大無比的蛋糕，牟子宏流著熱淚講了一番心裡話，他們多年的隔閡終於化解了。
原來牟子宏和樊景行的確是雙胞胎，小時候父母離異，牟子宏跟著爸爸過著平凡的日子，而樊景行跟著媽媽嫁給了有錢人，過著富二代的生活。牟子宏並不恨樊景行，只是在那個與整個世界都會發生衝突的青春期，他會覺得，弟弟和媽媽都是愛的世界裡最不可饒恕的叛徒。
人是不斷成長的。與這個世界多相處幾次，就會多懂得幾分道理，明白曾經的自己多麼無知和幼稚。他接受了媽媽的選擇，也原諒了弟弟這十年的缺席。一併隨時光退去的，還有倪笑愛過樊景行這件事。
其實牟子宏喜歡倪笑這件事沒什麼，遇到三角戀也並沒有什麼可悲的，但如果這段三角戀裡有自己的雙胞胎弟弟，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牟子宏在很多個失眠的夜晚輾轉反側，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揪心和難受，究竟是因為喜歡上了這個女孩，還是因為另一個男主角是自己的弟弟，抑或是因為恰恰這兩個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人產生了某種曖昧的關聯。
愛著兩個人，本就是矛盾。
牟子宏對著臺下說：「十八歲的時候，我曾經錯過一份美好的感情，今天，不知道這個女孩有沒有坐在臺下，我希望能當面向她說一些話。」
粉絲一片尖叫。
接著牟子宏說：「你善良、陽光，為愛情勇敢而沉默。謝謝你在我的青春裡出現，是你讓我看見了美好，也讓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為一名歌手。」排山倒海般的驚呼聲中，倪笑坐在程滿滿給她訂的vip位置上，帶著笑和回憶無限感慨。
遠處不起眼的位置上，程滿滿淚流滿面。
07
那條倪笑給牟子宏報平安的簡訊，是程滿滿發的。在程滿滿的生活中，牟子宏就是自己的男朋友，雖然沒辦法打電話和影片，但她會以倪笑的身份和牟子宏互相鼓勵，也會在不同地方的同一時刻和牟子宏做同一件事情——他們同一時刻在不同影院一起看了《北京遇上西雅圖》，在不同的餐廳一起吃了一道對程滿滿來說很貴的牛排，在不同的商場一起給彼此挑了一條圍巾然後寄過去。
可是，程滿滿怎麼會不知道牟子宏喜歡誰呢？她知道，即使當年在體育館裡打球，中場給他擦汗，牟子宏的目光也還是會不自覺地移到另一旁跳健美操的倪笑身上；即使每天給風信子換水的是自己，牟子宏也從未發覺它的長勢有些許不同。
程滿滿站在桌旁微笑著說：「洋蔥，今天你好呀。」
而教學樓外的遠處，牟子宏則鼓起勇氣對一旁的倪笑說：「你聽那首《手心的薔薇》了嗎？」
牟子宏不知道其實程滿滿不喜歡打羽毛球，不知道她偷偷買車票去參加《超級新聲代》被家人嚴罰整整半年除了上學不許出門；他也不知道，就是那棵風信子讓她過敏了三年……
可是，不喜歡就不能勉強，對吧？
當年自己眼中發著光的少年，如今真的帶著光芒站在自己面前的舞臺上，眼看他就要被轉手交給別人了，程滿滿想到這裡，心如刀割，淚如雨下。
演唱會結束後，程滿滿和倪笑約定好在出口處見面，程滿滿摘下放著林俊傑最新單曲的耳機，拿著手裡的電話對倪笑說：「你知道嗎？我一直都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按時完成作業，見到老師問好，對同學禮貌，唯獨做過的一次壞事，就是以你的身份，用它和牟子宏聯絡。牟子宏這些年一直以為你是他的女朋友，他真的很愛你，你已經回來了，剩下的事，就交給你們吧。」倪笑站在原地一臉愕然，而程滿滿一口氣說完後，轉身走進了體育館外洶湧的人海。
她沒有勇氣面對即將重逢的兩個人，面對這麼多年荒唐甚至有些瘋狂的自己。
計程車裡，程滿滿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忍不住給牟子宏打了最後一個電話告別。
「恭喜你啊，今天的演唱會好成功，看你實現夢想，我都忍不住哭了。」她哽咽著說。她知道，電話那頭的傻傢伙，是個一遇到別人誇他就犯尷尬症不會講話的人。想到這裡，程滿滿笑了出來，接著說，「子宏，你不是一直很想聽倪笑的聲音嗎？她現在就……」
牟子宏咳了一聲，打斷了程滿滿的話，用能聽見呼吸和心跳的顫抖的聲音說：「阿滿，這麼多年，你辛苦了。」
08
忽然想起，在那個非主流的qq頭像和寫滿小秘密的qq空間還很流行的中學時代，程滿滿曾經寫下這樣一條個性狀態：
我愛你，和你無關，對嗎？
愛一個人愛到奮不顧身，愛到忘記自己，愛到願意為他做所有看起來荒謬不可能的事，多年之後仍不會為那段漫長痛苦的暗戀日子和傻傻的自己而感到後悔。對於一個渺小的女孩來說，最後就算兩個人沒在一起，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了吧。
bgm：林俊傑——《發現愛》
●陽光眯著眼看我們同時也發現愛
我愛你，和你無關，對嗎？
愛是無處安放的懷念
想對著你笑，
就是我的日常了。
b苑子豪/b
01
榛子急匆匆地衝進家門，一手摘掉灰色的毛線帽子，一手拉開黑色羽絨服的拉鏈，開啟電腦，再坐下來，接著傳出一陣噼裡啪啦敲打鍵盤的聲音。
「你想去美國？」
榛子默不作聲。
「你瘋了嗎？」他接著問。
突然，榛子撲通一聲趴在寫字桌上，號啕大哭起來。
窗外飄著鵝毛大雪，雪簌簌地落下，好像掉在眼睛上，睫毛是會結冰的。遠處昏黃的天邊顯得格外暗沉，一眼望過去，好像沒有盡頭。外面的車子被皚皚白雪覆蓋著，綠色的郵箱被皚皚白雪覆蓋著，萬物生靈都被皚皚白雪覆蓋著，靜默無聲。
只有室內榛子的號啕大哭聲可以穿透整個凜冽的冬日，撕裂人心。
電腦螢幕上，頁面停留在「抱歉，您搜尋的資訊不存在」上。她掃了一眼，沒有一架航班是昨天上午從北京飛往底特律的。
「心雅在騙我，對不對？陳卓根本就沒去美國，對不對？」榛子拽住他，哭得稀里嘩啦，黑色的眼線被淚水浸溼，暈在她的左半邊臉上。
幾小時前，是勝利中學2006級三班的聚會。
想當初那些幼稚的高中生，到現在都已經大學畢業三年了，有的人做起生意當了老闆，有的人還在當北漂、上漂；有的人結了婚當了全職太太，有的人還在四處相親找物件。人在江湖，尤其是辛辛苦苦打拼這幾年，會非常想念高中那段清閒、單純的日子，那時候可以來一段暗戀，寫封小情書。
那時候輸了全世界都不怕，因為根本還沒有開始擁有這個世界。
說到聚會，榛子是衝著陳卓去的。她化好妝，期待著久別重逢。可是整場聚會壓根兒就找不到陳卓，問了他的女朋友心雅，心雅吞吞吐吐半天，最後說陳卓昨天上午飛去美國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
榛子越哭越厲害，就好像那年夏天丟了書包上的小熊掛件。
那是2008年，那一年，榛子十七歲。
02
榛子是一個呆頭呆腦的女孩，就在所有人都忙著學習因為奧運會而出現的各型別考點時，她正忙著追星。
榛子最喜歡陳楚生，就是那個拿了2007年《快樂男聲》冠軍的男孩。榛子買了他的海報、貼紙，還有印著他照片的水杯。少女榛子在飾品店買了一個小熊掛件，這是她最愛的卡通形象。她總說，小熊代表可愛與善良、正義與勇敢，所以她決定，要留好這隻小熊，將來有一天嫁給陳楚生的時候，送給他。
少女就是喜歡自己給自己編一個不切實際的美夢，不告訴任何人，在那個花季的年歲裡，藏在心底最深處。
後來，在一個週五下午放學後，榛子路過操場時，看到一個男孩在垃圾堆旁清理垃圾。原來男孩是被年級主任懲罰做衛生大掃除，而大掃除的內容是清理掉整個操場的垃圾。
一個人做不完，兩個人搭把手。榛子想都沒想，就拿校服袖子捂住鼻子幫他打掃起來。一小時後，總算打掃乾淨了。灰頭土臉的榛子一邊說著不用謝，一邊撣著身上的灰塵，在抬頭的一瞬間，她的心幾乎快融化了。
「啊，好帥……」榛子抬起頭看到男孩的臉，不禁脫口而出。
男孩尷尬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臉搭配起來，可以給十個一百分。傍晚的夕陽打下淡淡的光線，男孩稜角分明的臉顯得格外好看。他摸摸頭髮，扯扯校服的衣角，靦腆地說：「你好，我叫陳卓，二年級三班。」
榛子趕忙給自己辯解：「啊，我剛剛說你的背包，啊，不是，你的眼鏡——好帥。」榛子吞吞吐吐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撲哧一聲笑出來。
那天他們尷尬地笑了很久，笑聲好像可以傳到天邊的火燒雲裡。還有就是，那天榛子發現丟了小熊掛件，為此，她哭了整整一晚上。
榛子在靜謐的夏夜裡號啕大哭。
不過比起小熊，她確定自己更喜歡這個新認識的朋友。
打聽了之後才發現，他是全校聞名的校草，只有像榛子這類追星的腦殘女生不知道。追星的女生通常有一些共同的屬性，比如膽小怯懦，白天偷偷在書本底下藏一本雜誌畫冊，晚上偷偷在被窩裡翻手機，鉛筆盒上貼滿了偶像的貼紙，桌子上和本子上也寫著為他們而努力的誓言。
她們用自己小小的身軀，為偶像構築起一個龐大的世界，遮風擋雨，誰也不許說她們偶像的不好。
那天之後，榛子路過二年級三班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透過窗戶往裡面看一眼。陳卓穿著藍白色的寬鬆校服，坐在教室的角落裡。他有很長但是沒遮住眼睛的劉海兒，他的鼻樑很高，上面架了一副金屬框的近視鏡。他很白，又瘦又高，不會打籃球，不擅長體育運動，但會彈吉他，會唱歌，這也足夠滿分了。
陳卓偶爾路過榛子的班級時，也會下意識地往裡面看一眼，緊接著教室裡就會傳來一陣女生的尖叫聲。淹沒在這陣尖叫聲中的，有陳卓好看的笑和低頭害羞的榛子小小的竊喜。
再後來，陳卓在學校彈吉他時，會喊榛子過來坐第一排。在一群女生嫉妒又嫌棄的眼神中，榛子聽得很幸福，好像見到了自己很喜歡的陳楚生一樣。偶爾在食堂遇到，陳卓會喊榛子過來，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吃飯。榛子就坐在陳卓對面。
她面對的除了那個真的好帥的他，還有整個學校女生的虎視眈眈。
榛子不算漂亮，不胖，但是有圓圓的臉，齊齊的劉海兒在那個時候算是可愛的了。她的偶像是爸爸、陳卓和陳楚生，而且確信無疑的是，比起喜歡了一年多的陳楚生，陳卓排在前面。
少女時代的她們總是有各式各樣的煩惱，臉上起了一顆青春痘，劉海兒總是有幾根不按照平均速度生長，裙子不知道怎樣搭配，白色的袖子被同桌的壞男生畫上了筆道兒。她們通常不敢向喜歡的男生表白，體育課最喜歡跟老師請假，用萬年俗套的「姨媽拜訪」當理由，跟閨密手挽手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地散步。她們之間，好像總有說不完的心事和分享不完的小秘密。
榛子也不例外。
榛子絕不算是美的那類女孩，成績平得跟胸一樣，穿著搭配偶爾出錯，這些跟心雅簡直沒法比。
心雅是陳卓的同班同學，家裡條件好，爸爸是當地最有名的外科醫生，大大小小的手術都是第一把柳葉刀，因此也賺了不少錢。心雅的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是有錢人家孩子的模樣，在所有人的眼裡，心雅跟陳卓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有一次在學校的飯堂吃午飯，陳卓周圍圍著幾個兄弟，而他照舊一副校草從來不打飯的帥樣子坐在位置上，叫榛子拿著他的飯卡去買。
榛子已經不是第一次幫他打飯了，乾煸豆角蓋飯，不要肉末，菜和飯分開放，外加一杯不涼的可樂。榛子自己打了一份五花肉燴肥腸和一碗酸辣湯。她端著放著兩份飯的餐盤，咧著嘴、邁著幸福的小步子跑到陳卓身邊，發現對面的位置坐著心雅。
榛子尷尬地把陳卓的飯取下來，一把放在他面前——
「哥！乾煸豆角蓋飯，不要肉末，菜飯分開，可樂是常溫的，請您放心食用。任務圓滿完成，拜了個拜。」
她端著五花肉燴肥腸和酸辣湯轉身走開的時候，滾燙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榛子說，那天的飯菜格外鹹。
那是她第一次喊他哥，鼓足勇氣脫口而出，為尷尬得像醜小鴨一樣的自己解圍。
其實榛子不是不知道，陳卓背的包是心雅送的生日禮物，每天放學回家時，陳卓都會把同在一個地方住的心雅送回家。偶爾路過二年級三班，還可以看到他們湊在一起嬉笑打鬧。他們的父母彼此認識，好像還很熟絡，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那種兩小無猜之上的世交。
榛子覺得自己就是太傻，傻到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傻到無邊無際，傻到全世界、全宇宙就只有她這麼一個傻姑娘。
03
2008年的夏天，全世界都瀰漫著奧運會的氣息，電視機裡晝夜不停地播報著即時賽況。學生們在搖搖晃晃的陳舊的大吊扇下，做著一道又一道與此相關的考試題。
難得到的金牌總會被人奪走，炎熱難熬的夏天也總會過去。
9月一過，轉眼間大家都成了畢業班的學生，而榛子，也不再是那個愛躲在角落裡竊喜的女孩了。陳卓還是每天戴著那副看起來古舊的金屬框眼鏡，體育課躲在角落裡看漫畫，自習課愛學數學，放了學，揹著黑色的書包，推著單車，送心雅回家。
不過那時候，在這段複雜的感情關係裡，榛子還是沒輸的。雖然半夜會在被窩裡偷偷哭得泣不成聲，但是白天見到陳卓，還是可以大大方方地打個招呼：「哥，昨晚睡得好嗎？」
其實陳卓也很照顧榛子，只要陪心雅去飾品店，就會偷偷買各種各樣的小熊掛件，攢起來，等到榛子生日那天一併送給她。想到榛子是在過年的時候出生的，他還笨手笨腳地織起了圍巾。這種看起來只有那些繡十字繡的女生才會做的事情，他卻偷偷地做著。偶爾被來家裡玩兒的兄弟發現，他會很難堪，只能抓抓頭髮，拿自己是校草要多才多藝搪塞過去。
他是愛笑的，被發現偷偷織圍巾的時候，面子上過不去，臉紅心跳，怕兄弟嘲笑，等他們走了，就會一個人竊喜，拿起來閉著眼睛聞它的味道。
陳卓說榛子穿紅色的衣服最好看，那樣的她看起來可愛又美味。
有一次榛子被班裡的壞男生欺負，他們畫豬模樣的圖，貼在她身上，還把吃過的泡泡糖粘在榛子凳子上，看著她站起來像被拔絲一樣的表情，捧腹大笑。有時候上課，壞男孩還會偷偷地蹲下去，把榛子的鞋帶解開，系在桌腳上，等老師喊她起來回答問題時，她差點兒摔倒，滑稽的樣子惹得全班同學鬨笑。
陳卓聽說後二話沒說就去榛子班裡把那幾個男生揪了出來，髒話還沒罵一句，就被那幾個男生帶到操場上打了。那天，就在學校的那個垃圾池旁，一群人圍著陳卓一個人打，打到夕陽西下，打到陳卓再沒有力氣還手。
一個瘦弱到根本不是對手的男孩，在用他的方式極力保護一個女生。
等到榛子來的時候，陳卓已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了。他額頭流著血，頭髮雜亂不堪，鼻子、嘴巴腫得好像充了氣。這群男生大笑著離開，嘴裡還嚷嚷著：「還校草呢，弱得跟個娘娘腔一樣！」
然後是一陣哈哈大笑。
榛子抱著他的頭，眼淚一下子就淌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麼陳卓這麼傻，會為了自己去跟一群惡棍打架。那時候，她手足無措，除了哭和自責，不知道該怎麼做。
後來，陳卓的兄弟和心雅跑來了，揹著他去了心雅爸爸所在的醫院。
那天夕陽西下的時候沒有火燒雲，天邊暗沉的顏色透著昏暗的光。10月的風很涼，心雅打在榛子臉上的巴掌，很痛很痛。
「你不知道陳卓身體不好，不能打架嗎？」
「你除了給他惹事，還會幹什麼？」
「滾！離開他！」
04
時至今日榛子還記得臉上被打了一巴掌是什麼感覺，火辣辣的，有些刺痛，又有些怔住的感覺。
榛子寫過很多封道歉信，說過很多句對不起，拿著藍色的圓珠筆，在自己的手心一遍又一遍寫著「我錯了」。有星星的晚上，她就偷偷地跪在陽臺的地上，望著窗外的夜空許願，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健康去換他的康復。
那個冬季總是下雪，一場接著一場。鵝毛大雪，雪簌簌而下，好像掉在眼睛上，睫毛就會結冰。遠處昏黃的天邊顯得格外暗沉，一眼望過去，好像沒有盡頭。外面的車子被皚皚白雪覆蓋著，綠色的郵箱被皚皚白雪覆蓋著，萬物生靈都被皚皚白雪覆蓋著，靜默無聲，靜默無聲。
只有榛子窩在被窩裡，一個人輕輕地唱著陳楚生的歌——
當火車開入這座陌生的城市，那是從來沒有見過的霓虹……
看不見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我聽見有人歡呼有人在哭泣……
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愛你，有沒有人曾在你日記裡哭泣……
05
那場打鬥後，陳卓休息了整整一個月，再回到學校時，好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陳卓再見到榛子時，還是會微微一笑，只是榛子，不會笑了。
她會低頭尷尬地打個招呼，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孩一樣，匆匆走過。經過二年級三班時，她會不自覺地往班裡看向陳卓的位子。偶爾與陳卓的眼神對上，她總是下意識地躲開。她再也不喜歡小熊掛件了，隨你怎麼說，她願意做一個多情又不專一、無情又冷酷的女孩。
後來陳卓給榛子手抄的數學複習資料大全和英語閱讀寶典，也都被她拒絕了。再後來，陳卓幫著他的好兄弟王辰追到了榛子。陳卓說，這輩子不會再認妹妹了，就這麼一個妹妹，要王辰替他好好愛她。
王辰就是每次吃飯都坐在陳卓旁邊的那個人，典型的傻痴傻痴的男二號。
2009年年初的冬天沒有再下雪，過年的時候各家各戶都熱熱鬧鬧、喧喧嚷嚷，但大街上冷冷清清。這種感覺好像是，當你走進家門，親戚鄰居的熱情讓你產生幻覺，但當你走出家門，你會發現現實還是冷冰冰的，讓人失落。榛子偶爾出門去逛飾品店，沒再買過小熊掛件，也沒再遇見過陳卓。
那年1月份，陳楚生召開新聞釋出會，單方面宣佈要與經紀公司天娛傳媒解約。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和榛子的內心一樣，無比錯亂。
她只記得，那年的大街小巷，很少再放他的歌，那年的大街小巷，也很少再出現他的身影。
春天悄然而至，萬物復甦，雨潤無聲。
6月，所有錯綜複雜的思緒都在高考之後戛然而止，緊繃的靜謐的弦，在鈴聲響起的一瞬間鬆了，全場歡呼，那是屬於一代人的解放和勝利。
後來，心雅如願以償地考到了北師大。陳卓發揮得很好，班主任和校長都勸他報考清華的金融專業，最後他卻選擇了北大醫學部。王辰陪著發揮得也不太好的榛子，上了本地的一所二本大學。
班裡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情侶說再見，有的堅持要異地戀不分手。每個人的命運，都在巨大的旋轉盤中，被重新規劃了。他們也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是喜是憂，更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遇見誰，又會有怎樣的對白。
大學四年，分開在兩地的他們沒有再聯絡。榛子每天逛淘寶，王辰負責騎著破舊的單車給她取快遞。她穿著淘來的五顏六色的裙子，搭配得好像十八線女網紅，不過她從不穿紅色。下課了，兩個人就在食堂面對面地吃飯，你夾我的菜，我夾你的肉。榛子吃不完的米飯，王辰都會拿過來倒進自己的碗裡。
而心雅和陳卓，據說在朋友圈裡發的都是又去了哪個洲旅行的照片。
榛子一直沒加陳卓的微信，倒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沒必要聯絡了吧。
2011年，偶然聽說陳楚生解約的事情鬧了三年，終於達成了和解。陳楚生面對媒體說，那年的自己的確不夠成熟。
06
轉眼又過去了四年，微信在我們的生活中越來越火，許久不聯絡的同學在群裡面聊著當年的故事，滿是回憶的大家決定聚會。那晚榛子想了很久，她想起每次陳卓經過時，自己都會心跳加速；想起每次陳卓唱歌時，都會眼神明媚地看著她；想起陳卓算起數學題的認真模樣和為她捱打時的堅定眼神；想起他冬天給她泡的奶茶和她夏天買給他的兩罐常溫可樂。榛子想起了陳卓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但就是想不起，為什麼這條路會走成今天這個模樣。
或許我們每個人，本都是有自己應有的歸屬。
後來榛子決定去參加這場聚會，那天她化了很好看的妝。她期待著見到陳卓時說一句「好久不見」，就算他身邊站著另一個她。
不過後來還是沒見到。
心雅不熟練地撒了謊，榛子知道，其實陳卓沒有去美國，也一定不會去，因為在高二地理課上學洲際時差的時候，他就對她發過誓：彼此永遠沒時差。她知道，陳卓一定在躲她。
07
我是王辰，榛子現在的、過去的，很可能也是未來的男朋友。
我也是陳卓高中時代最好的朋友，那種我答應的事情一輩子都會做的好朋友。
這些年，我一直跟陳卓保持著聯絡，我知道，他過得一點兒都不好，比任何人都不好。
是的，陳卓在2013年冬天就去世了，死於心臟病。
陳卓的爸爸有很嚴重的心臟病，他遺傳了家族的病史。心雅的爸爸是全市最好的外科醫生，一直在努力為陳爸爸做手術，因此陳家一直很感恩。
陳卓媽媽說，陳家欠了心雅爸爸太多情，幾筆手術費都是從減到免，這幾年陳爸爸的手術在節骨眼兒上，希望陳卓可以為爸爸考慮一下。於是，就這樣，陳卓答應了跟心雅交往。
其實陳卓身體一點兒也不好，他從不打籃球，體育課上也從不去運動，更別提那次讓他心臟受到很大刺激的打鬥事件，為此他休養了足足一個月。
他知道自己要帶著複雜的社會關係，帶著爸爸的心臟病，帶著對陳家的感恩和報答，帶著維持和心雅家關係的任務，必須接受喜歡自己的心雅。他知道自己沒辦法一直疼愛那個可愛的、善良的、單純的小榛子，於是求我去照顧她。我鑽了這個空子，帶著這麼多年的愧疚和秘密，和榛子相愛了。
她一直不知道，陳卓有多愛她。那年他攢下來的小熊掛件，織好的紅色圍巾，都被我鎖在櫃子裡，不敢拿出來。
她說過，最難過的事情不是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而是曾經愛你很深的人，如今不愛了。
而他說，愛你，我做不到，我不參與。
其實很多時候，明明兩個人很相愛，但由於種種現實的主觀和客觀因素，註定無法在一起。就好像陳卓和榛子，彼此喜歡卻不能相愛，心裡掛念卻沒有愛的能力。
門當戶對不是真愛的必要條件，但倘若門不當戶不對，相愛是會有重重阻礙和坎坷的。別天真地說只要兩個人相愛，就會衝破所有的阻礙。真的遇到了，往往才會明白，現實是一堵可怕又真實的牆。
異地戀的撕扯，家人的反對，經濟條件的差距，這世界上有太多足以打碎真愛的因素。
但這些又如何，你仍然要擁有對真愛的渴望精神和為之付諸努力的堅定信念。
你永遠不要怕，因為愛過即值得。
是的，有人愛過你，你也愛過，這就是美好了。就像初戀那件小事兒，縱使最後沒在一起，想起來，嘴角也依然會帶著笑。
所以別去想那麼多如果和萬一，在我們最美好的年紀裡，邂逅過，怦然心動過，一起走過，就是最美好的事情。
哪怕日後悔恨過、遺憾過，也都是青春。
願你永遠不要為失去而傷心，願你永遠因得到過而知足，就把那段逝去的最青澀、懵懂的美好愛情，安放在內心深處最聖潔、最單純、最清澈的地方，好好儲存，永遠懷念。
倘若真有那一天，相愛的人分道揚鑣，那麼再往前看，漫漫人生中，總會有人愛你如生命。
08
看著小榛子趴在寫字桌上哭，王辰突然想起來，那天傍晚，鼻青臉腫的陳卓被痛哭流涕的榛子抱在懷裡時，陳卓說：「傻瓜，別哭，我身體好著呢，挨頓打沒事的。」
那時候，小榛子哭著鼻子說：「胡說八道什麼呢，要是哪天你真的有事了，我該怎麼辦？」
09
愛你，是無處安放的懷念。
bgm：林俊傑——《學不會》
●總是學不會真愛也有現實面
不是誰情願就能夠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