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在吧?我剛才不是讓你打給她的嗎?」
安晨妮臉色難看。
于飛揚隱隱約約覺得莫塵出事了,急問:「莫塵在不在辦公室?」
「莫總——她去現場了!」
「什麼?」
一個炸雷,只聽雨又噼裡啪啦地下起來。莫塵從來不怕打雷下雨,脾氣倔的要命,于飛揚真怕她要跟天爭,命也不要了。
連傘也不拿就往外跑。
「於總,傘,傘……」安晨妮在背後叫著。
于飛揚真個大腦都空了,什麼都想不起來,只知道要用最短的時間趕到工地。越是擔心越是緊張,點火啟動,鬆開手剎,踩下離合,然後加油門,發動機發出輕微的轟鳴聲,頃刻熄火了。他再次啟動,剛踩下油門,又熄火了。他一遍一遍重複著動作,轉動鑰匙,點火、鬆開離合、加油門,平日裡無數次重複的動作這一刻那麼難以完成。他額頭上冒出細小的汗,手裡也是汗,身體在微微發顫。
他拿出電話,打給莫塵。裡面只是傳來一個老女人機械的拒絕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他坐在車裡,只是坐著,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雨刷絲絲拉拉刷著車前的雨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啟動車子,這次沒有再熄滅。
他說:「莫塵,等著我。」
車子比往常都要吃力,速度減慢了很多。北京的道,比往常更堵了。他開啟收音機,聽著交通電臺指揮哪條路交通癱瘓,那條路暢通。他極其認真仔細地聽著,極其認真仔細地開著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儘快開到現場去。
雨很無情地下個沒停,收音機裡有說有笑地播報「到北京來看海」的笑話,以後出門都要帶游泳圈了。
莫塵和工人在現場搶救珍貴樹種,雨無情地越下越大。莫塵腳下踩空,一腳滑下去倒在了水中。
「莫總,莫總。」
一個工人看到莫塵倒在水中,扔下手中的盆栽趟著水跑過去,大聲喊著同伴救人。莫塵被扶起來,頭很痛,很暈。雨衣的帽子滑下來,天空無情的暴雨沖刷著她的臉。
于飛揚車還沒停穩,就聽到有人喊「莫總暈倒了,莫總暈倒了」,踩剎車卻誤踩了油門,一腳上去車猛地撞到了一個大樹上,他隨著車慣性地甩過去,磕在方向盤上,額角滲出微笑的血,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圓點。
再熟悉不過的車技,也出了問題。
于飛揚頭暈眼花,顧不得自己,開啟了車門一路跑過去。
白茫茫的世界,彷彿鴻蒙開闢宇宙之初,她和他前世的影像緩慢地推移,她安靜地躺著,他奮不顧身地撲過去,中間是銀河系一般的水域阻隔。
暴雨與雷鳴閃電一同襲來,黑暗似乎要把整個世界侵蝕。莫塵單薄的身軀在暴雨中顯得那麼嬌小,那麼虛弱。小河流漲滿的水溢位了整個水面,整個地面上水深到腿彎。蒼天聽不到人間的呼喚,無情地衝刷著大地,把滿園的綠色打成了殘枝敗葉,水裡飄著小花小草的殘軀。
雨衣帽子裡是滿滿的水,莫塵只得放棄了重新蓋在頭上的想法。她怔了怔,除了後腦勺有些微微的疼痛,並沒有不適反應。
望向四周,她看到于飛揚正往這邊走過來,透過雨簾莫塵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很奇怪他怎麼來了,為什麼不在安全地帶等著非要下水趟過來,而且沒有雨衣沒有雨傘。
「莫總,我付您去歇會吧?」
工人的提醒,莫塵才想起來今天不是七夕,她也不是七仙女,茫茫的雨水也不是銀河,對面的人更不是牛郎。他不過是擔心工程,她能做好的也只有工程。
「師傅,辛苦你們幫忙把貴重物品搬到活動房裡。」
她轉過身繼續忙著搬家,顧不得背後那個人是多麼艱難地向她走來。內心升起巨大的恐懼,害怕他來到身邊,說些什麼話,無論說什麼,她想她都不能承受了。
只有忙起來,只有摧殘自己的心,才能不被摧殘。雨水灌進雨衣裡,衣裳全溼了,難受地糾結在身上貼著身體,彷彿心潮溼地擰巴著。
「莫塵,別搬了,在這樣下去你會垮的。」
他終於還是來了,大雨狂風,雨聲震天,他的聲音聽得不那麼真切,好像是說了什麼,也彷彿是根本沒有說出聲,只是嘴唇一張一合。就像十年之後第一次相遇,他也是這樣不出聲。她極力想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卻一個字也聽不到。她掏了掏耳朵,湊近,卻只看見他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
那時,她唯一聽見的是心碎的聲音。躲在地鐵柺角處,看他默默地走了,背影陌生成一道憂傷的風景線。
噼裡啪啦的雨聲,決絕地割斷他們中間的距離。
莫塵搖搖頭,于飛揚拉著她就要走,她掙脫著。水越漲越高,白茫茫的一片,無力迴天。莫塵看著周圍七零八落的景觀,一番心血毀於一旦,就像她追逐的愛情,終於還是在等待中沒了希望。
這個景觀設計,是她十年,不,是二十年的心血。愛一個人,甘願為他做一切。莫塵做的,不過是一個女生追逐愛情的傻事。把別人的理性當做自己的理想,把別人的事業當做自己的事業。這不僅僅是一項工作,而是她對他全部的良苦用心。
莫塵覺得昏天暗地,雨水砸的腦袋很痛。
于飛揚拉著她,她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往回走。
一直走到場中央,她忽然明白他總是不願意和自己一起去死。對於他來講,人生有許多活著的理由,可以去復讀、留學、和別人結婚。她,只是很多活著理由中的一個;對她來講,人生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為他學習,為他等待,為他不顧一切。
莫塵也忽然明白那日她站在馬路中央,他把她拉過去,說:「生活不是演電影」,原來她是童話裡的灰姑娘,他卻不是城堡裡的王子。
她使出渾身力氣,掙脫了他。
于飛揚不知道她為何如此大的力氣,茫茫暴雨中她要去哪裡。攔著她,拉著她。
兩人在雨裡糾纏著。
「啊!!!」突然,莫塵腳下一滑跌倒,頭磕在木樁子上。
「莫塵,莫塵,莫塵。」于飛揚呼喊著。
莫塵迷迷糊糊中,似乎第一次聽清了于飛揚喊她的名字,卻聽得不是很真切,彷彿有,又彷彿沒有。慢慢地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她輕飄飄地浮起來,似乎沒有挨著水了,騰在空中了。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另一個世界,她終於不用再纏著他一起去死了,也不用等到了。
過去像默片一樣無聲地在電影熒幕上播放,播放器射出一道光打在幕布上,無聲地上演開始和結局。
夏薇薇在小商店裡一直等著皇甫回來,一直等到店主要關門她才離開,那時暴雨早已停止,整個街道都需要路燈才能看得清楚。
生活不是電視劇,不是劇劇都有意外驚喜。她知道她尋找的東西終將葬送自己,就像某個相親節目上一直站著不走的男嘉賓,多少美女像他表白把他感動,他總是說一句「對不起」,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份堅定的愛情。夏薇薇覺得她還不如站在相親節目上,或許真的會有一個人帶她走,而現在一直等著,竟也是空空如也。
什麼是愛情?它存不存在?
忽然她不確定自己尋找的是愛情還是其他。
皇甫建傑也是不可靠的男人,一整天都沒有找她,她就在最初的地方一直沒有走。還是秋月說的對,男人都是善變的,追的上就追,追不上馬上換目標。
一場暴雨,北京的排水系統癱瘓了。夏薇薇還要繞著道走,高跟鞋硌得腳生疼,腳下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石頭了,腳趾頭磨破了皮。
回到家已經筋疲力盡了,不顧腳上的泥踩在地板磚上,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泥印子。第二日打掃的阿姨以為家裡混進了小偷,到處看有沒有東西丟失,直到看到她滿腳是泥躺在床上才罷休。端來一盆水為她擦乾腳上的泥,包好了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