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雞窩窪的人家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這些天裡,回回卻正忙著在家燒酒。他在門前的土坎上挖了灶坑,支了大鍋,鍋上架了木梢桶,裝上發酵了的紅薯換來的大麥,再上邊放了一個淨鍋,一個槽子伸出來,燒過幾個時辰,酒就流出來。這裡的風俗,酒一律是在家外燒的,誰家的酒燒得好,誰家的主人就十分光耀,像揚場的把式一樣受人尊敬。回回又是一心誇富的人,越發顯得大方起來,路過的人,他就要叫喊著嘗酒,對方說一句「好酒」,即使是喝醉倒在那裡,也在所不惜。酒燒好了,知道禾禾的蠶也被烏鴉吃光了,就對著哭喪著臉的煙峰說:

「我早說了,他任事幹不成。現在怎麼著,要吃狗肉,反倒讓狗將鐵繩也帶走了!」

煙峰一肚子悶火沒處發,當下就說:

「好你個當哥哥的,你幸災樂禍啊?!」

回回知道失了口,就說:

「我這也是為他想出路呢。既然養蠶不成了,讓他也不要太難過。今日中午,你讓他回來,咱做一頓好飯,喝喝酒解解悶吧。」

煙峰去叫禾禾,禾禾像木雕石刻一般,抱著頭坐在那木庵子裡,怎叫也不願回來。煙峰只好將酒裝在軍用壺裡給他送去,禾禾卻抱起壺來就灌,灌著灌著,煙峰倒害怕起來,說沒飯沒菜,空肚子喝酒容易醉。禾禾就不喝了,笑著說:

「嫂子,你先回吧,我收拾收拾就回來。」

煙峰一走,他就又喝起來,不歇氣將一壺酒喝個淨光,只覺得口乾舌燥,搖搖晃晃要到溪水邊去喝些冷水,一跟斗卻倒在那裡,醉得一灘爛泥了。

月亮幽幽地上來,溪水嘩嘩地流著,星月全然在水底,或者不動,或者拉成長形,那光線乍長乍短,變化不定。夜露很快潮起來,打溼了草,打溼了禾禾的衣褲。他醒過來,說聲:「不好。」就翻身坐起來,覺得頭疼得厲害,要爬起身,又軟得無力。他知道自己又醉了。「多丟人喲!」他罵著自己,一口一口噴著酒氣,泛著酒嗝兒,就用手指在喉嚨裡摳起來,哇地吐出一堆東西。再摳再吐,肚子舒服多了,就在溪水裡漱口喝水,

將頭塞進水裡冰著。一直坐到山窪裡的人家關門上炕,視窗的燈光滅了,他站起來,夾了被子,慢慢往回走。「我這成什麼模樣,讓人笑話嗎?」他靠在樹上,作著呼吸,擦乾了頭髮、手臉,強裝精神地下山了。

煙峰和回回一直不見禾禾回來,就提了燈籠來看他,一見面,他卻笑著打招呼,看不出一點酒醉和悲哀。回家來又說了一些別的閒話,他就回到西廈屋裡睡下了。

無論如何,煙峰卻有些納悶。她在林子裡見到的禾禾是那副模樣,而到家裡又像換了另一個人,心裡總不踏實。睡下後,就一直沒睡著,仄著耳朵聽西廈屋的動靜,直到後半夜,她撐不住了,眼睛一閉就睡去了。天明起來掃院子,叫喊禾禾,喊了三聲不見動靜,過去隔窗一看,屋裡卻空空的,就大聲叫回回。回回起來也驚駭不已,不知道禾禾這是到哪裡去了。

「他不會尋短見吧。」回回說。

「哪裡的話!」

「你怎麼保得住?人到了這一步,受不住呢。」

「別胡說八道!」

「那到哪兒去了呢?」

「到哪兒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