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雞窩窪的人家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要喊,我就喊了,我有啥怕人的!」

禾禾聽見堂屋裡有了吵鬧,立在窗外聽了一陣,聽不明白。又覺得納悶,推門進來,兩個人都沒了聲,他問是怎麼啦,煙峰就伏在炕上的被子上嗚嗚地哭了,回回蹲在炕上,只是抽菸。

往日里,回回夫妻一吵,他禾禾一齣現,兩口子就爭著向他訴說對方的不是,然後他兩頭說情,末了,一場風波就無聲無息。這一次卻是這樣,禾禾猛然覺察出點什麼了,尷尬人說了幾句尷尬話,就回到西廈屋裡睡了。

從那以後,回回和煙峰還是那樣待他親熱。但越是親熱,禾禾越覺得有些生分。尤其回回,似乎一天比一天將他看得是客人而不是自家人了。他疑惑,也害怕起來,問過幾次煙峰,煙

峰只拍著手說:

「你也是個小心眼!」

「你也是個小心眼!」這話裡有話啊!禾禾就檢點起自己了。「唉,」他不止一次地想,「我要是有對不起回回的事,那我還算是人嗎?」

再從外邊回來,他說總要和回回坐在一起抽抽菸,聊聊奇聞軼事。一說到奇聞軼事,煙峰就要湊過來聽,又不停地插嘴接言,禾禾偏並不隨她話走,還是接著回回的話題說。到了晚上,煙峰催他做豆腐,或者幹些別的,要來幫他,他總是說困,夜裡不幹了。但一等他們兩口關門睡了,他就又生火燒水忙活起來。再是煙峰要到鎮上去,他總是尋事說沒個空。煙峰罵過他幾次,他只是笑笑,支支吾吾就掩過去了。

禾禾的愁悶越來越折磨自己。他差不多在一個臘月裡,每天一早出門,夜裡才回來。乾的事情又沒有一個專注的:今日做做豆腐,明日又包雞皮藥丸去打獵。

這天夜裡,他關了門,又包了半籃子藥丸掛在柱子上,自己就在火塘裡熬起雞湯來。回回家的貓鑽進來,在牆角、木樑上追逮老鼠,往下一跳,將裝藥丸的籃子撞翻下來,一聲巨響,禾禾什麼也不知道了。

回回和煙峰剛剛睡熟,響聲把他們震醒,趕忙起來,推開西廈子門,屋裡煙霧騰騰,刺鼻的硝磺藥味,幾乎要把他們噴倒。那隻貓已經分屍數塊,禾禾倒在地上。

回回急忙將他抱出來,發現他臉上肩上幾處紅傷,血流不止,而右手的第四個指頭已經炸斷了。叫醒過來,煙峰哭得像淚人一樣。回回叫喊著快燒些頭髮灰止血,煙峰竟將自己的頭髮一剪子鉸下一撮來。

禾禾在家睡了半個月,半個月裡,煙峰端吃端喝。回回一天三晌從地裡回來,就陪著他說說話兒,或者採些草藥回來給他煎熬,說:

「算了,算了,往後再別胡折騰了,這兩年裡看你都有些什麼名堂?往後安分種莊稼,你做不慣,我替你做一半,再別幹這號事了!」

煙峰說:

「你還說什麼呀,什麼也不要說,現在只要傷養好了,就算咱都念了佛了!」

說罷,眼角一紅,又是噗噗嗒嗒掉眼淚。

受傷期間,煙峰去叫過麥絨一次,讓她抱著孩子來探望,說是人在難中,心事最多,多一份安慰,強似吃幾服藥哩。麥絨也哭得眼淚汪汪,卻終不肯來。煙峰就罵了她一次,將孩子抱過來,一聲一聲地教叫著「爹」。過了一天,麥絨卻也來了,提了一籃子雞蛋,到了西廈房後的竹林裡了,看見煙峰過來,就將雞蛋籃子放在地上,轉身又回去了。煙峰氣得又罵了幾句,提籃子回來,卻安慰禾禾,說麥絨家裡有事,實在走不開。把雞

蛋讓捎來了。

「她待你心底還好哩,說不定這一場事故,你們能和好哩。」

禾禾說:

「她不會的,她越發小看我沒出息了。」

煙峰就難過起來,說:

「兄弟,我知道你的心盛,可你命這麼不好,實在不行了,你就依了你回回哥的話吧。」

禾禾卻說:

「山裡的好東西這麼多,都不利用,就那麼些地,能出多少油水?這不能怪我命不好,只怨我起點太低,要是真按我的主意養起山蠶,好日子還在後頭哩。所以我再苦再累,再失敗,我

不失信心,甘心忍受外人對我的委屈。」

煙峰眼淚就又流下來。禾禾說:

「你不要難過,我什麼都能頂住。這一半年裡,多虧了你和回回哥,我只恨自己無能,不能回報你家的恩德。」

煙峰就說:

「兄弟不要說了。我這女人沒本事,可還明白,你只要有信心,就按你的主意幹吧。我這裡私房攢了這一百元錢,你拿去用吧,有了本錢,發了,再說還我的話。」

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兒,塞在禾禾枕頭下。禾禾要推辭,她卻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