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浮生淺唱

死去的第一年,那少年只想著一件事,如果給他一天的機會,可以重回女孩的身邊,他要給她戴上戒指,說他愛她。

他生前沒來得及做這一切。

同在孤兒院長大的兩個人,相親相愛,且相依為命,少年的琴絃與女孩的裙襬,曾經是彼此生命裡最溫暖珍貴的風景,無數次的晨昏,他們手牽手走過命運湖畔,約好此生要一起幸福。

一場情人間的小小爭吵與誤會,讓大家陷入冷戰。

想緩和氣氛的少年,為了表白心跡,用日夜兼程在工地打工積攢的錢,買下求婚戒指,心懷憧憬地想奔向女孩。

然而一場車禍讓他再也不能到達目的地,身體裡流出的鮮血浸透了戒指,也控訴著他的不甘。

他得到了一個機會,用五年在冥界的辛苦工作,換取一天回到女孩身邊。

如果你在死去後還能獲得一天的機會,回到你最愛的人身邊,你會說些什麼,又會做些什麼?

一年又一年,少年只想回去對她言愛。

告訴她自己的不甘,告訴她自己的不捨,告訴她那一場誤會,告訴她,他給她買了戒指。

他辛苦忙碌,終於等到五年後的那一天。

他以彷彿從未離開的姿態,出現在女孩的面前,看著她驟然如花綻放的笑臉,她堅定地說她要跟他一起走。

一切都如同五年前的想象,他模擬了無數次的那樣,他終於可以告訴她那句誓言,他親手給她戴上戒指,他們去坐旋轉木馬,然後在海邊深情相擁。

只有結尾,竟然和想象不同。

幸福的一天過去了,少年並沒有帶走他心愛的女孩,他摘下了她的戒指,在她的哭泣聲中,把它扔向了大海。

他說,我曾經愛過你,但現在已經不愛了,請你幸福地活下去,只有這樣,我才能開始幸福的下輩子。

這一生的緣,我們已經走完,即使你此刻隨我死去,我們也將瞬間分離。

但是,我們至少還可以讓彼此得到新的幸福。

五年的時間裡,他目睹她因為無法放下,從一個漂亮能幹的女孩,變成了行屍走肉般頹廢消沉的模樣。

他無數次想過,有什麼能夠讓她重新幸福?而他對她的守護,已經註定只能停留在上一生,即使她此刻死去,他們也只能進入永遠分別的輪迴。

所以,他更改了那個結局。

他只有一天的時間,用一天的時間,終結他曾經的愛情,他明白只有終結,才能重新開始。

請你一定要幸福啊。

因為,只有你重新幸福,我才能夠安心地離去。

我知道,這世界上,只有這樣一個理由,會讓你重新振作,我威脅著你,用最深情的方式,與你告別。

即使再也不能相遇,這也是我能夠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

這是整部偶像劇裡,最打動我的一幕——如果你能夠預知自己的死亡,你會做些什麼。

我們開始想的事情,和後來做的決定總有些不一樣。

後來我和一個友人說起這個情節的時候,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說:「這是很乾淨的結果,當我不能夠再做些什麼,我至少可以徹底地離開。」

真正的痛苦不可言說,真正的大愛亦不可言說。

少年的手心開滿薔薇,他給出了一個乾淨的結果。

06我曾經為你傻過幾次

i她曾經為他傻過幾次,因為傻得太真實、太用力、太好笑,笑過以後,就有點心酸,心酸以後,就有點心疼。/i

i也許心動就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魔法的開關/i

姑娘小希喜歡上她的男神的時候,還是很多年前——那時網路上未曾流行起男神這個詞。

而小希只知道她一看見那人,她的心就跳得好急好甜好痛。

男神不是什麼好孩子,打架玩遊戲熬通宵不願意好好工作,多大一個人了,還和家裡賭氣。

但是他長得太好看,所以喜歡他的姑娘還是很多很多的。灰溜溜土渣渣的小希在他的周圍繞來繞去,簡直低到塵埃裡。

男神有時候和小希打打電話,也聊聊詩詞歌賦、人生百態,電話裡的小希會脫胎換骨,變得活潑異常,男神提起的話題她都知道一點點,於是恨不把心窩子都掏出來,抖乾淨自己全部的小秘密。

有經驗的閨密都說你這樣傻啊,有多喜歡全部擺在臉上,舉在頭頂,對於得到太容易的東西,他怎麼可能有興趣。

小希低頭謙虛受教,但過後還是忍不住在男神面前把尾巴搖成小風車。

誰也沒想到男神會接受小希的表白,她精心準備了幾個晚上的臺詞還沒說完,男神就淡淡地說好啊。

她就覺得自己要瘋了。

歡喜得惶恐。

晚上掛完電話,通宵不睡地想,他那麼好啊,他那麼發光,我還能做些什麼啊,我還要更努力一點才行呢。

然後就約會。

第一次約會小希提前五個小時去美髮店做個盤發,以前她一直清湯掛麵,第一次鼓足勇氣進了店。

那時的美髮店都還是小門面,一張舊舊的沙發,小希縮在角落。

正在燙髮的大媽聲如洪鐘,和唯一的美髮師談得熱絡,一頭亂草折騰了四個小時,小希就一直乖乖地坐著也不吱聲。

等大媽結賬走了,美髮師才吃驚地問,你不是和她一起的嗎?我以為你是在等她啊。

小希覺得自己挺沒用的,她垂頭喪氣地讓美髮師給她弄一弄頭髮,弄得漂亮點,結果美髮師懷著內疚之心大展了手腳後,小希對鏡子裡的成果有些驚訝和沒信心。

約會時間已到,小希急匆匆地擠著公交車趕過去。

公交車上人很多,很多人看著她都忍著笑。

她的頭就越垂越低。

到了約的地點,她怯怯一抬眼,就看到男神眼睛裡一閃而逝的震驚。

她知道自己一定搞砸了,眼淚嘩嘩地就掉了下來,手也不知道放在哪裡。

很多年後男神告訴她,他那一刻用了吃奶的力氣才忍住狂笑出聲。

第一次和男神約會第一次覺得自己成了主角公主的小希,穿了一條早就買了卻從來不敢穿的雪白雪白的蕾絲蓬蓬裙,頂著一頭老氣橫秋的盤發,看上去活像超級怪物大媽。

那天男神把小希帶到酒店裡,洗頭髮。

他取下蓮蓬頭,自己動手給她洗。她低著頭像犯了大錯僵直地站在水池邊,一動也不敢動,而他動作溫柔,一邊聽著她嗚咽的聲音,一邊自己用力忍住自己的笑意。

劣制的一次性燙髮藥水味充斥在小小的空間裡,隨著蒸騰的熱氣,像小希失敗得好難看的公主夢。

小希經過幾次教訓,慢慢變得沒那麼土氣。

後來開始流行網購,男神生日的時候,她在某知名購物網站選禮物,發現了剛剛興起的手工巧克力,號稱是國外的進口原料,在他們那個小城裡從未見過。

巧克力用精緻的盒子包裝,大概有幾十個小小的槽,每一個槽裡放著一枚形狀不同的巧克力,有星星,有花朵,有桃心,上面還有著彩色的糖霜,細緻而美好。

小希好不容易弄懂了網上支付,努力地保住秘密不提前洩露,在男神生日那一天穿對了衣服梳對了髮型,捧著空運來的巧克力前去約會。

結果絲帶解開,盒子開啟,一盒子巧克力像黏稠的褐色漿水,狼藉得完全看不出本來模樣。

沒有星星了,沒有花朵了,沒有桃心了,沒有漂亮的糖霜了,進口巧克力融點極低,在普通超市裡的巧克力們還精神著的溫度裡,它們卻全都化了化了化了。

小希想自己鑽到地底下去算了吧,怎麼什麼事都搞砸啊……好想找條地縫啊。

這麼哭喪著臉想著的時候,她突然想起前幾天和男神看電影時,男神好像很喜歡電影裡那隻狗,她跳起來想補救自己的狼狽,她說:要不,我們一起喂只狗吧。

小希自告奮勇從朋友家抱來了一隻哈士奇幼狗,像只小狼的模樣,兩個人都很喜歡。

然後,狗放在男神家裡,一覺醒來男神英俊的臉腫成了豬頭。

男神家人手忙腳亂送到醫院,發現他竟然對寵物毛髮過敏。

五年後,他們結婚,男神已經是企業主管,拋去了青澀與叛逆,坐擁成熟加成功,更加光彩奪目。

婚禮上一眾閨密嗷嗷地撲問男神到底為什麼對小希這麼死心塌地,兩個人多年來感情好得蜜裡調油。

男神笑而不語。

小希也問:我做對了什麼?

她覺得自己總在犯錯,雖然近年來越來越少,但心理陰影猶在。

她都不好意思提起那幾次丟臉到爆的窘事。

他就不回答她,讓她猜一輩子。

其實是他自己也未曾想清楚。

也許心動就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魔法的開關。

她曾經為他傻過幾次,因為傻得太真實、太用力、太好笑,笑過以後,就有點心酸,心酸以後,就有點心疼。

他不想再讓別人看見她這樣傻得不知所措的樣子,他怕別人傷害她。

所以,就把她留在身邊,只傻給他看。

這是一個溫暖的小故事,送給和祝福天下和小希一樣真誠用力的善良傻姑娘。

07有過你的回憶,已經鮮花遍地

i學長後來託了很多關係想和那個只有一面之緣數個電話溝通的設計師見上一面表示感謝,但是設計師再沒有露面。/i

有一個認識的女孩子,常常如青鳥般四處飛翔。有時停留在我的城市,就會過來和我喝一杯淡淡的茶。

長相不算傾城,但裙裾微擺間,暖暖的笑容始終令她有著別樣的魅力。

十年前她還是青澀的十四歲少女,那時我初在雜誌上寫稿,有時雜誌社會轉交一些讀者來信,她寫給我的信打動了我,我們聯絡上後成為朋友。

十四歲的少女喜歡上她的學長,簡單的心事娓娓吐來卻似枝頭白花,香氣間有無數甜美曲折。

會躲在樓道間假裝看窗外其實是看他,會拼命地練習寫小說因為想加入他領導著的校刊社,上課時站起來回答問題都會結巴臉紅的她,卻鼓起驚人的勇氣報名參加校英語辯論賽,被同學們起鬨嘲笑也只是低頭沉默,回家後發狠對著鏡子練習口語,只因為他是主辯選手。

為他做很多很多他永遠不知道的事情,因而得到很多滿滿的憂傷與快樂。

學長的確非常優秀,他是許多女生天空裡的星,挺拔俊美的樹。

他沒有機會俯身察看這株平凡的小草,但小草卻因為長期仰著頭的緣故,透過他的枝葉看到無數陽光。

後來學長順利考上中國最好的大學,原本成績平平的她第三年也跟著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學,雖然不算頂級學府,也足以讓父母樂開了花。

她讀大學期間學長已經是商界年輕新貴。

她畢業後做了一名自由的家居設計師,她給無數人畫過他們夢想中的家,她漸漸在一方網路上有了很響的名氣,客戶遍佈全國甚至海外,她得以到處旅行工作,每到一處,都更加自信,也更加美麗。

她保留著在網路上搜尋學長名字的習慣,他的名字非常特別,很少重複,每每一搜,總會有些新的近況出現——何況他商途坦蕩,媒體早已處處替她留意。

她一直沒有談過戀愛,面對這段漫長而純粹的感情,她唯一的姿勢不過是默默仰望。

上天總會給些轉機,一次接到老客戶介紹的一單,竟然是為他新買的別墅做設計。

那也是他的婚房。

他太忙,前後不過見了一面,交流了些他心中期望,便全權交託於她。而他顯然認不出她,其實根本就不曾認得過。

她笑得淡然,忙前忙後,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歷時半年,做完這單。

學長從國外回來驗收,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房子完全符合心中所想,更不可思議的是,那房前房後環有一條兒時幻想過的鮮花小徑,他和他的未婚妻最愛的玫瑰爭相吐豔,一地異香。

學長後來託了很多關係想和那個只有一面之緣數個電話溝通的設計師見上一面表示感謝,但是設計師再沒有露面。

所以他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曾經以他為主角的故事。

女孩子已經長成了成熟美麗的姑娘,現在的她不過二十五歲,已經工作出色,受人尊敬,氣質優雅,收入上佳。會畫一手好畫,寫一手好文章,說三國外語,對養蘭花小有成就。而在遇見他的那一年,她還是個成績平平說話結巴滿臉痘痘連父母也覺得失望的醜小鴨。

現在她擁有了第一段平凡而溫暖的小愛情,年輕的男孩子陪她看《初戀那件小事》,她看得流淚,他也傻傻地哭。

她不再上網搜學長的名字。

她說她現在非常非常幸福。

她一直那麼努力地想追趕上他的腳步,雖然他最終走遠,但她一路而來,卻早已不是當年灰暗笨拙的她。

她始終覺得她的美好,是他的給予,所以她只有感激。

初戀是件小事,不管以何種形式存在,也不管是否最後註定擦肩。

最重要的是,有過你的回憶,只有鮮花遍地。

我想那對於一個聰明的女孩子來說,已經是最好最美的事情。

這是一個溫暖的小故事,送給和祝福天下和小希一樣真誠用力的善良傻姑娘。

08最空虛的痛

i她明明也怕孤獨,卻更怕失望;明明數次感動,卻止步難前。/i

i她始終覺得她的美好,是他的給予,所以她只有感激/i

很多年前看過一部異國愛情片。

平凡的男主角愛上美麗的女主角,但女主角卻始終不肯開啟自己的心門。

因為在她的上一段愛情裡,戀人與她步入教堂前一刻,幸福的巔峰中,一場車禍讓他永不能赴約。她從此害怕一切希望,其實是害怕緊隨在希望身後的失去。

男主角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來守護和溫暖她,她明明也怕孤獨,卻更怕失望;明明數次感動,卻止步難前。

男主角的努力與掙扎像在懸崖邊落難的旅人,作為一個那樣平凡的人,他能做的所有其實那麼卑微,但是那隻死攀住懸崖邊的手,卻始終不肯撤下最後一絲力氣。

這個故事的細節時至今日已記不太清,但有一幕,卻一直震動著我。

女主角站在街邊,車流洶湧的大街,是奪去她曾經愛人的悲慘禁地。她的固執已經進入唯心,不肯相信上天會重還她幸福和安寧。

男主角突然瘋了一般衝向街的中心,劇烈的剎車聲和傾瀉的雨幕,生死一瞬。

他站在街中間,面對著她,只反覆大喊著一句臺詞:我不會死的!我不會死的!我不會死的!

戲裡戲外,皆是絕望。

命運的桎梏,有時絕望到極致,竟需用兒戲的方式打破。

你或許會笑,但你如果真的經歷過,你會知道,有時,它真有用。

這些年來我經過也看過許多離合,越來越深深地懂得,人無論再成熟,把所有對錯看個清楚,但真正面臨自身選擇,卻仍是感性動物。

學者對命運把握的成功率並不高於農夫。

區別只在於,有時你瞭解越多,只是幫助你越清楚地看懂自己的痛苦。

對於解決它,其實完全無助。

因為自身經歷和病痛的關係,我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所謂命運的魔咒大抵就是這麼回事,你害怕失去,所以先告訴自己別太在意,然後你假裝不在意,最後就真的失去。

週而復始。

後來我用了最簡單的方法對付我自己。對我這種人,還有許多和我類似的人,其實也許最直接原始的方式最有效。

比如,像上述男主角說的做的:我不會死的。就算上天也不能把我從你身邊帶走。

不然換成文藝一點的詞句,應該會沒那麼狗血。

比如,至死不渝。

這個世界給了我們越來越多輕易放棄的理由,愛情變得迅速,配對變得模式,我們連收拾的時間都沒有,就匆匆進入下一輪戰場。

昨天,一個老朋友哭著對我說,她愛了十五年的人,最終娶了別人。他們分分合合四五次,她一直猶豫的原因是覺得他還不夠愛她,也猶豫自己是不是有足夠勇氣陪他到老,他數次求婚她都沉默,最終他起身先走,新娘不是她。

這樣的故事太多,多到無法置評。

有時空氣浮躁到,我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會至死不渝。

她整晚在單曲迴圈那首《假如》。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後,會怪我恨我或感動。

想假如,是最空虛的痛。

幸好我還可以在小說裡書寫圓滿結局。

我無力改變他人的命運,但我很高興我的職業是講有希望的故事給你們聽。

如果你最終得到,恭喜你,你絕不是因為幸運,而一定是因為,無論你有多平凡,愛情那件事,你不曾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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