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說,這世間有沒有這樣的愛情?

我們住在山頂的寺院,它被藏民稱為神寺,我和夏白都在寺裡求了平安符,但只讓求一個。虔誠跪倒,叩一百個等身大禮,將平安符求給了早春。我所認識的人裡,她最小最讓人憐惜,她的未來還有足夠長遠的路,我希望她平安。

再看夏白,他也毫不猶豫地求了,我想,是給紅果的吧。

雪山、古冰川湖、原始部落、雨夾雪、馬、紮營、海拔四千七百米、地獄谷、生死考驗等詞彙,囊括了我們接下來的六天徒步行走經歷。

冒著瓢潑大雨行進到地獄谷時,停留了一個多小時。夏白說,有旅遊叢書這樣介紹:佛教典籍中提到的世界八大寒林(屍體)之一的地獄谷,是人類肉身由凡界進入天堂的必經之路,神山在望,穿越十八層地獄,便到達了天界。但地獄谷本身的風景,就讓我置身天堂,水墨般的山色,濃綠的樹木,天色漸晴,空氣爽朗,小澗水流潺潺。

景緻美得讓我想哭,想就地死去。如果地獄是這樣,我願長眠此間。但是,是誰告訴我,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又是誰說,它如阿修羅,美豔殺戮?

往前走,才體會到地獄谷確實是地如其名的。谷長12公里,最大深度為一千米,谷內壁立千仞,側刀、天平稱、刀劍等象形山石栩栩如生,恰似地獄酷刑。

六天後,我們返程。

我被沿途的跳蚤咬得滿身包,盤算著回去後不能穿短袖了,夏白問:「感覺怎麼樣?」

「很好。」

「這條路線很危險,把你帶過來,也算冒險了一回,現在旅行結束了,才敢說出來。」他呵呵笑。

「我不介意死在這裡。」相反,我該感謝他帶我走了這一遭。在神奇的大自然面前,人是會有敬畏之心的,讓我清醒不少,腦海裡很多模糊的碎片,串聯起來,有個相對清晰的思路。而且,他是個很讓人有安全感的人,有他在,我就覺得什麼危險都不用怕。紅果喜歡的,就該是這樣的人,為了能和他過風一樣的日子,將親情倫理擺到桌面上計較,也在所不惜。

山上手機沒有訊號,這些天,我和他中斷了和外界的聯絡,但我並不覺得心頭有掛牽,返回途中,和凡塵越來越近,我才大夢初醒般,憶及久兒,憶及紅果、早春、雲海棠,和我的女朋友。

我想,我該永遠地留在這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的,做個快樂神仙,無憂無懼,自在逍遙。

紅果說,將來老了,拼著命也要來,死也要死在這裡。

我懂得了她。

到達本城,我和夏白在路邊握別,他重新啟動車,叼著煙,隔著車窗向我揮手。

我走在路上,回想起過去的這一個多星期,恍然夢境。回到寢室,發現他們都放暑假走了,只剩下兩個正在收拾行李。阿華說:「你到哪兒去了?你女朋友天天打電話來找你,她都急哭了好多次,還想去報社登尋人啟事呢。」

哦,我還有個女朋友。

我太累了,先去睡覺,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給久兒打電話,一聽到我的聲音,她就哭了,我連聲哄她,好半天她才不哭了,抽噎著說:「我要見你,小陽哥。」

我去她的宿舍樓下等她,她蹬蹬蹬地跑下來,不顧有人注意我們,撲到我懷裡哭了。她穿著天藍色的長裙,哦,姑娘,你真漂亮。

多日不見,我對她還是沒有想念的感覺。但仍抱著她,不住地哄著:「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乖,乖啊。」

「你上哪兒去了?我有禮物送給你!」她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給我看,裡面是一枚鑲嵌著誇張珠子的戒指,「你試試。」

我這才想起,只給早春帶了平安符,壓根都沒想起她。

我伸出小指,讓她幫我戴上:「謝謝啊。」我喜歡的是簡潔的戒指,亮閃閃的一枚銀環就好,不是她送給這款,但我不想說。

她給我戴好了,滿意地端詳著我的手,趁四下無人,飛快地親我一記,破涕為笑:「好了,我把你圈住了!」

尋遍了偏失去,未盼卻在手。我笑笑,如果心不在她身上,靠一件物事,又能留我多久?

我對她真殘忍。但是誰又對我公平?雖然這不足以成為我傷害她的理由,但我就是這樣想。

久兒已考完了這學期的全部課程,她不是本市人,行李也收拾好了,寢室裡就剩她一個,室友們都勸她也回去,她不肯,堅決要等我回來不可。

我陪她吃了一頓飯,在她的淚眼中,送她上了火車,回校已是傍晚了,我去找早春,想將平安符送給她,順便向雲海棠諮詢下學期補考的事情。

和夏白一道出去,耽誤了兩門課的考試,其中就有云海棠的課。

雲海棠不在家,是早春開的門。我好話說盡,她才肯放我進去,一開門,轉身走進臥室,連招呼也沒有和我打。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氣。我疼她,可我打了她一巴掌,而且是為了她討厭的女人。

我怎麼會打她?就算情急。

傷了小孩子的心,是很難彌補的。

她縮在臥室的角落裡,套著大的灰色t恤,頭髮剪得又短又碎,像剛睡醒的小男孩。我試著去逗她,剛彎下腰,她的拳頭就落在我臉上,出手很重,我趔趄著抹一把鼻血,滿不在乎地笑。

她仍不肯理我,我無奈,從口袋裡掏出平安符,在她面前晃著:「小孩子,我給你帶回來的。」

她隨意瞟了一眼,目光凝住,遲疑地從脖子處扯出一根紅繩看了看,又看看我手中的,嘶聲說:「我有。」

我一看,訝異了。她的和我的一模一樣。我問:「你是哪兒買的?」

「昨天晚上,哥哥送給我的。」

我震驚,竟結巴起來:「你,你,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夏白。」她說。

夏白是她的哥哥,紅果是她的堂姐。

我全明白了。

在神寺裡,我和夏白,想到的,是同一個小姑娘。

她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找紙巾遞給我,示意我擦拭鼻血:「對不起。」

我接過來,她說:「我想讓哥哥下次帶我去那裡玩,他說那條路很危險,隨時有可能會送命。」她踮起腳,摸著我的臉,又說,「對不起。」

我將平安符整理好:「雙份平安,老天會保佑你的。」

她哭了:「哥哥說,只,只能……求一個的,你走了那麼險的路,是為我求的,我,我還打了你,我,我不對。」

「我也打了你,好了,這下扯平了。」我鬆口氣。苦肉計啊苦肉計,每次都要用這招來打動她,我真失敗。

她問我:「你是來找我,還是找她?」

我可不敢得罪她,立刻說:「找你。」

她擦著眼淚說:「她不在家。」

「我認識你這麼長時間,也認識小紅果,竟不知道你們是親戚呢,要不要帶你去找她?」

「好啊!」她很高興,又沮喪了,「那個壞女人怕我跑去找爸爸告狀,一分錢都不給我,我哪裡都去不了。」

她翻著口袋,可憐兮兮地說:「怎麼辦呢,簡直就是一分錢都沒有。她說我用不著花錢的。」

「傻瓜,我有。」我抱起她,「我帶你去找你姐姐,好不好?」她真瘦啊,十二歲的小姑娘,這麼瘦,這麼輕。

「不對不對。」她掙扎著下來,「我有錢的,你等等,我有錢!隨我來!」

我隨她走進臥室,她用盡力氣,將書架移開,露出牆壁,掀開桌布,敲擊了幾下,摳出一塊和環保漆並無二致的磚,裡面是空心的,她摸出一張存摺給我:「看,哥哥給我存的。」

我接過來一看,數目並不太大,但足夠她未來五到十年的開銷了。只道夏白將父母給他的錢揮霍一空,不想竟全留給妹妹了。

早春說:「哥哥和我約定過,每隔一段時間,就給我的戶頭存一筆錢。我偷偷拿去銀行,讓工作人員幫我在存摺上列印出來。但我沒有身份證,她們不讓我取。」

「好好留著,等你長大了,再動用這筆錢。」我為夏白感動,更為早春而感動,問她,「怎麼這麼信任我?」

她說:「你是好人。」

我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但自認擔不起一個「好」字,臉有點燙:「你要把它藏好,別讓她發現了。」

「放心吧!她找不到的!」早春得意極了,「這間房,以前是我哥哥住,他造的機關。」

「你哥哥還真有意思。」

「嗯,那時家裡人不許他和姐姐談戀愛,鬧得很兇的。」她打了個冷顫,「好幾年前吧,他和她都被家裡軟禁了,沒辦法見面,就讓我從中遞信。他看完姐姐的信,就藏在這裡。」

「你那會兒很小吧,就充當起信使啦?」

「我人小,他們才不會提防我,我進出自由。」她又打了個冷顫,「你不知道,哥哥和姐姐受了多大的苦。」

過了這幾年,早春提起時仍心驚膽戰,更不用說,紅果和夏白,曾經受過怎樣的壓力了,我又想到在《邏輯設計》一書上,看到的黑色手寫體:四周如亂世。

四周如亂世,該是當初,夏白的感受吧。我問:「你哥哥對我說過,知道你過得不開心,你姐姐也知道,為什麼不帶你離開家?」

「那個壞女人和爸爸根本不讓他們進門,每次哥哥見我,都只能站在門外面和我說話。他是可以和她翻臉的,但他告訴我,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存摺是怎麼給你的?」

「存摺有好幾年了,是哥哥離家之前就給我辦的。當時媽媽剛和爸爸離婚。他從家裡偷拿了些錢,一部分給我,一部分給他自己,之後就走了。」

早春將存摺藏好,和我出了門,邊走邊談。她根本不像雲海棠形容的那樣,多半時間很木訥,相反她口齒伶俐極了,在等公汽的時候,聽她的講述,我大致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五年前,早春的父母離異,剛念大一的夏白放棄學業,離家出走,四年前,父親娶回雲海棠,三年前,夏白開始向父母索要生活費,兩年前,早春被認定患有妄想症,半年前,夏白得知早春的病情。

因為和夏白戀愛,紅果早被看成家族杵逆,她的酒鬼父親更是宣佈與她脫離父女關係,她再也沒有了家。她曾想帶走早春,但所有的人都一致反對,重壓之下,她只能放棄,身在同城,連看望早春的機會都沒有。

那次在雨中,紅果說過,「我們都以為自身堅不可摧,但一個女子,就能傷害到我們。」

我想,她指的是雲海棠。在他們看來,最大的障礙來自她,是她不斷地在教授面前進讒言,阻撓早春離開家。

我覺得有些蹊蹺,既然早春並非雲氏所出,之間的關係也不如人意,為什麼雲海棠不肯放手?家裡有個病孩子,不知多麼操心,難道她真是替她的病情著想?她曾說過,她是心理教師,除了起居飲食上,能照顧早春外,更重要的是能不斷地開導她,防止病情加重。她真有這樣善良?我想了很多。

車來了,兩人跳上去,人很少,我選了靠窗的座位讓早春坐下,我坐在她旁邊,給紅果發了一條簡訊,告訴她我把早春帶出來了。

早春顯得心事重重,眼簾低垂著,我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她的手瘦骨嶙峋,我難受極了,不想被她看到,翻開本省發行量最大的都市報埋頭看著。自從汝窯蓮花碗一案以來,我每天都惦記著買一份報紙,試圖能找到警方釋出的相關訊息,不想竟還真被我等到了。第六版上就有臺商遇襲案件裡那件宋代汝窯蓮花碗,雖然是黑白印刷,仍能看出古董價值不菲,它栩栩如生,高約10釐米,器形古樸稚拙。釉質光潤亞滑,開魚仔紋片,碗口呈蓮花狀,碗底鑲嵌了一枚玉雕鏤空鳳凰,連爪子都清晰可辨,一看就知工藝精細不凡。旁邊有一行圖片說明,說是寶物自兩年前即流落在外云云。原來它本是某省博物館陳列的鎮館之寶,警方認為此物失竊是與一個盜竊團伙有關,可惜臺商已過世,再無對證,故而大動干戈懸賞逃犯。至於日前提到的香港收藏家,不知聽聞什麼風聲,竟矢口否認收藏事宜,線索又中斷了。

我收好報紙,把早春抱在腿上坐著,不想思考貿然將她從家裡帶走的後果,偶爾有車燈灑過的流彩,一束紅,一束黃,一束橙,霓虹燈過分耀眼,壓迫視神經。她側身而坐,摸摸我的頭髮,又摸摸我的臉,說:「小陽哥,你真帥。」

12歲的小姑娘,沒見過多少世面,不過我還是挺樂的。被人誇為帥,沒有什麼不好,對吧。

「小陽哥,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她的問題把我問住了。我彷彿回到從前,十四歲時,和初戀的久兒很要好,她的家教嚴格,我不敢登門,常常去她家樓下,找個老頭子在石凳邊下棋,邊等她。她有時故意磨蹭,將窗戶推開,看我朝她招手,才慢吞吞下來。她問我:「小太陽,你對我就這麼耐心,將來,你對你喜歡的人,會怎麼樣?」

我不回答她。

她又問:「小太陽,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你呀。」

還是不曾回答她。現在想想,真傻,她是明白的,她什麼都明白,可我怯於給她肯定的答案。我沒能把握住,此後不再有機會。

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看著她就臉紅,牽著手會心跳的時光了,那時候的快樂真容易。

我們用很多時間去做錯事,然後用更多時間錯過。

我亦沒有回答早春,她很執著,追問不休,我給她一盒巧克力,她摸出一塊,嘆口氣,問:「你聽過《綠袖子》嗎?」

「聽過。我姐姐很喜歡它,在我面前唱過好多次。」久兒師姐偏愛這支英文歌,她對我說過,它是莎士比亞時期的,起碼有四百多年。

「我也喜歡它,你呢?」

我老實承認:「我英文不大好,聽不懂。」

「我念給你聽。」她興致勃勃地小聲背誦,「可嘆我愛汝虧欠我,如此拋棄我太無禮,而我愛汝如此良久,歡娛因汝做伴。」

「你這麼小,怎麼記得住這麼複雜的詞?」

「別人教的,但我這幾年記性不好,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早春臉上浮現痛苦之色,用力捂住腦袋,輕聲呻吟著,好象陷入了某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

我怕她發病,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哼著《捉泥鰍》給她聽,她平息下來,頑皮地說:「呀,堂姐最喜歡它了!」

正說著,紅果打來電話:「小太陽,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

紅果和夏白並肩站著,等在站牌下。他穿灰藍襯衫,米白工裝褲,她則是白色恤衫,卡其色工裝褲。看到我和早春下車,夏白快步上前,猛地將她抱住,就地旋轉了好幾圈,小姑娘格格直笑。

紅果看著我:「小太陽,謝謝你。」

夏白放下早春,轉向我:「你回去怎麼給雲老師交代?」

「你不是要帶她走嗎?這不正是機會?」

他笑了:「我也可以趁雲老師不在,帶走早春,但目前還不行,我得和我父親談判,讓他放棄對妹妹的監護權。」

紅果補充:「前段時間,他去找過我伯父,兩人談崩了。」

我差點問出來:早春不是教授的女兒,為什麼他不放手?但早春自己可能並不知道,還是不要傷到小孩子,我忍了回去,私下再問問紅果吧。

經紅果建議,我們去附近一家餐廳吃飯。穿梭於小巷,在一幢粉刷過的三層洋房停下,按門鈴,有人應聲開門。

一樓是喝酒聊天的地方,小吧檯旁邊是透明廚房,冷櫃裡擺滿各式芝士蛋糕,牆壁上貼滿了留言,早春挨個看過去,碰到好笑的,就大聲念出來。

?我們在二樓用餐,一行四人坐下來,夏白問我:「想吃點什麼呢?」

「我沒來過這裡,和你一樣就好。」

早春被番茄芝士撻給迷住了,吵著要吃,夏白給她點了一份。白衣侍者給我們端來檸檬水,早春不喝,拿根指頭蘸點水,無意識地在桌上亂畫,我坐得近,看到她畫的仍是橫著放的梯子,很長很長,毫無章法。

紅果問:「你畫的是什麼?」

早春被問住,蹙眉想了想,想了又想:「好象見過。不知道。」

紅果側過頭來看:「早春喜歡畫畫?」

「喜歡。那個壞女人不讓我畫,她說搞藝術的容易偏執。」

「沒關係,以後我教你畫畫。」

端上桌的是燒法國春雞、手工菠菜寬面配巴馬火腿、墨魚汁義大利海鮮飯,早春的番茄芝士撻早就上來了,麵餅做成極薄的撻底,脆而香口,九層塔的清香滲進芝士,毫不膩口,一份共有五塊,她扮個鬼臉,給我們一人一塊,自己吃兩塊,三下兩下幹掉它,心滿意足地舔舔指頭。

令我意外的是,紅果和夏白之間的對話很少,就像那個清晨,他們重逢時那樣,從頭到尾不發一言。

早春看看我,又看看他們,他們含笑望著她,眼神里滿是疼愛。

早春說:「哥哥,你記得嗎,我小時候,溜出來給你們遞紙條,姐姐請我吃過涼粉。」

紅果輕嘆:「好多年了。有年夏天,他買給我一條天藍色裙子,也是你送過來的。」

早春不滿地瞅著夏白:「哥哥只送過你那麼一條!」

夏白尷尬得要命:「之後我就逃跑了,再回來,她什麼都不要。」

紅果不做聲。早春說:「哥,那時,爸爸和叔叔,還有爺爺,都對你太壞了,你不走,還能怎麼辦?」

我無法體會這段畸戀。

這時,廳內響起了老歌:「每當心中又想起了你,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吹啊吹吹落花滿地,找不到一絲絲憐惜,飄啊飄飄過千萬裡,苦苦等待你的歸期……」

像極了我對久兒師姐的思念。我曾在夏白,也就是純白陰影的小說裡,看過他提到這歌,此番聽來,別有滋味在心頭。我背轉身,死命忍住眼淚。當他們一家人親親熱熱地團聚,我和唯一的親人久兒已失散這麼久。

我逃難一樣地離開了餐廳,再多呆兩分鐘,我就會哭出來的,我是男生,雖然只有十九歲,但這麼多愁善感,是要惹人笑話的,我得躲起來。我也不想這麼樣的,誰不想開始新生活?誰不想呢,可我對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狠狠心,去交了女朋友,還是忘不了,我有什麼辦法。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有什麼辦法。

他們百般挽留,我還是走了。彼此約定好,再過兩個小時,我給紅果打電話,約好見面的地點,再把早春送回去。

在街上亂逛,太無聊了,就跑到一家酒吧裡看人打牌,那邊吵得厲害,過去一看,是鬥蛐蛐比賽,我去問旁人兩隻鬥得正歡的蛐蛐分別叫什麼名字,對方告訴我,一隻叫撮箕,一隻叫勇士。

勇士稍占上風,撮箕個頭比較小,但很靈活,我看了看,押了撮箕。

活該我運氣好,撮箕居然連贏兩盤,相應地,我得到了六十元,早知道多押點的,哼哼。

有人議論:「想不到超級這麼猛啊,我真看走眼了!」

我拉住他:「它叫什麼?」

「超級啊!輸了的叫勇士。」

我哈哈笑,原來是叫超級,我聽岔了,以為是撮箕,想當然地押了它。我認為,在撮箕面前,什麼都是垃圾,這才押它的,歪打正著,歪打正著哈。

送早春回去時,她耷拉著腦袋,我笑話講盡,她也不吭聲。我問她:「捨不得他們?」

「啊。」

這小孩子真可憐,可夏白和紅果,又何嘗不是呢。

「哥哥怎麼對你講的?」

「他說過兩天去找爸爸,奪回我的監護權。」她說著,哇地哭了,「哥哥說,媽媽想我。」

頭頂是寂靜的深藍天空,夏夜的風很微弱,我蹲下來,看著她。12歲的早春,長長的髮辮散開,小小晶瑩的面孔,眼裡潮水一樣的淚水,大顆大顆落下。

我多麼希望她快樂一點。

除了久兒,再無人能令我心疼到無法呼吸。這個小寶貝,為什麼我在她面前一再無能為力。她令我熟悉,彷彿在幾百年前,她就是我的親人,引導我走近冥冥中渴望探知的真相。

很意外地,早春家一片黑暗。藉著樓道的燈光,我和她對視一眼,不知道雲海棠是不是出去找她了,如果這樣的話,可就麻煩了。

好在當我把室內的燈摁亮,發現雲海棠正失神地蜷在沙發上抽菸,喃喃自語著,像只嬌懶的貓咪。

我走過去:「雲老師。」

早春趁機溜回臥室。這孩子真是害怕她。雖然我問過,雲海棠是不是打過她,罵過她,她統統說沒有,但她就是抗拒著她。

雲海棠問:「你把她帶出去了?」

「是。」我小心地回答。

她生氣地說:「你不知道她有可能發病嗎!居然跑出去了幾個小時!」

「我……我見她太孤單了,就把她帶出去吃了頓飯。」

她瞅著我:「就你們倆?」

「對啊。我和早春沒有共同認識的朋友。再說我同學都放假回家了。」我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可喜可賀。

「期末考試你缺考了。」雲海棠彈彈菸灰。

「今天來找您,就是為了說這事的。家裡前不久出了點事,我走得匆忙,沒有給您打招呼,是我不對。」

她的眼神煙波浩淼:「你這孩子,表現一貫良好,我不會為難你。」

她穿了一條緊身黑裙,腰身婀娜,領口處別一朵黯紅色的絹花,很誘惑人。我的喉嚨發乾,訥訥地說:「謝謝雲老師。」

她端起茶几上的高腳杯,斜斜地飛著眼波:「來一點嗎?」

「好。」

她給我倒了一杯,我伸手去接,她手一歪,酒盡數撒在我的t恤上。我一呆,手忙腳亂地擦著,她也一呆,和我離得非常之近,唇上有若隱若無的酒味,我心跳很快。

她看著我的眼睛:「一晚上,只有你們倆在一起?」她的眼裡,閃爍著迷人的媚態,又帶著淺淡的期望。

「對。」我和她對視,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鬆了口氣,掩飾地笑笑:「早春很害怕見生人的,我擔心她。既然只和你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她到底怕什麼?她不希望早春和別人見面?即使,是她的哥哥和姐姐。我又想到了夏白帶我去過的地獄谷了。越美麗,越毒辣,是嗎?

我不懂這個女人,哪怕我本能地為她的美色所惑。

她給我找來毛巾,讓我擦擦:「我給你找件衣服,你換上。」

我剛要推辭,她已走進臥室,很快拿出一件襯衣遞給我:「教授的,你湊合穿上,我給你把t恤洗一洗。」

我怎麼能讓我的老師替我洗呢,連連推辭著,她並不堅持,嫣然一笑:「你換衣服,我去看看早春。」

襯衣非常合身,簇新,我換上,開啟電視,坐在地板上看,等雲海棠出來,就該告辭了。

隨便轉了個臺,是五輪真弓的歌,《戀人啊》。那日本男人一身黑衣,站在獵獵風中。

等了半天,她仍沒有出來,看看時間,已是夜裡十一點了,煙沒抽完,擱在菸灰缸上,它靜靜燃燒著。壁燈幽藍,我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感到一股誘惑在空氣裡劈啪作響,幾乎要燒起來。

我不認為我是個經得起誘惑的人,尤其是,我面前是雲海棠。我想,我得撤離了。

早春的臥室虛掩著,我輕推進去,想和雲海棠說聲告辭就走。正看見早春躺在床上,雲海棠背對著我,小聲和她說著什麼,早春看向我,我朝她擺擺手,她的目光茫然地穿越我的身體,落在某處不知名的所在。

雲海棠回頭看到了我,猛然怔住,臉色發白。我注意到她的神情慌亂,但她瞬息便調整過來:「我馬上出來,你再坐一會兒。」

我退出來,電視螢幕上,是一齣清宮戲,我看得索然無味,倒了一杯紅酒緩慢地喝著。過了大約十來分鐘,雲海棠出來了,微微裸露香肩,櫻唇輕啟,聲音極低:「她剛才又發病了。」

我沒想到會這樣:「對不起,我不知道把她帶出去會……」

「她害怕人群,很容易犯病的。」

她害怕人群嗎,為何當她和夏白紅果在一起時,又開心又活潑?

她疲憊地說:「正陽,請扶我一把。」

我扶著她,走近沙發。她坐下來,頭髮紛披散開,柔順地滑在肩上,突兀地拿起我喝得只剩一小半的酒。

我想阻止,但已來不及,她喝了下去,人清醒了點,雙手摟住肩,瑟瑟地說:「你抱抱我。」

我遲疑,還是抱了她。她的手真涼,真像玉,小小的、薄薄的,探進我的襯衣。我驚悸:「雲老師。」

她閉上眼睛,仰起妝容鮮濃的臉,淡淡胭脂燦若雲霞,美不勝收。她低低地說:「叫我海棠。」

我試圖站起身,她按住我,手指在我身上游走。月升星沉,我的呼吸急促,想就此沉淪,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伸過手,合在我嘴巴上:「不要說話。」

我向後退一步,手剛好抵在沒有抽完的那支菸上,菸蒂猩紅,尖利的灼疼,令我驀然一震。我大力推開她,艱澀地說:「雲老師,不能這樣。」

我知道她多麼寂寞。可我們不能這樣。我拿起我的t恤,連再見也沒說,倉促地離開了早春的家,就像逃離了案發現場。

剛放了暑假的校園,人很少,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幾盞,我狂奔在小徑上,衝回寢室。我想我是喜歡雲海棠的,但我只有賊心,而無賊膽。或者說,她不是能瓦解我所有防線的那個賊。

本來,可以是個香豔旖旎的夜的。我在寢室的鐵架子床上,近似昏迷般地睡到第二天黃昏。

世事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