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吸一口氣:「他用的筆名是什麼?」
紅果奇怪於我的反應:「純白陰影。」
我差點笑出聲。只道有著這麼個名頭的作者,是個清淡女生,實則是身高一米八三的大鬍子男人。要是他的讀者得知實情,還會叫他純白姐姐嗎。咄!分明是欺騙讀者感情。真是變態啊變態,丫丫個呸,拉出去斃嘍。
「小紅果,通過今天你們相見這事,你在我心中的形象頓時渺小了。」快到她的公司門口,我說。
她認真地看著我,沉吟了片刻:「你比我高,我踮著腳也高大不起來。」
滿以為她會說出什麼見解獨到的哲理呢,她竟回我這句。
見到樂遠,他拍我的肩:「真精神啊,欣欣向榮。哦,可惜我這一向很忙,不然真想和你殺上兩盤。」
我真有這麼健康嗎。欣欣向榮?是荒草叢生的山吧。
他又誇我成熟不少,感嘆:「如果你姐姐還和我們在一起的話,看到你這樣子,不知多麼高興。」
見他個大頭鬼,小陽我再碰到久兒,照樣哭得稀里嘩啦的,才不要什麼懂事。我直奔主題:「你有我姐姐的電子郵件嗎。手機號碼呢?」我強調,「新的。」
他搖頭:「我出國後,想聯絡到她,但找了許久,都沒結果。」
許久嗎。才過了兩年,你就要和另外的人結婚。所謂的長久,是幾天幾月?
「小弟,你別不信我,她的郵箱的密碼是我的生日,我進去看過,什麼都沒有。」
「師兄,我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
他急了:「我的通訊錄丟了,連你的手機號也不記得了,要不是知道你的專業和年級,還真再找不到你了。」
「既然想到找我,為什麼不去找久兒。」
他慢慢地回答:「小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你,既然做出違背法律的事情,就不想接受法律的制裁,當然只能將自己隱藏起來。」
我不信她忘卻,我不信她狠得下心。我更不相信殺人越貨的事情,她當真做得出來!那不是她。久兒,那不是你所為,我深信,並且,不疑。儘管連日來,警方又到學校來了三回。
他搖晃著我:「你想,一個人存心想消失的話,別人是找不到她的。」
「我以為她也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會倉促離去的。我不是警察,我找不到任何途徑和方法替她洗刷罪名,我只能悲觀地數她歸來之期,捱一日算一日,並篤信她絕非殘暴之徒,釀出血案,這不僅是我深知她的善良。別對我說什麼她出身鄉村,家境貧寒,也別對我說什麼一念之差,我只是清楚,有的人終生是玉,無可變更。
他嘆氣:「你真頑固,為什麼要和自己過不去呢。」
不是我放不掉自己。是我確信,她不捨得和我分開的。你說得對,我也不想和自己過不去,但我的幸福,必須有鮮明答案。我要久兒親口對我說,她不願意我再出現在她的餘生裡,才肯罷休。
久兒很疼我的,有次我做了噩夢,嚇醒了,跑去找她,對她說,我夢見流浪街頭,暴屍荒野,要是真發生這樣的事情,怎麼辦。她把我痛罵了一頓,她說只要她還在,就不會讓我面臨這樣的事情,永遠都不。
我拉著她的衣角,問她:「你會離開我嗎?」
「傻孩子,我不會離開你。」
「真的?」
「真的。」
「久兒姐,承諾不要輕易許。」
「你真傻,我們是親人。親人是不會分開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就像個孩子,需要有我在。」
她說什麼,我都很信,她說過啊,她會一直在我身邊,她怎麼捨得離開他,離開我。
樂遠最後問:「她真那麼重要?」
「她真那麼重要。」
「好吧。」他說,「我會繼續找她。」
「先從她的家庭著手。」
他黯然了:「傻小弟,你以為我沒有詢問過她的父母和家人嗎。這兩年,她沒有和家裡聯絡過。她躲起來了。她媽媽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爸爸……」他說不下去,把頭扭到一邊,艱難地再開口,「她爸爸臥床不起。」
連她的家人都找不到她。我還能說什麼。我心間如鳥折翼,只覺眼前俱黑,疲累非常。向樂遠告辭,隨意地走,看到那麼多人,可是沒人能帶我回家。她們都離開我,久兒,每一個久兒。我連這個殘缺的自己,都無從把握。這樣不知如何到了彩吧,老闆一見我,還那麼熱情,將我邀進廳內。
常坐的位置,已有了人。是情侶吧,都喝了些酒,雙頰酡紅,吃吃調笑。
老闆走過去細語相商,那對情侶讓開座位。我坐上去,撫著久兒留下的字型,一如夏白撫摩紅果的手那樣,疼惜地,懷念地。
在這相似的時刻,回想早晨發生的事件,我想,他是在乎她的。他必是在乎她的。但何以讓我認為是懷念的意味?明明她就在面前,可及,可碰觸。
我叫了酒,九瓶,擺成三排。不知道酒的名字,大紅色,加了冰和別的什麼混合物,像鮮豔金魚的碎屍。這個聯想讓我狀如吸血鬼,喝得更加津津有味。老闆逗我笑:「像不像九陰白骨爪的陣形?」
「像。」不接他的話題,幹了,幹了幹了。喝了去死,喝死了去。不要醒來。
我沒有紅果的海量,理所當然地醉了,醉得很斯文,拿根筷子敲著瓶子背誦《出師表》: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
眾人側目,我背得越發大聲。很難聽嗎,可你們怎麼都看著我。誰曾令我一顧再顧?誰在亂世苟全,執意不與我相見?
是誰,是誰。
口齒還算伶俐,可知後勁尚未上來: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誰令我許之驅馳?又曾過去多少日月星辰?
我怎麼竟會想起《出師表》。師姐久兒坐在那年的櫻花樹邊,幫我複習功課,脫口大段背出《出師表》,逐句講解……浮雲舊事溫柔,層層逼進人心底。
老闆遞過一杯杭白菊,小小的一朵朵,在水的溫潤下,溢位了濃香,我喝一大口,又一大口,朝他笑:「我背得好不好?」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好學生。」
「我想回去了。」
活得這樣冗長拖沓,如這醉後沉重的身體,我試著走了兩步,頹然歪倒。老闆說:「你得讓人把你扶回去。我生意忙,走不開。」
我能找誰呢,除了我的女朋友久兒之外。給她電話,佔線,再打,仍佔線。
看,我不是誰人的唯一,她的手機,不是隻為我而開。整個世界全盤蕭索,我哭不出來,只好笑了,越笑越大聲,酒意翻湧,就地躺下,一睡如死,石沉大海。
醒時已是夜裡,發現躺在酒吧包廂裡,身體軟沓沓,掙扎著起來,聞到酸腐的酒氣,地上有積水,隱約可見穢物的痕跡。門後有笤帚和撮箕,我仔細地清理過,整整衣領,走出去。
老闆坐在吧檯調酒,看到我就嘆氣:「怎麼才醒來呢!剛才怎麼搖都醒不了!恨不得拿涼水把你潑醒。」
我嘿嘿笑,他將一杯「再見,時光」遞給酒保,給我一記暴栗:「下午五點多吧,哦,可能是六點,你女朋友來了。」
我連聲問:「是她?是她?」
「就是在桌上刻字那個嘛。我趕緊去推你,怎麼都弄不醒。你呀!」
我失落地扶住吧檯,腳下不穩,踉蹌了一下,抱著最後的希望問:「你有沒有問她要手機號碼?」
「唉,我看到她來,就進去喊你,再出來,她就不在了。」老闆說,「難怪別人說喝酒誤事。」
我竟然有心情和他開玩笑:「噓,小聲點,當心你的酒賣不出去。」
虛心地聽老闆的勸解:「你看看,你是傷了她的心吧,連老天都不給你們見面的緣分,我說年輕人哪,等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有些人是經不起失去的……」
久兒,我怎麼又錯過了你。我謝過他,回學校,外面的夜風冰涼,我徹底清醒了,又懊惱又鬱悶,恨不得再去喝一回,爛醉如泥。
宿舍樓的燈光一盞盞全亮了,一間間溫暖的小格子裡,不知正發生怎樣的故事。走到拐角處,聽到籃球場上有人彈著吉他唱:……你走後依舊的街總有青春依舊的歌,總是有人不斷重演我們的事,都說是青春無悔包括所有的愛戀,都還在紛紛說著相許終生的誓言……
都說親愛的親愛永遠,都是年輕如你的臉,含笑的帶淚的不變的眼。
我好想知道,老狼和葉蓓唱這歌的時候,哭了沒有。
才五月,校園裡已有驪歌響起。由此我憶起久兒畢業那年,食堂的夜宵生意特別好,雞翅湯圓烤肉串,啤酒可樂劣質煙,可以對坐幾小時,醉醺醺地在操場上來回地走,胡亂吼歌胡亂說話,月色分明,腳下青草沙沙。
似水流年,柔情無限,兩年了。想到這些,是要掉淚的。久兒悠遠美好,轉瞬即逝,恰似我的少年青春。但久兒久兒,一生還這樣長,我還會再見到你,是不是?
寢室裡一個人都沒有,我找到一盤齊秦的磁帶,塞到收音機裡,不開燈,將門和音量開到最大,最大。這是我全部的勇氣。
然後,我在震耳欲聾的音樂里,再度睡去。
醒來笑嘻嘻,抖擻精神,把巧克力背到教室去,拆了一塊,邊吃邊上課。
帝王生活也就如此吧,賞佳人,吃錦食,杯深酒滿,小圃花開。雲海棠還是那麼美,戴上翡翠耳環,在臺上講:「阿尼瑪是男性精神中的女性特徵。阿尼瑪是由男人在漫長歲月中與女人交往所獲得的經驗而產生的。這種原型有兩種作用。第一,它使男性獲得女性特徵;第二,它提供了一個在男性和女性中相互交往的參照系。既然原型被看作是一種理想的化身,那現實中的女人就很難與它一致。如果一個男性堅持把某一特定現實中的女性與他先天女人意象相一致,那麼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終止。阿尼瑪斯是女性精神中的男性特徵。它給女性提供男性特質,也提供一種指導她與男性交往的參照系。如同男性形象,堅持把某個特定現實的男性與理想化的意象相一致,就會導致關係衝突和幻覺的破滅。」
我嚼著巧克力,馬不停蹄地做著筆記,聽見她說:「這段話,不用我解釋,你們自然也知道了。它說的是,在愛情領域堅持理想主義,是勢必要失敗的。」
我抬頭望著她。她並不看我,兀自講下去:「也就是說,面對伴侶時,要將就,不要講究。」
鄰座的女生重複著:「要將就,不要講究。」在筆記本上劃上重重的紅槓槓。
真是這樣嗎,那為何總有愛情至上的人前仆後繼呢。對感情,我們唯有悲觀和妥協,才能抵達幸福嗎。那麼,這樣的幸福能稱之為幸福嗎。我非常疑惑,非常非常疑惑。
下課我去找她,揚揚外套裡裝著的巧克力,想託她幫忙帶給早春。她看著我:「今天我沒有課了,隨我來吧。那孩子獨自在家,也悶。」
她款款走在前,衣衫潔白,花邊處綴滿金鈴鐺,風一吹便丁冬作響,我看得入迷,連她對我說什麼,都渾然不覺。
她家住在教師家屬樓裡,路旁的月季開得正好,一陣風來,花朵兒簌簌而落,像泫然的離別。爬山虎盛氣凌人地攀爬蔓延,陽光柔軟如手指。
是早春過來開的門,看到我,她驚喜地叫:「小陽哥!」
我解開背在肩上的巧克力,一股腦地遞給她。她捧著它們,看都沒看雲海棠,拉著我的手,帶我走進她的房間。
早春的房間朝南,佈置得很卡通,機器貓、櫻桃小丸子、凱蒂貓都擺在床上,牆壁上有大幅陝西農民畫,趣味盎然。床邊是大書架,整齊地陳列著滿滿的書,我逐一看過去,海子、古龍、金庸、蘇童、餘華以及過期雜誌。我問:「你看得懂嗎?」
「不大懂,但慢慢看,長大了就懂了。」
有些事,長大了也不會懂的,很多人一生都在困惑中。我抽出一本《自動化控制》問她:「這個也是你看的?」
「是我哥哥的。」早春跳上床去,從書架最上面找到一個相框,「我和他的合照。他老不在家,不和我們住。」
相框裡是一張年代久遠的照片,那時的早春可能只有四五歲的樣子,穿著小揹帶裙,頭上綁著紅蝴蝶結,被面目模糊的年輕人抱著。鏡頭比較遠,只能勉強看出身形,我依稀感覺她的哥哥比她大很多歲,且有些面熟,但應該沒有見過。
窗前有個小書桌,我踱過去,看到桌上凌亂地堆著詩集,還有幾張畫作,剛拿起來看看,雲海棠就進來了。
她端著兩杯果珍,一杯給我,一杯放在書桌上:「喝吧。」
我說聲謝謝,放下畫,接過果珍,裡面加了冰塊,捧在手裡透心涼,喝上一口,酸酸甜甜,齒頰留香。
早春仇視地看著她,不說話,拿起來咕嚕咕嚕喝完。
我暗自嘆息,晚娘不好做啊。
雲海棠已經看到畫作了,拿在手裡翻看。早春憤怒地扔掉杯子,砸在地上一聲脆響,玻璃渣四濺。她尖叫,上去和雲海棠搶。
雲海棠不和她生氣,微笑著撕掉畫,我只來得及看見,好象畫的全是橫放的梯子,很長很長。真奇怪,一個小孩子,怎麼會這麼執著於梯子?別的小女孩更鐘情於藍天,花朵,青草這些天真單純的畫面。
她朝我歉意地笑:「我馬上來打掃。」捧著紙屑走掉。
我嗔怪早春:「小孩子,給你說過的,不要和她過不去。」
她垂著頭,氣呼呼:「我不喜歡她。」
「為什麼不喜歡她?」
「她不是好人。」
我試圖緩和氣氛,換了個話題:「今天怎麼沒去上課?」
「我休學了。」
「你身體不大好?」
她不置可否:「啊。」旋即問我,「巧克力可以拆開嗎?」
「當然。本來就是帶回給你的。」
「其實我後來去等過你的。」她慢慢地說,「但你老沒從經過小花園。」
「最近功課忙,我去得少。」我自然不能告訴她,最近忙著戀愛,忙著喝酒,忙著醉生夢死。
「她教你?」
「是啊,她是我的心理學教師,課講得很好。」
早春撇撇嘴,拆開了巧克力包裝盒,剝開錫紙,小心地拈給我:「小陽哥,你吃。」
我用嘴接住它,她嘻嘻笑,嚮往地問:「好吃嗎?」
「好吃。」
「我爸爸以前老給我買的,可惜他最近老不在家。」
「他上哪兒去了?」
「他有個果園子,去那裡了。」說到這個,早春很開心,「下次,我帶你去吧,我特別喜歡吃葡萄的,再等等一兩個月,就可以吃了!隨便吃的,你愛吃多少吃多少,沒人管。」她說著,朝門外看了看,迅速地掀開床單,從墊絮裡拿出一本速寫簿遞給我。
我開啟一看,前面幾頁,全是葡萄藤,一串串紫色葡萄點綴其間。早春大約是沒有學過繪畫的,完全沒有章法,但畫得很認真,還用紫色彩筆將葡萄塗得一絲不苟。再往後翻,全是梯子,長長的,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推倒的,旁邊還畫了些我不明所以的東西,長方形的物體,和一團團雲。我剛想問她這是什麼,聽到腳步聲走近。早春劈手將速寫簿奪下,飛快地藏好。
雲海棠又進來了,她換了一件月白色旗袍,更顯得大腿修長,笑起來唇紅齒白,美得令我目瞪口呆。她朝我招手:「留下來吃晚飯?」
「不了。我和女朋友約好了。謝謝您。」
「那……看看電影再走?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十誡》,要看嗎?」她狡黠地眨眨眼,稚嫩如幼童。
我無法拒絕,點點頭。
她向早春走去,我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竟嚇得一哆嗦,連連後退。
她對她不好嗎?我怎麼不覺得?哦,我是外人,聰慧如雲海棠,是不會在我面前顯露的。再說,看她在課堂上,雖然嚴厲,但不失風度,我不大相信她會對早春很壞。是這小孩子太敏感了吧,我想。
「早春,你該睡覺了,都玩了一天了。」她拿著一塊香噴噴的溼毛巾,給早春揩臉,「你身體不好,先睡一個小時,我做好飯再喊你起床。」
早春的臉漲得通紅,扭動身體,往旁邊一躲,隨手抓了一隻水杯摔在地上,接著將鏡子、電話、裝滿天星的瓶子全摔了,她赤著腳在滿地玻璃渣上走來走去,鮮血直流。她太瘋狂了,我和雲海棠兩人都拉不住她。
我不知道她怎麼忽然會這樣。
雲海棠焦急地去勸她,她更惱怒,大聲叫著,用力地撞牆,額頭滲出血來。
我口袋裡正好備有創可貼,趕緊把早春扶起,貼到痛處,低聲問:「疼嗎。」她的骨骼細細弱弱,啊,她怎麼這樣瘦,她這樣瘦。
她稍稍平息,朝我笑:「不疼。」轉向雲海棠的眼神里多了兇狠。她指著額頭說,「等我爸回來,我會告狀的。還有,我哥哥也快回來了……」
這孩子真傻,明著和她對著幹,有什麼好處?
沒想到雲海棠的脾氣這麼好,耐著性子,彎腰問早春:「疼嗎?我給你敷點藥。」
早春攥緊拳頭,輕蔑地說:「你不用假惺惺了。」
雲海棠出去找醫療箱:「我幫你處理腳上的傷口。」
我抱著早春,她在我的懷裡安靜下來,身子不停地顫抖,喃喃自語:「我怕,爸爸,我怕,哥哥,我怕,姐姐,我怕,我怕。」
爸爸、哥哥。姐姐?誰是她的姐姐?我問她:「你還有個姐姐?」
她搖頭:「我只有堂姐,但我認識一個很好的姐姐。」她問,「你相信嗎,雲海棠是個壞人。」
「因為她逼走了你的媽媽?」
她蹙起眉頭,認真地想了想,雙手抱住頭,表情痛苦:「我想不起來了,但她就是壞人!」她斬釘截鐵地說,「壞人!」
雲海棠提著家庭醫療箱進來,幫她包好傷口,柔聲說:「你該睡了。我馬上去做飯。」
連我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她做晚娘已是仁至義盡。
她看著我:「碟片在客廳裡,你自己會操作吧?」
我走出早春的房間時,聽見她軟弱地喚道:「小陽哥。」
我回頭望著她。那孩子睜著一雙驚惶的眼睛,眼淚盈盈欲滴,像是小鹿面對獵人的槍口,讓我很想衝過去,把她抱在懷裡,讓她放聲大哭,就像初見時那樣,聽著她哀號,將委屈統統哭出來,哭給這世界聽。
可這已是家務事,我怎麼好插一槓子?因此我說:「小孩子,你乖,下次我再來看你。」
雲海棠哄睡了早春頗費了點勁,電影已放映了半個小時,她才出來。我沒有開燈,靠在沙發上,任螢幕發出幽藍的光,明明暗暗地打在臉上。她無聲無息地走過來,我抬頭一看,燈光作用下,她的面容竟如鬼魅。
她坐下,擰開燈。我身旁便又是明豔動人的中年美婦了。她問:「電影怎麼樣?」
「不錯。」
她像是倦極,摸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支,自己也抽上,頭靠在沙發上,緩緩吐出菸圈,像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側臉看著她,這女人,連抽菸的姿勢都那麼優雅。
「早春生病了?是什麼病?她休學在家?」
她一一回答我:「她有精神病,休學兩年了,不時常發作的。」
我吃了一驚:「具體是什麼?」
她憂心忡忡:「妄想症。」
「啊!」
她說:「別怕,她就是有些被害妄想,覺得周圍的人都要害她,偶爾有攻擊性行為,現在在用藥呢。」
「她爸爸時常不在家?」
她略微欠身,將菸灰彈到水晶缸中:「教授很忙,平時課程並不輕,加上又在外面兼了個顧問,在家的時間不大多。好在早春不常發作,大多數時間也就是木訥一點,我照看得過來。」
「我聽早春說,他有個果園?」
她說出國內某著名果汁品牌:「哦,那是他做兼職的公司劃給他管理的。他是研究營養學的。」
我點點頭:「那您真不容易,又要授課又要照顧早春。」私心裡我對早春有些怪罪,這孩子,準是童話看多了,以為天下晚娘都惡毒如白雪公主的後母。
「早春倒還好,有些調皮,大了就好了。倒是教授,忙得興興頭頭,許多天才回來一次。」她苦笑,「我也沒辦法,誰叫他喜歡那些植物呢。」說得超脫,我還是聽出深深無奈。
茶几上擺放著孔雀翎,是一撮夾雜著幾絲金色的幽藍色,美妙高貴。我指著它說:「像你。」
她的身子纖瘦地陷在沙發裡,輕輕笑著,她笑起來會露出石榴般透明的牙齒,媚態畢露。我在這一刻,竟心猿意馬,和她坐得近,隨時可以捏住她的手。她的手像塊玉,很溫潤涼滑吧,可不可以讓她溫暖起來?
女朋友久兒適時打來電話:「小陽哥,你在哪兒嘛,人家都等你半天了。」
我一激靈,於是記起,我是有女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