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逃跑了
和雲海棠道別後,我回望了這幢小樓,她家的陽臺上,種著芍藥、茉莉、鈴蘭、梔子和百合,花朵皆白,投下陰影。她站在花叢中,恬淡地揮手,和我說再見。
美貌如她,竟是這般寂寞,如這開得昏暖的花,兀自開放兀自凋零,路人無不駐足觀看,交口稱讚。她對這些讚譽統統泰然處之,只想開給一個人看,但那人,忽略了她。
曼妙美人,該被人珍而重之,那是怎樣的男子,讓她萬般傷心萬般委屈。
老遠就看見女朋友久兒在操場上等我,她穿著淡色衣裳,坐在鞦韆架上,戴著耳麥,藉著微弱的天光,翻著雜誌。她周圍有人甩撲克,有人玩猜拳,有人高聲談笑,她不為所動,淡淡然。
女孩的容顏有當初久兒的樣子,第一次在林蔭道路遇她時,她獨自行走,提著一袋蘋果,手裡正拿著一隻,那種很家常的感覺忽然打動了我,我看著饞,上去向她要。
她有點吃驚,還是開啟袋子,讓我隨便挑。我不看蘋果,看著她的眼睛。她想與我對峙,最終敗下陣來,訕訕地說:「你不是要吃蘋果嗎?」
我拿到了蘋果,藉機要去了她的手機號碼。
大踏步離開,將蘋果拋向天空,接住,再拋,再接。這套動作我玩得熟,幾乎出不了差錯。我想她肯定在看。
次日上午,我給她打電話,約她出來玩,成功地牽了她的手。
追女孩很容易,我不善言辭,但也犯不著學習巧舌如簧,她們都很簡單的,事事以她為重,臉皮厚一點,肯為她花心思就行。
我喚她,久兒久兒久兒,她一聲聲地回答,哎,哎,哎。
為什麼我會有淚意。
風來,她的頭髮被吹得翻飛,飄搖如旗,滑下來遮住眼睛,她抬手捋了捋,隨即發現了我,欣喜地捧著書跑過來。
她說:「今天你又很帥。」
我穿的是白色t恤,有八個口袋的軍綠色粗布褲子,平淡的裝束,但看在她眼裡,總是好的。我看著她,想,我該努力對她再好些。
我們去距離校外有些遠的小餐廳吃飯,等公交的時候,我從後面攬住她,拔下一隻耳麥聽歌,把臉帖在她的頭髮上。她聽的是這一季正流行的歌,沒什麼內涵,也沒有承載傷懷,快餐式,聽過就算,但她就喜歡這樣簡單的歌。
跟著節奏哼兩句,摟著她輕輕地晃盪,路人微笑看一眼,呵,我和她,是別人眼裡恩愛無限的小兒女吧,明亮的戀情。
跟她相處,有點悶,但大抵好過聒噪的人,我想現階段,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女生,純如白紙,帶給我安寧的空間,不撕裂,不摧毀,以平和的方式存在。
捫心自問,她不是我夢想中的女孩子。可事實上我是個非常容易為很小的細節就動心的人。諸如她的一些細微得連自己都不易發覺的小動作,或者她的長髮,或者她冷漠的面容,和只留給我的甜美笑容,或者是一句對我來講,感到溫暖的言語,我都會因此對那個人產生興趣。
我不知道能和她持續多久,但至少目前,可以繼續。
那就繼續。吃飯,喝茶,聊天,她說話不多,我和她也沒多少話題,沒關係,有個人陪著就好。
我並不愛她,我只是想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孤單。我真自私。說什麼多情如我,其實涼薄得很,我自己知道。
女朋友久兒的吃相很雅,胃口也小,吃了幾口就說飽了,專心地給我佈菜,細心地剔除魚刺,夾到我的碗裡,看著我吃下去,笑如春花。
吃飯的過程中,我很想抽菸的,但久兒不抽菸,也聞不慣煙味,那就不當她的面抽吧。
呵呵,我也是能為她稍作改變呢,這一點也不難,不是嗎?
吃完飯,帶她去逛時尚小店。半個月前我就來過,攢了錢,這次再來。
我讓那個有著可愛笑渦的店員將samsara拿出來,講給久兒聽,它的中文名是聖莎拉,印度梵文裡解釋為輪迴。這還是上次過來時,店員告訴我的。
店員微笑著將瓶蓋旋開:「香味由香檸檬、綠色植物、茉莉、鈴蘭、玫瑰、水仙、琥珀、檀香、麝香等組成,這裡有兩款,小姐您試試。」
久兒將兩款各噴了一點,馥郁神秘的氣味充盈,她聞了聞,挑了新版的淡香型,叫做飄逸聖莎拉,外包裝為淡黃與白色輝映,主調香氣依舊保持著原有風格,但更加清雅飄逸、通透靈動。
我內心失望,我並不用香水,但還是覺得,紅衣聖莎拉更美些,那種氣味……嗯,怎麼形容呢,哭的是沙,淬的是火。當然,她的氣質確實更適合飄逸那款,店員也贊她挑得對。
要是雲海棠在此,選的該是紅衣聖莎拉吧。
久兒捧著它,滿臉喜悅。我在她臉上啄了啄:「久兒,生日快樂。」
她凝視著我:「你怎麼知道?我好象沒有告訴過你。」
「有心人自然會知道。」
她當著眾人的面,抱了抱我。她的性格素來很淡,這下可見是真感動了。
店員將香水包裝好,還結了一條漂亮的紫色緞帶,羨慕地看著久兒:「真幸福。」
抱著禮物出門去,久兒興致很高,小聲哼著歌,我留意聽歌詞:風起的日子笑看落花,雪舞的時節舉杯邀月,這樣的心情,這樣的路,我們一起走過,希望你能愛我到地老到天荒,希望你能陪我到海角到天涯,就算一切重來我也不會改變決定,我選擇了你,你選擇了我。
滴水溫柔的承諾,讓人溫暖。我去牽她的手,這一秒,我想我可以去愛上她。
路過香溪,星星點點的漁火隨水波起伏,我頭腦發熱,嚷著要去游泳,久兒怎麼都制止不了,只好由著我了,和我相處,她必須適應我的各種匪夷所思的即興想法才行。
才五月,溪水沁涼,我跳下水,感到寒意,但遊了幾分鐘,手腳漸漸舒展,面前水聲滔滔,我奮力划著。真的可以放下嗎,前方,是我的女朋友久兒,抱著我的襯衣。真的可以游到她那裡嗎。
這麼久以來,我對記憶深處的久兒迷戀忘返,然後愛屋及烏地從每個經過的女孩身上尋找她的影子,讓自己疲累不堪。再堅持,意義又何在?
我要做些改變了。
久兒,每個久兒都離開我,這回,我要握上一點東西,才不至於兩手空空。
我游上岸,久兒讓我脫掉透溼的t恤,將襯衣換上,一臉擔憂之色。我都依了,並吻了她。
既然選了她做女朋友,就要善待她,爭取把自己的雜念都壓下去。對她來說,我就是她的天,到底,我不該辜負她。
到了彩吧,我讓久兒在門外稍等,進去和老闆打了個招呼,將儲藏在彩吧的煙花都拿了出來。我藏了好久了,本來是打算等找到師姐久兒,放給她看的,但眼下,我該為新的人放一場煙火了吧。
一共有十多種煙花,我將它們擺放在廣場開闊處,呈心字型,喚久兒過來燃放。她膽怯,只敢拿著手花甩著玩,我好說歹說,她才將燃著的煙湊近小火箭,沒點著,人就跳開了,我自顧自一口氣全部點燃,目送它們噼啪噼啪作響,全部升上天空,變幻出五彩繽紛的圖案。
圍觀的人群大聲叫好。
久兒也試著點了一枚煙花,倏地飛出,響徹天際,她驚呼著鑽進我的懷裡,把臉貼在我肩上,髮絲不時拂在我耳邊,癢酥酥的。
我抬頭看著夜空,一朵朵花盡情綻放,璀璨輝煌,像盛大的演出。收回目光時,我看到她的眼淚,先是在眼眶裡打著轉,我想說句笑話逗她,還沒開口,她的一滴淚便落下來,我最見不得女孩子的眼淚,慌忙去接,砸在手心,溫熱。她哭得更兇,大滴大滴的淚水,瞬間鋪滿了臉。
月光下,淚珠兒嬌滴滴,我手足無措,除了緊緊擁住她,別無他法。她嗚咽著說:「小陽哥,我想和你看每年花開。」
我應承她:「可以。」
我們已有肌膚相親,但在這一剎那,我方定了心。好吧,忘掉她。忘掉她,忘掉她,我的親人久兒師姐。我惡狠狠地發誓,忘掉她,忘掉她,我留在原地,可你再也不來找我,可見你是真的如他們所說,不要我了,好吧,忘掉她,忘掉她,我用所有的力量去抵制,去遺忘,總是可以把你擱在彼此離棄的那一端了吧。
忘記她是那麼樣,只記起風裡淌漾,玫瑰花盛開的髮香;忘記她是那麼樣,只記起街裡闖蕩,迎我歸家溫馨眼光;忘記她是那麼樣,只記起掩蓋荒靜,柔軟心間的笑聲。
就讓我們相忘江湖。
我前所未有地忙碌起來,將荒蕪許久的課業全部提上來,每日早早起床,先去跑步,一邊跑一邊背單詞,規定自己從e背到k,再去食堂吃飯,上課坐在第一排,飛快地筆記。
晚上給久兒打水,心不在焉地吃飯,默記單詞,背誦定理,回到寢室接著看書,從第一頁看起,看不懂就生生背下來,一字一句都記到腦袋裡。兄弟們終於被我嚇傻了,還計劃著把我拖到醫務室去檢查。
我沒病。
追求新生命,很容易嘛,我相信我會成功,雖然我很懶,可懶人通常聰明,嘿嘿。
去年考英語四級,我沒通過,此番再來,我考出驚人的分數,一戰揚名。發榜那天,很多人圍觀,有嬌小女生驚訝:「天哪,你看,你看那個,那個叫秦正陽的,竟然考了滿分啊,非人類!」
我站在後排,叼著煙得意洋洋:「不對,我是人。」
觀者譁然。
難怪武俠小說裡那麼多人打破頭要做天下第一啊,感受果然這麼美妙,哈哈哈,我要囊括所有課程的冠軍,包括雲海棠的課。
雲海棠對我忽然爆發的勤奮不發表任何看法,在臺上講蘇格拉底之死,她講得很煽情,臺下一干人正襟危坐,聽到蘇格拉底死前最後一句話是:我還欠阿斯克勒庇斯一隻公雞,你替我還他好嗎,眾人大笑,我也笑,課堂氣氛嚴肅又活潑。
她講完課,就離去了,對我恢復到不認識之前的狀態。我感到奇怪,但也不想管,我現在是心無旁騖的優等生,要拿獎學金的,要染指專業頭名的,要橫掃千軍的,沒空想事情,不然腦袋會炸。
連久兒也意識到我的狀況太可怕,想方設法拉我去玩,可沒兩分鐘,我就坐不住,起身告辭,又去啃書了。遠遠望見幾名警察從當年與臺商接洽過的那位考古學教授的家中走出,料到可能與案件相關,趕忙裝作無意地靠近,剛好聽到一句:「……香港報紙的一篇人物訪談提到有收藏家想要購買汝窯蓮花碗……」
兩年來,我時刻留意著案件偵破的進展,甚至還和一個學弟套上近乎,他父親在公安局工作,先前只知道汝窯蓮花碗並未重現江湖,顯然,疑犯沒有將它脫手,此番有訊息了,也就是說,案情即將水落石出。古董再度出山之際,便是疑犯落網之時。這則訊息讓我如被打了強心針,陡然生出期盼心情,我料定,一旦案件告破,久兒也將洗淨不白之冤。
在花園看書,下起了陣雨,縮到一株巨大的松樹裡躲雨。這株松樹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樹冠很大,鬱鬱蔥蔥,像一隻蘑菇,留出一個洞,剛好容人鑽進去,坐在樹杆上,一滴水都淋不到。
光線黯淡,我眯起眼睛看書,聽到有人朝這邊走來,聽聲音是一男一女,他們走到樹邊,站住了。
「雨太大了,等下再走。」
「我小時候,你對我說,不要在樹下避雨,很危險。」
我聽這女聲耳熟,撥開樹枝探頭一看,呀,是夏白和紅果。
夏白掏出打火機,抽一口煙,才道:「我們早該被雷劈死了。」他的聲音很明朗,砰砰地響,位元組像在齒間跳舞。
紅果淡淡地:「死多少回都不夠。」
分明是談論死亡,但聽他們的語氣,像是在商量晚餐什麼菜式似的,我有點不解,也知道此時不是出來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那就不做聲吧,倒不是故意偷聽。
夏白穿著翠綠色的橫條襯衫,他個子高,站在那裡,像野性的植物。很少有男人敢穿這種花哨的顏色呢,他快活地抖著袖口,喜不自勝地說:「你總喜歡給我買這樣的襯衫。」
「我總有種錯覺,以為你還是十幾歲的少年人。」紅果幫他把袖口挽上去,輕聲說,「我把春天都弄給你。」
夏白卻轉了個話題:「我想帶她走。」
我一驚,他在說誰?那紅果怎麼辦?卻不料紅果仍是淡淡地:「你試過很多次了。」
我聽得一頭霧水,他們在講什麼?
夏白說:「她那個樣子,我很心疼。」
紅果的聲音沙啞了:「我……」她好象哭了,抖抖索索地掏出面巾紙揩臉,「我看到她,好想哭,忍了半天,夏白,夏白。」
夏白將她一把摟住:「我們再想想辦法。」
「可不可以再找找他?」
夏白憤怒地:「我肯定得找!」
「我們都以為自身堅不可摧,但一個女子,就能傷害到我們。」
夏白搖頭:「我從不怕傷害,現在更不,我常常玩火自焚,痛快其中。但我怕她受傷害。」
「我很難過,她受了那麼多傷害。」紅果說,「自焚倒是別緻的死法,我們一起吧。」
「我們早就在火裡了,不是嗎。」
紅果把頭靠在夏白的肩上,小聲道:「說點其它的吧。」
自焚,他們為什麼要說自焚,他們知道葬身烈火該是多麼多麼痛的事情嗎。
夏白將一支菸抽完,將菸頭裝進隨身攜帶的煙盒裡,說:「我那時,老站在這裡等你,看到了,心才放下來。」
紅果問:「為什麼要回來找我?」
夏白回答她:「我失去理智了。」
「其實,我知道你經常尾隨著我到家門口,我盼了好久,也不見你來敲門。」
「我說了,只有在失去理智的時候,我才敢來看你。」
他們並無親暱的舉動,說起一兩樁舊事,笑起來很大聲。我聽到紅果說:「你那年高考,鬍子不刮,頭髮不剪,穿拖鞋和短褲,我總記得。」她嘆口氣,「我總是記得的。」
夏白頓了頓才道:「我很想殺了你。那時就想。」
這種感覺我也有過,我知道的,我也想。當初,我老想殺了久兒師姐的,殺了她,才會死心。得不到她,就要殺了她。可我不懂,為何夏白和紅果之間,也會存在溝壑,明明是兩情相悅的人。
紅果不再說話。夏白便也無言。
夏天的陣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停了。夏白道:「走吧。」
他們走了。剩下我坐在松樹裡繼續看書。理論上我是可以分析分析他們的言談和情感的,但我現在竭力阻止這些東西傾入腦海,那麼我還能做什麼呢,我只能讀書,讀書,讀書。
哦,除了泡在圖書館裡做論文,在昏暗的公用洗手間裡沖澡,在寢室樓下的石凳上背書,對面樓上的男生光著胳膊影影綽綽地晃來晃去,每週我還是記得去福利院探望老人。這之外,我還是會收到匿名信,但只有一封,拆開看,沒頭沒尾的一句:你怎麼就是不相信我呢。
這句話在我耳邊嗡嗡作響,記憶深處,我說過的: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久兒姐,你相信我,你怎麼就是不相信我呢。
那麼,這又是誰在對我說話?說她的抱怨和委屈?是誰?
這封信之後,再也不曾有信來。在每個複習疲憊的當口,我都會想起它:你怎麼就是不相信我呢,你怎麼就是不相信我呢。
是誰在跺著腳,朝我喊這句?我也是被誤解過的,為什麼我忍得下心去誤解她?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她沒有留名,亦沒有留下地址,我找不到她,就像我找不到師姐久兒。
在收到這封信的半個月之後,我聞到了舊年夏天的味道。
兩年前那個夏天,久兒離開我。
晚上,我夢見了她。在夢裡,月明星稀,她站在我的教室門口,無聲凝視著我,她穿的還是初見時那條軍綠色裙子,頭髮清香地披在肩上,容顏未變。
我無意間抬頭,才發現她,一把衝過去,狠狠地抱住她,眼淚刷地流了滿臉,我哭著,我不顧什麼形象地哭著,抱著她,我問:久兒,久兒,你知道我在找你嗎,我在找你呀,我一直在找你呀。
她的臉上是奇異的慘然,像是疲倦已極,勉強朝我笑笑:弟弟,怕你認不出,還穿成這樣。
我的眼淚留得更兇,再也說不出話來,眼光迷朦中,看到她頭上起了霜雪,想替她拂掉,她卻抬手:看,彩虹!
我扭頭去看彩虹,手一鬆,她忽然不見。
我是被室友們搖醒的,他們從來沒有看我哭成這樣,我哭著砸掉被子,砸掉杯子,將頭撞在牆上悶聲作響,怎麼把我弄醒?怎麼讓我醒來?
月明星稀的夜,怎麼可能有彩虹出現?久兒,你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你的再次出現,僅僅來自於我的臆想嗎,一如彩虹與黑夜之永不重合?
蟄伏在我心頭的獸咆哮。
——我從來不曾忘卻。哪怕我用了阻止世界的力氣,去麻木自己,還是不行。
才知道自己如青花瓷瓶,佈滿冰紋,只要涉及到師姐,就不敲自裂。
如是,對不起了,我的女朋友久兒,我註定讓你失望,其實你知道我有多麼努力。
我對自己無能為力。
我又逃了課,無所事事地瞎晃盪,在空曠的操場上奔跑,六月底的太陽微弱淡白。跑得滿頭大汗,向外走去,看到校門口一大群人簇擁著,送一位遠赴西藏的同學上路,團團抱住,哭溼了肩膀,風涼,梔子開得繁盛,葡萄花一串串地也都開了。我聽到他們合唱《放心去飛》:沒人能取代記憶中的你,和那段青春歲月,一路我們曾攜手並肩,用汗和淚寫下永遠,拿歡笑榮耀換一句誓言,夜夜在夢裡相約。
這段時間正是畢業生離校的高峰期,我哭得再厲害,看在別人眼裡,也是正常。我想,在他年今日,我會懷念學生時代的,在某個某些個軟弱的夜裡,想念這些就算軟弱也無人怪罪的年代,此時失戀可以是全世界,驪歌聲裡的握別可以淚飛頓作傾盆雨,青春自有尊嚴,且容易被體諒。
跑到廣場亂轉,蹲在地上和小麻雀說了會兒話,它很淘氣,不怕人。我真羨慕它,有翅膀,可以到處飛。還竄到人家的殘局跟前破陣,居然贏了十塊錢,站起身時,我看見一個女子,二十五六歲,軍綠色裙子,洗得有些舊,頭髮用手帕隨意挽著,戴著簡單的小耳環。
我一下子想到你。我在想,久兒師姐,你現在是不是這樣呢。
她微仰起頭,和女伴們談笑著,我沒想到我會上去說話,可我竟然真的這樣做了,我衝上前,乾巴巴地一口氣說完:「我真喜歡你這個樣子,從最初,到現在,到以後都是。」
她的身邊有那麼多人,說完我就逃走了。
她不知道我對著她,在和另一個人說話,走向她的時候,我真的會心跳加速,她不認識我,我那麼難過。
怎麼辦呢,我上去說話,已經超出了我的意料,我還能說什麼呢。落拓如我,於鬧市裡莽撞笨拙地示愛,如果不逃得快點,也許會被人抓起來痛毆。我識時務,所以我溜得極快。
我好象聽到她們在笑,說那人劈頭就是一句,肯定有毛病。
我是有毛病的,我有強迫症,還老在幻想,師姐是我的女朋友,更幻想有朝一日,她翩然歸來。這叫什麼症狀?讓我想一想,哦,稱為妄想症吧。
想到妄想症,我一凜,算一算,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早春了,那小孩子,她好嗎。
我想我該去看看她了。
去往早春家的路上,我被一個女孩攔住了,她臉紅紅地說,想和我交個朋友。又說,我學業優異,誠懇淡然,她觀察我許久了。
她沒打聽過我的前科嗎,我就是不良少年而已,又花心又自私又頹廢,一無是處。
她的頭髮又滑又順,是用什麼牌子的洗髮水?我謝絕了她,她哭著跑開了。她不知道,其實看著她的眼淚,我也不好受。
敲了半天的門,早春才透過貓眼,警惕地問:「是誰?」
「小陽哥。」
她遲疑了一下,才開啟門。
我換拖鞋時,看到她臉上並無驚喜之色,趕忙將巧克力奉上:「來,你愛吃的。」
她接過去,臉看向一邊,說:「謝謝啊。」
我蹲下來,摸摸她的辮子:「你怎麼了,小孩子?」
她像是哭過,聲音嘟囔:「沒什麼。」
我站起身,把她抱住,在寬敞的客廳裡旋轉:「小孩子乖,不要難過,不要難過。」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會讓我有心疼和親近交織的感覺,似乎我們之間有淵源,自很久很久以前就相識,遇見了,就捨不得丟開,看到她不開心,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想用所有辦法逗她開心。就如同當初在久兒師姐面前那樣。
早春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說:「放我下來。」
她還是不快樂。我心一動,問:「你在生我的氣?」
到底是小孩子,率直地回答:「對。」
「你在怪我這麼久不來看你嗎?我最近課業很重。」
她不理我,向臥室走去,我跟在後面,絞盡腦汁想說點俏皮話:「小孩子,我想看你的畫,畫得很好呢。」
我真虛偽啊,早春在繪畫上毫無靈氣,難為我昧著良心誇讚。她不領情:「被她發現了,撕掉了。」
「為什麼她不讓你畫畫?」
「她說那是不務正業的表現,還說學藝術的都容易走火入魔。」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是的,對你的病情不利,她是對的。」
早春忽然發作了,跺著腳大喊:「我沒病我沒病!我都給你說了,我沒病!」她的身體顫抖得厲害,頭髮蓬亂,嘴角緊抿,臉頰通紅,手緊緊地攥成拳頭,一拳砸向牆壁。
我慌了神,連聲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錯了,我錯了,小孩子你別生氣啊,你別生氣好不好?」
真不知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她。
她一腳踹過來:「你怎麼就是不相信我!」
我沒有躲閃,任她踹到身上來,一點都不痛的。電光石火,我想起了那些匿名信:「小孩子,你給我寫過信?」
她很吃驚於自己竟然對我實施暴力,不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腳,又看看我,期期艾艾地蹭過來:「喂,小陽哥,痛不痛?」
我就勢倒地,裝出大義凜然:「不,不痛的。「表情卻痛苦不堪,呻吟幾聲,「不痛,不痛的。」
她將我捂住膝蓋的手移開,關切地問:「小陽哥,讓我看看。」
膝蓋並無一絲紅腫的跡象,我索性說:「不痛的,你看,沒有淤青。」
她搖搖頭:「我堂姐說,有些內傷,旁人是看不見的,但它確實存在,提醒著當事人。」
「看不出來你還有個高人姐姐嘛。」
「是呀,我堂姐很厲害的,我很崇拜她。不過她沒我哥厲害,我最崇拜我哥!」她說,「我去找紅花油,給你塗一塗。」
她說著就跑了,我坐在床上,看到雪白a4紙上,一行列印的字型:未見卿卿,憂心欽欽。這麼久以來,我收到的匿名信,都出自她的手,原來如此。
早春給我塗紅花油時,我順口問:「我看你寫的信,語句通順,休學前,讀幾年級了?」
「讀到四年級了。」
「還想回學校嗎?」
「想的。」
「我幫你給你媽媽說說。哦,她現在上課呢,等她回來,我試試看?」
提到雲海棠,早春冷淡下來:「不用了,連爸爸都干涉不了她,何況是你?」
她這麼一說,我也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外人的身份,馬上噤聲。
早春問:「還痛嗎?」
「痛。」我隨口答。
她的臉色變了,靠到我身上來,扳過我的臉,讓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瞳仁漆黑,黑葡萄似的,映照出小小的我。這個我眨眨眼睛,那個我也眨眨眼睛。她驀地哭了,搖晃著我,像在懇求,我擦著她的眼淚,問她:「你想說什麼?」這個12歲的女孩,純潔如白合,香香的年紀,為什麼總有這麼多愁和苦。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我和早春同時扭頭,看到雲海棠走進來。她見著我,也沒有多少意外:「來了?」
「來了。」
今天她穿的是一條桃紅色的長裙,下襬處細小的水鑽微涼。桃紅是多麼挑人身材的顏色,氣質稍微不對,即顯俗豔。但穿在她身上,那麼妥帖,喜氣洋洋,像舊時過年饅頭上的胭脂點,和田野裡的紫雲英。
早春一言不發地跑向客廳,雲海棠朝我抱歉地笑笑,追上去。她的頭髮紛披而下,像漆黑夜幕,我想,摸上去手會淹沒。羅大佑有首歌說,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說的就是這樣的風情吧。
我不便出去,在早春的房間裡轉來轉去,抽出一本書,是《邏輯設計》,久兒也學過它,我便也選修了,翻了翻書頁,大約有點年頭了,紙張散發出陳年的氣味,它的主人很是勤奮,每條定律、定理,都一絲不苟地勾出來,在旁邊附上幾行先生的講解,每章節後的習題認真完成,我留心看了看,每道題,他至少用兩種以上的方法解答出。
我想這本書是早春的哥哥的,他一貫用碳素筆寫字,漂亮的行書,桀驁不羈。我一頁頁地翻過去,猛然看到一行字:四周如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