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在黑板上板書時,座下全體都看到了她美妙的曲線,每個線條都是柔和的,既雍容華貴,又弱不勝衣。有男生吹起口哨。她回過頭,目光寒冷,舉座噤若寒蟬。
這麼風騷,當什麼老師。但她的課真是講得好,旁徵博引,妙趣橫生,頗有感染力,每每讓人會心一笑。而她自己,是不笑的。
直到下課時,她捧起教案,嫋嫋婷婷向外走去,驀然想到什麼,朝我招手:「你,過來。」
阿華低聲哀嘆:「完了,你死了,她準是發現你逃課太多。」
我倒不怕,鎮定地向她走去。鄰座的男生羨慕地望著我,我都聽見他吞口水的聲音了,美女教師的魅力真聳動啊。
相對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身旁不時有人來回經過,用眼睛的餘光發現很多人透過玻璃窗關注著我們。她笑了笑:「早春昨天回來,說你對她很好,小孩子不懂事,我替她說聲謝謝。」
我竟然微微失望,這麼美的女人,應該足夠冷淡,如同在講臺上那樣,而不是這般笑語可人。
久兒說我有自虐的毛病,她真沒說錯,別人對我親切有加,我竟不適應,窘迫中我只說了句:「她很可愛。」
她點頭,又朝我笑:「你缺了不少課,該補起來。」半分冷麵殺手的風範也無,我唯唯諾諾,她飄然而去。
她果真有殺手的名頭?笑得這麼好,肯定是溫柔殺手,死在這種殺手手裡,做鬼也風流。我得意洋洋地回教室,沒忘向一臉豔羨的同學打聽她的名字。
雲海棠。
海棠是一種什麼花?胭脂紅色,遠遠望去,如火燒雲。在我的家鄉,把它叫做花紅,花一樣的紅,紅一樣的花。
此後的日子,開始步入正軌,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按時吃飯睡覺上課,看美女雲海棠,想念久兒。她們是完全不同型別的女子,根本沒有可比性,但我總得找個人來想入非非,寄託一下吧,不然我這麼空虛。
給彩吧的老闆打過電話,仍是失落,久兒再也沒有出現。這女孩真狠,自那天后,換掉手機號碼,放棄電子郵件,連去向都不告訴一聲,徹底消失,再回來,驚鴻一瞥,我無從捉摸。叫我怎樣才能讓自己相信呢,她是一名在逃案犯,為避免落網,不得已而斬斷同所有人的瓜葛。不,那不是她。
她離去當日,我就去了明珠閣大酒店,臺商入住的房間門口被封鎖,警察在裡面取證,有服務生好奇地張望。我扮作客人,聽到幾句閒話,無非是已立案,將投入大量警力,及早破案,給酒店消除不良影響和寬慰民心。我退出來,乘公交車去了位於另一個區的老人福利院,久兒在這裡當義工,每週來兩次,我也陪她來過。
她照顧的老人還認識我,一看到我就問起久兒。我心一涼,久兒和老人情同祖孫,今天正是她來探望的日子,以往無論風雨,她都是要來的,給老人剪頭髮,洗床單,和她閒話,將瓜子一粒粒地剝好,餵給老人吃,陽光下的女孩,心地和陽光般澄明。我找了藉口漫應過去,此後照顧老人的事宜就交給我了,只可惜每次去,我再也沒有見到久兒。
自從知道臺商遇襲一案與汝窯蓮花碗有關,我還打著請教為名,和當年臺商專程拜訪的教授套上了近乎,拿著一張圖片登門虛心求教,趁機套了些話出來。教授說,那件失竊的蓮花碗確係真品,比如,它的基本色調是淡淡的天青色,釉層不厚,隨造型的轉折變化,呈現濃淡深淺的層次變化。釉面開裂紋片,多為錯落有致的極細紋片,透明無色似冰裂,俗稱「蟹爪紋」等等。教授為國寶流落民間感嘆不已,我也陪著唏噓兩聲。
努力收心向學的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斷收到匿名信,每三天一封,列印紙,四號行楷,說自己獨自在下雨的夜裡聽羅大佑,獨自看前人的詩詞,獨自看家裡的法國片,每封信都很短,談不上文采,更像日記。我猜是和我同樣空虛的人,也缺乏好奇心去打聽,每每看了,就放在一邊。
倒是兄弟們替我分析過,是暗戀我的人寫來的,怕被我拒絕,失了面子,才用這麼謹慎且古典的方式。我不置可否地聽著,漸漸連信都懶得再拆開,從生活委員那裡接過,看也不看,直接塞到課桌裡。
直到兩個星期後,雲海棠的課上,我手忙腳亂地翻一本筆記本,無意瞥了一眼那堆信,竟看到其中一封上,寫著熟悉的字跡,清清楚楚,手寫體。
我將它混在匿名信裡,這麼久。
信是樂遠寫來的。三年前,我們是心無芥蒂的好兄弟,久兒,是他的初戀女友。我們三人,親如一家人。
——我想你明白了,久兒,並不是我的女朋友,從來也不曾是過。一開始,她就是別人的,到後來,她還是別人的。
要讓我承認這點,真難。這對我來說,真是艱難。
但請原諒我的虛榮,我不知道怎麼對你說,我愛了一個人,她和我親密無間,挽手走路,相擁而泣,可她,不是我的。
她叫我弟弟。可我,背地裡四處炫耀,她是我的那人。
我真虛榮。
樂遠的信很短,a4紙,疊成四疊,一張名片滑落。
信上只有幾個字:小弟,我回國了,請與我聯絡。
名片上,他的頭銜是廣告公司的首席設計師,我來不及細看,掏出手機,照上面的號碼打過去。
那端很嘈雜,樂遠聽出我的聲音,驚喜中帶些埋怨:「小弟,這麼久才打電話給我?」
我劈頭就問:「久兒呢?」
他遲疑著:「見面再說好嗎?」隨即說出距離學校不遠的五星級酒店,「晚上六點,你過來。」
闊別兩年,再次見面,彼此的面容並無多少改變,變的,是他的身份。y大當年風頭最勁的風流才子,如今已是海歸派。他曾去比利時皇家藝術學院深造兩年,如今正站在眾人中央,向我頻頻舉杯。
礙於他身邊的女伴和滿座賓客,我遲遲未能詢問久兒的下落。但看到他和女伴的恩愛模樣,我隱隱明白,他並不像我,拘泥於舊夢念念難忘。
宴席將半,有女孩匆匆跑來,樂遠站起身,遙遙招手,連聲呼喚:「紅果,紅果,這邊來。」
就這麼看到夏紅果,淡淡藍色的布裙太長,偏偏她跑得急,一邊跑,一邊按住裙角,髮絲凌亂,雙目晶晶亮。
她坐在我旁邊,一迭聲解釋遲到的原因,加班,車太堵。樂遠笑吟吟地介紹:「紅果是我的助手,作品很靈氣。」
捱到散場,待樂遠送完賓客,只餘下紅果和樂遠的女伴小魚,我才有機會把他拉到一邊,問:「久兒呢?她沒有和你在一起?」
樂遠看著我的眼神有瞬間苦痛:「我也沒有她的訊息。」
「我以為,你們雙雙去了比利時。」
「我出國那天,你到機場送過我,你不記得了?」
我頹然。是,樂遠走時,是我送的他,他孤身上路。但那是久兒失蹤之前,我本以為,她隨後就去投奔他了。豈料,他知道得並不比我多。
我又掏出煙,每當我想哭的時候,就躲到煙霧裡。樂遠見之不忍,按住我的手:「小弟,你姐姐既然不想和我們再見,必然是有她的道理,又何必痴纏?」頓了頓,他說,「……但願她顛沛流離的生活不至於太清苦。」
我看著他,說不出來話。
他又說:「小弟,你一點都沒變。」
我真想哭。他走後,我戒掉酒,很少抽菸,經常失眠,對向我示好的女生客氣地說再見,再也不會見。我改變良多,他卻說,小弟,你一點都沒變。我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小弟,你要明白,都過去了。我們應該有新的生活。」他拿過我的煙,自己吸上,緩緩吐出菸圈,回頭看了看正和紅果聊得開心的小魚,才道,「小弟,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可你不能老沉迷於過往。」
「是,因此你有了小魚。」
「我知道你和你姐姐要好,可……」他猶豫著,還是說了,「我和小魚,六月份將會結婚。」
他曾說過,這一生,唯一會娶的人是久兒,在三年前,久兒的生日宴上。我記得很鮮明,那夜,我喝醉了酒,提前離席,一路踉蹌一路痛哭,在操場的青草地上躺了一夜。半夜醒來,四周寂靜無人,夏蟲在草叢裡輕輕鳴叫,仰望深海藍色的天,星子剔透得幾乎要掉下來,逼人眼淚。
我愛的女子,和我的哥們,有了婚姻盟誓,而我是該大力祝福他們的弟弟。我總記得那個夜晚的。
可就是承諾過久兒終生的這個人,對她再無關心,漠然於她的離去,對我說,他要娶別人。他吸一口煙,慢慢地說:「她真傻,為什麼一時迷了心竅呢,她家裡缺錢,我也知道,可……這麼躲躲藏藏的,實在不是辦法。」
連他竟也如別人一樣,認定了久兒的罪名。這個世界上,哪兒去找什麼肝膽相照。我氣極反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錯愕地盯住我,沒有還手。
小魚尖叫一聲,衝過來拉住我的手。
我並不想破壞和樂遠的關係,藉機縮回手,畢竟很多事情,我還得詳細問問。
過了這些日子吧,找個合適的時間,好好談談。
樂遠沒有生我的氣,笑道:「小弟,你還是像從前那樣血性,真有意思。」
小魚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狼狽地朝她笑了笑。
紅果住得遠,樂遠讓我幫忙送她回去。他說:「你送紅果回去,我放心,你看看剛才你打我的那個強悍勁!」
相對而笑,伸出拳頭和他對擊,舊日時光撲面而來,他,和她,我曾同時擁有,幸福得令世間顏色皆灰。
認識之初,就知道他們青梅竹馬地長大,小學,初中,高中,又相約考到同一所大學,但天不遂人願,他考去了第一志願,她被第二志願錄取,兩地相思,自是不用說,本科讀完,考研,終於又在一起。
相識那麼久,相處那麼好,我那時真以為,他們會海枯石爛一輩子的。
說什麼一輩子,他有了新人,她只怕也是有了,剩下不相干的我,白白耗費力氣。
道別時,樂遠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丟掉菸頭,踩在腳地,滅了:「小弟,你恨我的薄情嗎。但當初,變心的人是你姐姐,再說,她在利益面前,就……」他將小魚拉過來,「這幾年,是小魚陪著我,我們要活的,是將來。」
小魚和他十指相扣。
「小弟,你該談場新的戀愛了。」他最後說。
我執拗地想,我是決計不會像你這樣的。雖然找個人來談戀愛,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什麼難事。
和紅果是初見,兩相陌生,並無多少對白。我不說話,她也寡言,隔點距離,漫不經心地走路,午夜清冷,她抱住肩頭,我順手把搭在肩上的外套給她披上。。走出很遠,才攔到一輛計程車,我們都坐上去。
既然答應過樂遠的,就應該負責將女孩送回家。
紅果對司機說了住處,我閉上眼,歪在座位上,聽電臺情歌。交通臺的dj有把好嗓子,講點心情故事,配些淺白的歌,和久兒相處的光陰,一人一隻耳塞,她看書,我看她,可以消磨一個下午。
路況資訊後,我聽到了這樣的歌:
可嘆我愛汝虧欠我
如此拋棄我太無禮
而我愛汝如此良久
歡娛因汝做伴
它叫《綠袖子》,我很怕聽它。這是久兒所深愛的,每次到ktv裡,她只唱它。她走後,我再也不敢聽。此番聽來,痛上心頭。
路燈昏黃,不知名的鳥兒匆匆掠過夜空,靠在車窗上,我又想抽菸了。摸了半天口袋,才記起樂遠拿去了我的煙盒。
旁邊的紅果遞給我一包三五:「看到樂生拿去了你的煙,我從桌上拿了一包。」
我接過來。
下車時,她鎮靜地看著我,淺笑:「你剛才打人的動作,很帥。」
談戀愛,有什麼困難?回校後,我找到了眉目清秀的長髮女孩,半真半假地交往,上課給她佔座位,下課後買酸奶和冰淇淋給她,幫她買飯打水,送小禮物。
又有什麼不可以?我也可以的。
仍是收到匿名信。也是無聊,那就看看吧,看看某個角落裡的,和我同樣孤單的人,喃喃地說些話。
但不在雲海棠的課上看。她教的是心理學,講得深入淺出,我漸漸聽得入迷。
雲海棠很推崇榮格,說是讀榮格的心理學,會發現,人真是既簡單又複雜,可以歸類又無法定位。講臺上,她的手勢靈活多變:「關於人類心理的探討,我想打個不確切的比方,就像漁人進桃花源——沿途山光水色,落英繽紛,引人入勝,直到遇見那個未知的山洞。山洞剛開始時,特別狹窄,僅容一個人側身而過。走幾步,再轉幾個彎,碰幾次壁,竟豁然開朗。原來在我們悠遊的世界背後,有這般水草豐美的世外桃源。」
被她影響,我去圖書館借來整套《榮格文集》,等待小女朋友下課的時分,靠在梧桐樹旁翻上幾頁。再去上雲海棠的課,我會給她遞張小紙條:如您一樣,我最愛的不過是他的原型理論。
展開紙條後,她眉尖一挑,朝我看過來。
我並沒有署名,她卻知道是我。想來她是通過交上去的調查報告,熟悉了我的字型了吧,她還給我評過優秀,說我很聰穎。
幾乎不能想象,我也會是師長心中的好學生。我從小就玩得瘋,不務正業,跟一群阿飛們混,穿印著骷髏頭的黑t恤,寬大的拖拉褲到處都是口袋,藏著彈簧刀,食指中指間常常銜根菸,父母都管不了我。怎麼管呢,我墮落到這種地步,他們也是有責任的。
我上小學後,父母忙於生意,也不大管我,由得我玩小木槍,跟著鄉里一幫小淘氣橫衝直撞,很瘋很野。
那年六一兒童節,班裡選送的節目是舞蹈《種太陽》,老師讓我和幾個穿綠色連衣裙的女孩一同表演。我人小,倒也不呆,知道只有長得好看的小孩子才會被挑中,美滋滋地回去報喜。
等到排練的時候,我才傻了眼,原來我的作用是穿著金黃色的衣服,戴頂太陽臉譜的帽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扮演太陽。而那些小女孩,則來回穿梭,圍繞在我身旁,作天真爛漫的勞動狀。
我才不想做什麼傻乎乎的太陽呢,我也想和她們一樣,奔放地在臺上載歌載舞。
儘管年紀小,也懂得什麼叫丟臉,回到家後,若無其事,堅決不對父母和姐姐說起。
可兒童節當天,家人都來了,還特意到得早些,坐到了前排。我和女孩們上臺,很容易就看到他們,我姐姐秦明月拿著一面小紅旗朝我揮了又揮,我簡直恨不得鑽到地洞去。
看著女孩們穿著光鮮的衣服,在我周圍快樂地舞蹈,我真是難過死了,嘟著嘴巴生悶氣。領舞的女孩跳到我跟前時,發現我的不對勁,藉一個舞蹈動作,輕輕地摸摸我的臉,朝我甜甜一笑。
女孩的辮子梳得高高的,光潔的額頭,眉心點著梅花痣,嘴唇如花瓣。我不錯眼珠地盯著她看,看她以優美的姿勢謝幕,忽然,忽然很想跑過去,在她臉上親一下。一下下啊,一下下,一下下就可以了。
她是班裡成績最好的學生,每次都是第一名,又能歌善舞,深受寵愛。這之前,我和她是沒有什麼交往的,此番下了節目,我主動跑過去,學著那些大人的模樣,誇她:「久兒,你跳得真好!」
她叫做久兒。優美的小女孩,穿綠色的泡泡袖,綴著小蕾絲,還沒有卸妝,小臉天使般可愛。
從此我遇見的每個女孩,我都叫她們久兒。
久兒久兒,人生初次動心時,相識的那個小小女孩……此後每個女孩都是久兒。
和阿飛們混得久了,我們經常聲勢浩大地去堵那些被我們看上的女同學,有次鬧得大了,被勒令退學。
退學就退學,有什麼了不起,反正可以轉校。
父母恨鐵不成鋼,將我轉到鎮上的一所二流中學。那所學校以打架鬧事聞名,我如魚得水,玩得更兇。除了距離原來的學校太遠,去看久兒一次,要轉好幾趟車,比較麻煩外,沒有任何不適應。
那時,久兒的成績愈加地好,囊括了全市所有數學大獎賽的冠軍,省教育局的領導來學校視察時,她表演的舞蹈搏得陣陣喝彩,沒有人會不喜愛她。
我當然是沒有座位的,提前幾個小時,爬窗戶,跳到大禮堂裡,躲在落地窗簾後,又興奮又忐忑地等待我的小愛人的到來。
太久遠了,久遠到連回憶也是吃力的。已然模糊了,那遙遠的時光,遙遠的女孩。只記得家鄉小城不大,街道兩旁全是香樟,久兒跳完舞,溜出來,和我牽手走在路上,散散淡淡地說些話,一下雨,香樟的籽兒兜頭灑落,久兒快樂地說,香味像小時候吃過的水果糖。
初二時,久兒要參加全國數學聯賽,非常忙,我學會騎腳踏車載她去上學,初夏,風裡全是恍惚的花香,她穿著長長的白裙子,怕裙角被攪到車輪裡,我騎得慢,不時扭頭看她,我親愛的女孩,有一頭香香的長髮,剛洗過,散發出檸檬香,她的裙子,開得像一朵雲,遊走在蔥翠街心,蕩蕩漾漾。
三年後,久兒因了出眾的數學成績,入選國家集訓隊,遠上北京,進行封閉式訓練,即將代表中國參加國際大賽。
三月底,玉蘭花開,一樹一樹潔淨的大花,沒有綠葉陪襯,孤單極了。和久兒相對佇立在街心花園,握著手,彼此無言。
那麼多年和月……在課堂上彼此凝視;在路遇的街頭,一再回望;在長江邊折柳唱歌,看過風景歷歷;在下雨的日子,給她送傘;在落雪的冬夜自修室,她點一支蠟燭,回過頭來,回過頭來。
直到盡途。
同一所城市,也不斷寫信,幾年下來,竟積了那麼厚。從家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燒掉。她看著,沒有阻止。
一陣風吹來,黑色的紙屑,蝴蝶般地撲到臉上來。一動不動,懶得去拂,也懶得哭。
是,懶得哭。說什麼呢,我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要走的路,完全迥異,年少的心意,根本支撐不了要用許多許多努力才能彌補的距離。她明白的,我也是。
她伸手,仍如多年前,輕輕地摸摸我的臉,努力想朝我笑笑,淚水卻成串滾落。
我起身。離去。從棲霞路經過涵暉路橫穿某個十字路口轉過楓香橋走回落星臺。
唯一的停留是看到某間破落商場打出的促銷橫幅,上書:最後一晚,含淚清場。
年少,沒什麼定性,久兒走後,我消沉了半年,又去追逐別人了。
但每個午夜夢迴,都記得,我喜歡的女孩,叫久兒。
每個女孩,都和久兒的眉眼有相似之處。
久兒,嬌俏溫柔的久兒,淡淡容顏的久兒,學業優異的久兒。
——我想你明白我要說的是什麼。
我只喜歡課業出眾的女生。
和初戀的久兒分別後……請原諒我措辭上的不嚴謹,那個跳舞的女孩,是我青澀年紀朦朧的愛慕,直到她離去,我和她,也不過是關係要好的同學而已。
我從小到大都虛榮得很,最擅長自欺欺人,一發現有損面子的事情,立刻自我催眠成渴望中的那樣。
你知道,虛榮的人通常很自卑,我就是。我和最初的久兒,心照不宣地再無聯絡,每次回家鄉,我都不會去打聽她的去向。在同學聚會上,有人說起她,我立馬將話題引開。
再比如若干年後認識的久兒,她大我五歲,只把我當弟弟看待,可我就認為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失去蹤跡,我比她的正牌男友樂遠還執著。
哦,也不對,久兒那時,和樂遠已走到崩潰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