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花還有煙
我遇見早春,是大學三年級,剛過完十九歲的生日,距離所愛的女孩久兒失蹤近兩年。
我迷上了cs,逃了外語課,悠閒地向校外走去。路過宿舍樓外的宣傳櫥窗,看到有三名警察貼告示,湊近一看,內容與兩年前略有變化:……潛逃多時的嫌疑犯涉嫌走私,有知其下落者請速與警方合作……
有踢球歸來的男生三三兩兩地聚在告示前指點,說出久兒的名字:「走私?她可真膽大妄為!」
「嘿,人窮極了可什麼都做得出來。」
人說成績優異的久兒一失足成千古恨,寧可放棄保送博士研究生的權利,利慾薰心,在數萬臺幣面前敗下陣,於某個深夜充當應召女郎,將那臺商擊暈後,捲走他的錢財逃之夭夭,從此隱姓埋名,下落不明。我咬著一袋果汁,閒言碎語不絕於耳,我只當那是空氣。
人聲漸稀,漸散,陽光直射在牆壁上,灰色暗影像一場幻覺。四顧無人,我跳起來,撕掉那張告示,揣在兜裡,一路撕開去。警察若存心尋訪,必然是可以知曉破壞分子身高約在1米78至1米81之間,穿43碼的球鞋,時常空著手走路。那便是我,也許他們會明白,我渴望迅速破案的心情同他們一樣急切,只是,我堅信他們圈定的嫌疑犯之一的久兒與此案毫無糾葛。
身受重創的臺灣商人陷入深度昏迷,搶救無效,未及指證疑犯照片,於案發次日就撒手人世。直至昨天,警方才意外通過另一樁案件找到他的兒子,當年的事件才有突破性進展,原來臺商遇襲不僅僅是錢財遭劫那麼簡單,更重要的是,他隨身攜帶的宋代汝窯粉青釉蓮花碗也被劫去。
兩年前的一天,該臺商攜價值連城的汝窯蓮花碗前往本校某教授處鑑定,下榻學校旁邊的明珠閣大酒店。等警察趕到,他已倒在血泊中,錢財和證件不翼而飛。現場鮮血滿地,盡頭彷彿有童年的歌聲。
報案的酒店服務生稱,當晚11時半,有大學生裝束的女生敲響臺商房門,他只看到一個側面。警方根據線索,在本校展開調查,發現當天夜裡,久兒不在寢室,行蹤無人證明,案發後即失蹤,幾日未歸。並且疑犯十分狡猾,竟無法在現場取回指紋、髮絲等相關證明,案情頭緒複雜,女大學生身份就成為突破口之一。
久兒很少照相,警察拿著校方提供的證件照,以及她的室友交出的集體合影,去找酒店服務生核實,終因印象模糊無從確認。兩個月後,久兒仍未見蹤影,而警方得知明珠閣大酒店當年負責裝飾工程的包工頭也在同一時間消失,據其家屬回憶,臺商入住明珠閣當天,包工頭在家中手繪過一張酒店內部結構平面圖,前後左右的空間通道都一一在目。
做軟體的過程中,整體協調時,可以預留一個bug,以備將來除錯。這就相當於建築工人在蓋房子時多蓋了一條地道,留了後門,除了工匠自己,是沒有人知道的,如果建築系統出了什麼問題,工匠可以從後門進入。這個後門,在電腦術語裡稱為「暗門」。久兒本科時獲得計算機和植物學雙學位,她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警方推斷,疑犯買通包工頭,對夜總會的內部建築結構瞭如指掌,暗生殺機。這絕對不是偶然的突發事件,臺商陷入了精心設計和準備的誘殺計劃,疑犯得手後下到底層的卸貨平臺,包工頭事先就準備好的計程車帶他們從容不迫地遠走高飛。
潛意識裡,總覺得汝窯蓮花碗一案像是影視和文學作品裡的傳奇故事,斷然不會同我愛慕的人有關,等它真正發生在眼前,我所能做的,就是盡力去抵擋它的真實度,頑固地認為所有同我息息相關的人都是良民。逃避現實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我將沿路數十張告示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久兒,單憑你恰逢其時的不知去向,就臆斷案件是你所為,未免荒謬,或者,就算證據確鑿,我也深信,那不是你。
久兒,一別數月,你的名字逐漸成為大眾談資,流傳於一雙雙被矇蔽的眼睛,和一張張妄言的口中。可是,哪怕你千夫所指,無從辯駁,我仍相信你清白無辜,如果你能獲知這流言,請現身出來,與我相見,粉碎猜測和中傷。
上午十時,處理好整個校園的告示,我鬆了一口氣,橫穿小花園,剛走到噴泉附近,一眼就看見早春了。正是課間,小花園裡一派清淨,沒有人經過。一樹一樹的綠葉正開得舒展,潔白梨花也一朵朵地開著,一天一地的春意盎然裡,獨獨那女孩的一身紅衣,分外耀眼。
女孩在哭,肩膀一聳聳的,她的哭聲很大,是那種不顧一切的號啕,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我很不厚道地覺得她很有趣,走到她身後,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撫。女孩回過頭來,一雙驚惶的淚眼,嘴唇嘟著,猶疑地看著我。
她看起來真小啊,有沒有十歲?我從口袋裡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塊巧克力,放了幾天了,捂得有點軟,剝開錫紙,遞給女孩:「還能吃。」
女孩接過來,聲音細細小小:「謝謝哥哥。」
我笑了,眯著眼睛打量著她,眼前人有一張明山淨水的容顏,淡淡的眉眼,說不盡的雅緻,頭髮隨意地用一塊手絹扎著,額頭光潔,隔得這麼近,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絨毛和細小的血管。
女孩吃巧克力的模樣挺好玩,先是伸出舌頭舔一下,半閉著眼睛享受一番,再迫不及待地大口吞掉。
「喜歡吃巧克力?」
女孩點點頭。
「那就別哭了,下次看到你,給你帶一大塊。」我比女生高出很多,彎下腰問她,「小孩子,為什麼要哭?」
說話間,聽見篤篤的高跟鞋聲音。抬頭一看,迎面走來一位中年美婦。我發誓我不曾看過這麼美的女人,美得讓人無可挑剔,五官精緻如歐美混血,皮膚很白,眼窩很深,長腿,長髮。她朝我微微頷首,走到女孩面前:「早春,回家了。」
早春,回家了。
早晨的風有點涼,女孩審視地盯了她一眼,不情願被她牽著手離開了。她一步三回頭,淚痕斑斑地望著我,我朝她揮揮手:「明天還給你帶巧克力!」
但次日我並未出現在小花園。我在網咖裡打cs打得天昏地暗,熬了一個通宵,外加一個白天,待回校時,已是第二天傍晚。
傍晚的小花園人很多,一對對情侶坐在石凳邊聊天,可樂瓶子東倒西歪,瓜子殼小心地用報紙包著,等離開時帶走。
我又看到那女孩了。她穿著白裙子,坐在樹冠繁盛的松樹下,雙手平放在裙子上,不言,不語,也不動,在喧囂的人群中,她如此孤單而醒目。
我絲毫沒有料到,自己的無心之語竟成了那小女孩遵守的約定。她看到我,欣喜地站起來:「哥哥!」
我摸摸口袋,沒有巧克力了。她走到我跟前,歪著頭:「哥哥今天很忙?我等了你整整一天呢。」
素昧平生,我不知道她會這樣。但看到她那雙充滿渴盼的濡溼的眼睛,我心軟:「還沒吃飯嗎,哥哥帶你去吃東西。」
帶她去了校園附近一家名叫彩的小酒吧。這是家清吧,人不多,廚子能做正宗的義大利麵條,榛子蛋糕味道也好。和久兒相處那會兒,常來這家,連老闆都認識我們,每次點餐,會附送一杯檸檬茶。
老闆還記得我,一見面就問:「好久沒有來了,女朋友呢?」
「分了。」最後一次見到久兒,是兩年前的事情了,哦,兩年了,居然過得這麼快。
他不再多問。看到早春跟在我身後,他笑笑:「這小姑娘生得真好看,你親戚?」
我給早春點的是久兒愛吃的幾道小點心。久兒是個挑剔的女孩,她將彩吧裡的菜式和點心嚐了個遍後,固執地認定這些才是最可口,便不再更換。
老闆將點心端過來,又問一遍:「女朋友呢。」
我再答:「分了。」
早春呼啦一聲將點心托盤移到自己面前,拍拍手拈起一枚小蛋糕,遞給我:「哥哥,你吃。」
我笑著接過來,久兒也是這樣。
我怎麼又想起那時候呢。
「麵條稍後就好。」老闆按了按我的肩膀,「不要任性,追回去吧。哎……現在的年輕人啊,明明好得要命,還賭氣。」
賭氣。唔,他說對了。就是賭。賭到後來,幾乎連命都給博掉。
「哥哥,你吃呀。」早春的眼睛真漂亮,她多大?十歲?我眯著眼睛打量她,她要是有十七歲,我敢說,我會追她。而現在?呵呵,至少我沒有戀童癖。
久兒是我的師姐。十七歲的秋天,我在人群裡發現她,就對自己說,這個女生,我要定了。
那天下著瓢潑大雨,我剛送外校來看我的美眉走,無處可去,趕到教室,照例又遲到了。從後門溜進去,坐在最後一排。連書都沒有帶,懶懶地聽白髮的先生講的《現代高頻開關電源應用技術》,這是我的選修課。我聽說,學工科比較酷,所以就選了這門。
教室裡認真聽講的人很少,坐在第三排的一對情侶公然耳鬢廝磨,再看左邊,有女生偷偷剝橘子,滿手汁水,右邊,有人輕微地扯起了鼻鼾……總之,舉目望去,滿是像我一樣找個地方打發時間的人。
我正思量著是再熬半節課就閃人,還是現在就溜,隨手操起剛帶進來的一瓶可樂一通猛灌。
放下可樂瓶子時,我看到了她。久兒。她坐在第一排,背影窈窕,軍綠裙子,右手撐在桌子上,專心致志。她的頭髮大約是剛剛洗過的,隔得那麼遠,好象也能聞到薄荷香。
她的身影,在一干心不在焉的學生中很醒目。
軍綠色的裙子和溼漉漉的長髮,之於我,不可抗拒。很多很多年前,我初戀的小愛人,曾在某天陽光下,這麼一身裝扮,向我跑來,生平頭一次,我領略到眩暈的滋味。
下課鈴響了,先生講起下一節內容,無視教室裡愈來愈大的抗議聲。抗議到後來,有人乾脆從後門溜走。
一個小時後,先生的課仍不見停,就像窗外的大雨,有下足一天的架勢。我呆不住,起身。
但我沒有走後門,向前走去,向她的方向走去。穿過人群,穿過目光,穿過阻隔在我和她之間的一切障礙物,我徑直走到第一排,幾乎和先生平行的位置,回頭一望。
她的容顏近在咫尺,淡淡的眉,淡淡的眼,稱不上驚豔,但足夠舒服。
舒服也就夠了。
我朝先生鞠躬,轉身離開教室。我想他們都被我弄傻了。可我只是想感謝他,感謝因了他的課,讓我認識了一個美女。我很賺。
小陽哥再爛,總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是不是,這點禮貌還是有的。
寢室的那幫兄弟都叫我小陽哥。眉目晴朗,寸頭。除了窮點,花點,我自認沒有缺點。
對一個想在獵豔領域想有所造詣的帥哥來說,以上種種,甚是致命。貧窮的帥哥混不開,有錢的帥哥是禍害,做人真難啊。
好在我也不虧,自古高校多嬌娘,師大美女排成行。
我並沒有在教室外守侯佳人出來,也不急著找人打聽她姓甚名誰,哪個專業哪一級。這些,我統統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
忘了是在哪個網站上看到一句話:愛情在將要開始而未開始的時候最為象樣,不是嗎?就是滑鼠胡亂一點時看到的,我挺信的。好象是個小說吧,叫什麼名字,我記不大清楚了,我不愛看書的。哦,好象那作者還說過,也許樂趣僅僅只是在試探、追逐和征服的過程中。太早觸控到結果,很容易索然。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早春含著一口蛋糕,問我。
「你可以叫我小陽哥。」我伸出手指,蘸了點檸檬水,在木桌上寫給她看:秦正陽。
據媽媽說,我出生在正午,那日陽光漫天。
早春湊近看,我隨著她的視線,也看著被我寫得龍飛鳳舞的三個字,秦正陽。
字跡很快乾涸,一撇一捺淡去。然後,我看到了那行字,像那天的她的背影,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眼睛。
字型痕跡很深,先是用黑色鋼筆寫下,再用利器刻成深深印痕,寫的是:我們都是回頭箭,穿心斷腸,穿自己的心,斷自己的腸。沒有署名,仍在第一眼就認出,它出自久兒之手。長長的《長恨歌》、張雨生的《大海》、我的論文,還有最後的那封絕情信,一筆一劃,是她的手寫體,我沒有理由不認識它們。
就算和她失散兩年。
一揚聲喚過老闆:「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調,可已顧不得。
他眼裡全是自以為是的洞察:「看看,我就說嘛,年輕人嘛,鬧鬧彆扭,過幾天,哄上一鬨,不也就好了?何苦動不動就提到分手!這是前天,哦,不對,大前天,你女朋友獨自來這裡喝酒,拿小刀刻的,我看她是熟客,雖然心疼桌子,也……」
「她說了些什麼?」
老闆費勁地思索著:「那天店裡的人挺多的,我忙著招呼別人去了,也沒仔細聽。再說,女孩家喝醉酒了,亂說些話,我也不方便聽嘛,醉酒的人說的話也都差不多,我見得多了。」
他說來說去,無非是些勸我和久兒重歸於好之類的話。但我想,我只需要確定一件事情,那就夠了。
離開我兩年的久兒,前幾天在「彩」裡出現過。我的眼睛有點溼,低下頭來,狠吸一口煙,吐出煙霧,把臉埋進去。我想,在暌違兩年後,我認識早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等待久兒的再度出現。
我抽完整包煙,看著早春將桌上所有的食物一掃而空。她羞澀地笑:「中午,我和她吵架了,沒吃飽。呀,我把你的那份也吃了,怎麼辦呢?」
「哪個她?」問出這話時,我已隱約預料到應該是那位中年美婦。
「你昨天看過。」
「你媽媽?」
早春看著我,手指在桌上來回划著,忽然清楚地說:「她不是我的媽媽,她逼走了我的媽媽。」
是個晚娘的故事。我無意深究,這樣的橋段,影視上,書籍裡,生活中,處處都在上演,我的心較之以前,已不再柔軟。
但看到女孩的眼睛,深潭似的,瞳仁發亮,汪著深深的悲哀,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在這樣的眼睛面前,我想起很久以前和久兒看過的法國片,《殺手裡昂》。那部影片裡,也有個12歲的女孩,也是如早春般的眼睛,望著你,直望到你的五臟六腑,一顆心都軟掉,剎那什麼都顧不上了,什麼都不想顧上了,只想抱著她,穿越槍林彈雨,殺出一條血路,攜手向天涯。
清清楚楚地記得,電影散場後,久兒不願起身,歪著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輕聲地重複著小女孩瑪蒂達的問題:「是人生就很悲慘,還是少年時如此?」
我回答她:「有我在,有你在,人生就不悲慘。」
里昂的回答是:「always。」
他是對的,而我太天真。
結帳後,我讓早春站到外面稍等,和老闆說了會兒話,順便幫他調了一杯誘惑紅唇,也就是西瓜汁加一點朗姆酒,味道很怪,但點的人很多。我想誘惑人的,是它的名字,和名字下的想入非非。
呵,什麼都是意淫。愛情也是。根本就是錯覺。你覺得是愛,那就是吧。你不覺得,別人再怎麼認為,那是別人的事。
「下次再碰到她,給我打電話,我馬上趕到。」我拿過老闆的手機,把自己的號碼輸入進去,強調,「一定要打給我。」
「沒問題。」他回撥給我,「把我的也存下來,隨時聯絡。那麼好的女孩,為什麼要傷她的心?」
她又何嘗沒有傷我的心。
看來人真是長大了,小時候,只有被動挨刀的局面,現在學會了舉刀向別人。
寢室的傢伙們捧著雜誌念過,愛情是把雙刃劍,真是這樣。
酒吧的電視開著,是央視的鑑寶節目,我心一動,借用老闆的電腦,飛快地鍵入「宋代汝窯蓮花碗」幾個字搜尋,一個專業網站上的相關資料是,此天下名窯只存在了二十多年,據最新權威統計,僅餘數十件存世,分別藏於國內幾大歷史博物館、香港和臺灣等少數幾個私人收藏家手中,估價天文,而就是碎片一塊也被視為國寶。我發了一會兒呆,想象疑犯此時此刻守著一座金山卻不易脫手,會不會有那麼片刻後悔呢。而久兒又是否知道,因她正好在案發之日離奇消失,就背上這個巨大的罪名了呢。
雖然他們都說,世上並無巧合,她必然就是犯罪嫌疑人,種種蛛絲馬跡,全都對她不利,我也知道。可久兒,你懂的,我對你,一開始就是明白無誤地皈依,如同信仰,而神,有足夠的力量讓他的子民擁有臣服和篤定的信心的。
別說我偏執。我只是,不能相信。堅定地,不相信。不曾動搖地,不相信。哪怕所有人都信以為真。
將早春送到教師家屬樓門口:「去吧,小孩子,她再和你過不去,記得來找我。」
她點點頭,跑進樓去,用力地跺腳,樓道的燈亮了,她站在燈光下,回頭朝我笑:「謝謝你,小陽哥。」
我沒有回寢室,沿著操場一圈圈地走了片刻,理順了今天的思路。早春這個女孩,我不會再見到她吧,偶遇罷了,校園這麼大,她不見得每天都有閒情去小花園等我,再說我並不認為,我值得她這樣做。
倒是久兒,她的出現,讓我意外,尤其是出現在彩裡。
兩年了,自從兩年前她研究生畢業後,就和我失去了聯絡。說好了畢業典禮後我去送她,結果,站在她一片狼籍的寢室裡,看著她的室友收拾著行李,我呆住,半晌才問:「久兒呢。」
她的室友是認識我的,顯得比我還吃驚:「她沒有告訴你?」
她提前走了,甚至連她簽約去往哪家公司都沒有告訴我,還騙我說,她是碩博連讀,讓我安心地以為,她會留在我的視線範圍內,陪我讀完本科,陪我工作,陪我生活,雙宿雙飛。
這些,都是她親口答應過的。她怎麼騙我了呢。
就在當天,滿校園都是臺商遇襲的訊息,所有的懷疑矛頭便對準了久兒。一切就是這樣戲劇化。她走了,狠心地棄絕所有,哪管身後洪水滔天,卻迎頭狠狠給我一棒子。
我倒下去,昏迷兩年。
我不知道這兩年是怎麼過來的,好象比認識她之前更渾渾噩噩的,打遊戲,玩球,還鬧網戀,騙了幾個清純妹妹和我見面。
但絕口不說愛,或者不愛。自她之後,也認識了不同的人,但再也沒有心力和勇氣對待別的任何人。
操場上的情侶很多,走在前面那對,男生高大女生溫柔,他們在唱情歌吧,你來唱我來和,唱到一半,相視而笑,他低頭吻住身邊的女孩。
我別過頭去。記憶中再難有這樣的夜晚。那麼,就算我流淚了,也別笑我軟弱。
回到寢室快要熄燈,他們習慣了我夜不歸宿,看到我回來,還小小地吃驚了。我什麼都不想說,只想睡去,再也不要醒來。
但不能夠,我不能夠長睡不醒。
手機徹夜開著,認識她起,就不曾變過。就放在枕頭邊,夜裡醒來數次,盯著它看了又看,直到確定沒有電話進來,也沒有收到簡訊,才再度睡去。
凌晨四點,再次醒來,手機上,閃爍著「未讀簡訊」的字樣。
我坐起來,手指顫抖地摁下它,讀取。結果我被調戲了,所看到的簡訊,竟是一則廣告:本公司提供黑車、槍支、復仇、私人偵探、網上文憑等服務,有意者請撥打13856***123,王先生。
幾乎是氣急敗壞的,我將手機狠狠一摔。嘿嘿,我還是有理智的,將它砸在被窩上而已,翻個身,繼續睡。
兄弟們推醒我時,我又在做逃亡的夢,和久兒在某間老宅子裡找到牆壁裡鑲嵌的機關,趕在日寇到來之前,乘坐時空穿梭機逃往一百年後的墨西哥。看,在夢裡也在逃,可是流傳於眾人之口的,那個與她一同逃亡的,是別人。
下鋪阿華一邊對著鏡子刮鬍須,一邊說:「小陽哥,你還是去聽聽課吧,這位雲老師特別古怪,不好惹,據說是學院四大殺手之一呢,上次你又沒去,她點名時,還停頓了,我怕她對你有印象。」
不止上次沒去,本學期開學以來,我壓根就沒聽過一節雲姓老師的課,連她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因為自恃聰明,我的時光幾乎都是在混,課程能逃就逃,能混就混,在期末時才到處借筆記,瘋狂地背一通。反正學的是文科,會背書就可以了,我記性好。
我為什麼要記性好呢。
今天也無事可幹,那就去聽課吧。我抱著從來沒有翻過的書,去上課。路上碰到不少熟人,紛紛打趣:「小陽今天也轉性了?」
原來我過了這麼久昏天黑地的生活了。
到教室一看,嗬,好傢伙,幾乎坐無虛席。看來雲老師確實厲害。幾個兄弟到得早,幫我們佔了第三排的位置,我還遲疑著不要坐在這麼前面,阿華一把拉過我。
鈴聲響,雲老師走進教室,我心下驚歎一聲,真是巧啊,居然是她!
阿華推我一把,壓低聲音道:「怎麼?後悔了吧?早知道這麼漂亮,天天都該來上課的。」
前面的女孩側過臉:「就是呀,連女生都服氣的美貌。」
傳說中的雲氏殺手,是早春的晚娘,我與之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美婦。她站在講臺上,聲音不大,像罩著霜,絕對稱不上柔和,但美女就應該是這樣子的,有點清冷,有點孤傲。她掃視著每個學生,看到我的時候,目光停頓了數秒,我竟不敢和她對視,倉促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