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是一種修辭

紙上是一個表格,他讓劉科科幫他查了308路公交車經過的每一站附近的小區名,打算一個一個去找。他不敢告訴應曉雨,準確地說,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是一種多麼愚蠢的方式,可是這也是唯一可能找到蘇暮雪的方式。這突如其來的地震,讓等待了五年的他更迫切地想要找到她。誰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會先到來,眼看著青春都快過完了,每虛度一天,就少了一天與蘇暮雪相見的時間。

許願拿著那張紙,走在一些不曾去過的路上。有的小區可以自由出入,他便挨家挨戶地敲門;有的小區不讓進,被保安驅逐,他便偷偷遞上香菸,拿出蘇暮雪的照片,問詢是否有這樣一位住戶。他每找完一個小區,就拿筆劃掉一個名字,再把那張表格收好,去往下一個。

這幾天,全公司都在討論著這個轟動全國的新聞,柏千陽跟大家一起在網上瀏覽了現場圖片,震驚不已。手機震動了一下,他開啟看,是夏舟發來的簡訊:剛看到新聞,慶幸我們還這麼幸福地活著。柏千陽回了句:我在上班,別胡思亂想。然後快速地刪掉了簡訊。這時電話響起,是蕭瀟。

「柏千陽,我要你現在出來。」

「出來幹嗎?」

「我要跟你做愛!」

「別鬧,我在上班呢!」

「我不管,你現在出來,立刻!馬上!」

「你今天怎麼了這是?」

「看到地震的訊息了嗎?有個女孩兒沒來得及見她男朋友最後一面,前一小時他們還挺甜蜜的,我覺得好難受,好害怕哪天突然見不到你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想來是被網上的新聞感動了。

「傻瓜!」他被逗笑了,拿著手機走到無人的角落,「我們在北京好好的,要見隨時可以見,別太悲觀了。」

「那我今晚要去你家住!」

「跟你說多少次了,不方便。」

「為什麼?你幹嗎總不帶我去你家,是不是藏了別的女人?」

「聽話啊,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嗎?我爸媽在家呢,我們老家的傳統,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不能見父母……」

「那咱們結婚不就完了嗎?這樣不就可以見他們了!」

「這不是還沒跟你爸說嘛,給我一點兒時間,別太急了,小心你爸斷你糧,好嗎?」

「行吧,那你親我一下。」

他對著手機輕聲親了一下,安撫了半天才結束通話電話。

他拿著手機發呆。滿毅迎面走來:「千陽,開會了,公司想為這次地震捐一些錢,等災後重建時,再出資在那邊修一個圖書館,一會兒商量。」

滿毅已經從他表哥的公司離職,被柏千陽拉來驕陽做他的助手。他雖然不夠機靈,但做事細緻,踏實刻苦,最重要的是他是僅有的一個現在能讓柏千陽信任的人。

柏千陽走進會議室,開啟電視,《整點新聞》正在播放著災後的救援工作,應曉雨擔任這次的出鏡記者,正在採訪被安置在安全區的災民。

許願路過一家電器城,有些失落,表格上的小區基本上找過了,卻沒有任何收穫。身邊的櫥窗裡擺放了一臺電視機,正播放著應曉雨報道的新聞,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了起來。在一個慰問災民的鏡頭中,他隱約看見有個志願者的身影像極了蘇暮雪,他把臉湊得很近,貼著櫥窗的玻璃,生怕錯過一個畫面。那個身影正在給安全區的災民分發礦泉水,一個側身,她的臉晃過鏡頭,許願非常確定那就是蘇暮雪。

他拿起手機,打給了應曉雨:「曉雨,你在哪兒?」

「我在成都機場,準備回北京了,臺裡換另一批記者過來接替我們。」

「我在你的報道里看見蘇暮雪了!」

「你確定嗎?當時人太多,我沒有留意。」

「我確定,我要去找她!」

「什麼時候?」

「現在!」

他迅速結束通話了電話,衝到街口攔了輛計程車。

到家後,他拿了身份證,匆忙地塞了幾件衣服在包裡,然後直接往機場跑去,買了張最近的機票,還需要等兩個小時。他在登機口踱來踱去,設想著與蘇暮雪見面的第一句應該說什麼,他的心有些亂,於是他深呼吸,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按照剛才新聞裡提示的地點,蘇暮雪現在就在都江堰安全區,這個新聞是昨天錄製的,那麼現在她應該還沒走,所以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就能見到她。久別重逢,她會激動嗎?是否應該若無其事地說一句「好久不見」?還是應該衝過去緊緊地抱住她說「我找了你好久」?他很矛盾,倘若當初海報上的照片是真的,那麼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現在的她呢?

飛機到了。他忐忑不安地下機,到達成都後他跟幾位北京同行的志願者一起,在成都報名參加了災後救助隊,坐上了去都江堰的大巴。

他跟其他志願者一起負責救災物資的搬運,每到一處,他都會問:「你見過一個名叫蘇暮雪的女孩兒嗎?北京來的,這是她的照片!」他無比期盼著對方肯定的回答,但得到的總是搖頭。他非常確定沒有看走眼,那個側臉,就是蘇暮雪。休息的空當兒,有人對他揮揮手,叫他去吃飯。他笑著搖頭,拿著蘇暮雪的照片去了另一個營區。

一直到了晚上10點多,有個戰士看了看他手裡的照片,說:「剛才有人來問過了。」許願不解,說:「怎麼可能?」那個戰士見有新的礦泉水和食物運來,馬上衝過去幫忙搬運。許願見狀也過去幫手,只見那卡車上站著的人竟然是柏千陽。

柏千陽搬起一箱水,遞給許願,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許願接過水:「下午到的,你呢?」

柏千陽:「我中午就到了,公司捐贈了一些物資,我也一起過來看看。」

好不容易救災物資搬完了,柏千陽下車,跟許願走到人少的一旁。兩人面對面站著,誰也不知道應該聊點什麼。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許願:「他們說有人也在找蘇暮雪,是你吧?」

柏千陽:「除了我還能有誰?在電視上看到她了,所以順便問了問,如果能碰到當然好,沒碰到,那也是沒緣分,五年多沒見了,真見到,也不知道說什麼。」

剛說完話,發生了餘震,地面晃動起來。柏千陽背後的牆面眼看要倒塌,頭頂一塊巨大的預製板要砸下來,許願一把抱住他,撲倒,躲過了那塊預製板。一片塵土揚起,其他人湧過來,打著手電筒,問:「沒事吧?」

柏千陽拍了拍身上的灰,四處摸了摸,說:「好像沒事。」回頭一看,許願的額頭磕破了,正流著血。柏千陽趕緊扶起他,大聲說:「你們誰有藥,我哥們兒受傷了!」有個護士拎著醫藥箱過來,熟練地為許願清洗傷口,還好只是磕破了皮,不用縫針。

那卡車發動,即將去另一個營地。

柏千陽:「走吧,她不在這兒。」

許願:「是不是我們沒找仔細,漏了什麼地方?」

柏千陽:「不會的,我找一下午了。」

許願四處看了看,一片廢墟,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柏千陽:「走吧!」

許願點點頭,兩人上了卡車。那車緩慢地行駛著,消失在了夜色當中。

過了一會兒,另一輛卡車抵達。蘇暮雪從車上跳下,跟志願者們說,到了一些藥,大家可以跟護士報備一下需求,然後由護士統一領走。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這一片廢墟,嘆了口氣。

阿西達卡:我看見她了,到了都江堰,卻還是錯過了。

幽靈公主:也許你看錯了。

阿西達卡:不可能,我可能會認錯別人,絕不會認錯她。

幽靈公主:如果你們總是錯過,說明她本來就屬於跟你相反的方向。

阿西達卡:沒關係,如果還沒到時間,那我可以再等等。

幽靈公主:值得嗎?

阿西達卡:我覺得,人這輩子做的一些事情,並不一定要看值不值得,找到她已經變成了我的一個理想,像太陽那樣在那裡熠熠生輝,這讓我覺得在北京經歷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2008年8月8日,漫天煙花。

北京,讓人心碎的北京,繽紛燦爛的北京。七年前,薩馬蘭奇宣佈2008年奧運會在北京舉行,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整個北京都在這個夜晚沸騰,在四環上飛馳的車、路過鳥巢時正巧看見夜空綻放的巨大煙花,像要把所有的黑暗燃燒殆盡。這是無數人期待的北京,也是無數人想要離開的北京。一座座高樓林立,萬家燈火孕育著人們的愛恨情仇。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故事,每一扇窗戶都是一個傳說,而其中的人,個個都以為自己是主角。

四環上的那輛車裡坐著蕭瀟和柏千陽,他們趕著去盤古大觀看奧運會的開幕式直播,蕭天翔在那裡包了一個廳,邀請親朋好友共襄盛舉。但他們倆遲到了,蕭瀟一路都在發小姐脾氣,責怪晚飯時柏千陽遲到,導致現在趕上堵車的點,看不到開幕式直播。

「早知道晚飯隨便吃點。」柏千陽說。

「憑什麼晚飯隨便吃啊?這家西餐廳,我好不容易訂上位的,而且有緊趕慢趕吃西餐的嗎?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我都怪我,對不起,我補償你!」

「怎麼補償?晚上不許回家!」

「本來也沒打算回家啊,今天陪你。」

「今天正式跟我爸公開咱倆的關係,你緊張嗎?」

「我有什麼好緊張的?你爸又不是魔鬼。」

「他養了這麼多年的白菜,讓你這頭豬給拱了,他肯定想掐死你!」

「那我死了,他女兒就得守寡了。」

「我大不了再找一個。」

「這麼絕情,那我還是不去了,我可不想死。」

「傻瓜,我怎麼捨得你死,我爸要是不同意,我就從盤古樓頂跳下去!」

那輛車消失在車流之中,開幕式已經開始了,他們想必是趕不上開場了。其實蕭瀟並不是那麼在意開幕式,她只是不想第一次和柏千陽以戀人的身份見蕭天翔時遲到得太過分。

夏舟此時正坐在電視機前,柏千陽在家匆匆吃過晚飯,急著出去了,他現在事業蓬勃發展,說是老闆安排了飯局,不得不去。這些夏舟都理解,她不是不識大體的小女生,天天窩在家裡的男人有什麼出息。從家裡的陽臺上,可以遙望鳥巢,也能看見上空的煙花朵朵。這套房子是夏舟出的錢,寫了柏千陽的名字,她沒有告訴家人,因為他們一定會反對。但這是她唯一能做的讓兩人關係更穩固的事情了,無論如何,他們在北京有家了。在此之前,柏千陽一定是非常沒有安全感的,至少現在,他知道累了、倦了,應該回哪兒。

「只要最後還在一起,難一點兒又有什麼關係?」夏舟想了想,看著家裡四處都是柏千陽的東西,覺得心頭一陣溫暖。

美好的北京,薄情的北京,疏離的北京,歡喜的北京。

當李寧飛向天空,點燃聖火的時候,滿毅正在接聽家裡的電話。爸媽開始催婚了,說如果他再不帶個女朋友回家,就要安排相親,他一個勁兒地解釋北京的工作艱辛繁忙,沒有時間。爸媽說:「那你就回來唄,在老家找個安穩的工作,生了孩子還能兩家輪流給你帶。」滿毅捂著額頭說:「我要看開幕式了,求求你們別吵了!我頭疼。」爸媽一聽,鬧心得更厲害:「兒子啊,這麼大的北京你就找不到一個姑娘陪你一起看開幕式嗎?你要回來,爸媽能給你找一打!」他掛了電話,想了想,然後打給了沙璇,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她了。之前還想借口照顧她,經常可以上門看看,但她找了老家的表姐來,便沒什麼理由常去了。她沒有接,滿毅想,可能孕婦都睡得比較早吧。

沙璇在這一夜被送進了醫院,比預產期稍早了一點兒,還好有表姐在。表姐是農村人,幹粗活、重活長大的,身強體壯,輕輕鬆鬆把她弄上車。沙璇握著表姐的手,激動地說:「這個孩子終於要來了,我等了好久,8月8號,好日子啊,孩子的命好!」分娩的過程很順利,是個女兒,平安健康,除了孩子的爸爸不在,其他一切都好。她沒有通知任何人,只在第二天發了條簡訊給滿毅,說母女平安。滿毅或許是在忙,他過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恭喜。表姐抱著女兒,沙璇看了看,無精打采地說,不像我也不像她爸,這樣好,我倆命都不好。

應曉雨和蝸牛作為這次奧運會開幕式的特派記者,在現場忙碌著,快要結束時,兩人在鳥巢外合了一張影。

應曉雨:「還記得2001年嗎?我們在湘西,篝火邊,一起等薩馬蘭奇宣佈這個讓人振奮的結果。」

蝸牛笑了笑說:「當然記得,本來我爸媽要帶我去上海玩兒,我打電話到你宿舍道別,沙璇說你們約了去鳳凰玩兒,我才臨時決定也跟去鳳凰的。」

應曉雨打著哈哈說:「少來這套,我才不信!」

蝸牛也笑著,不置可否,彷彿真的只是開了一個玩笑。應曉雨當然知道,每一次的巧遇,一定是有一個人在偷偷地努力。

回到採訪車時,應曉雨突然看見停車場有個熟悉的身影。她伸長脖子,慢慢朝那個方向走過去,但那個身影已經上車,離去。

蝸牛:「看什麼呢?」

應曉雨:「我好像看到蘇暮雪了,不過可能是眼花……」

蝸牛:「走吧,就算真是她,她也走了。」

應曉雨:「我真想知道,我們再一次重逢會是什麼樣子……」

蝸牛:「聽過一句話嗎?」

應曉雨:「什麼?」

蝸牛:「重逢是一種修辭,用來形容時光荏苒。」

應曉雨:「說得好,時光荏苒,我們都變了,既然重逢有那麼多可能,就一定有不快樂的可能,所以不如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吧。」

從鳥巢回家的車上,金嶽握著蘇暮雪的手。

金嶽:「開幕式挺熱鬧的!」

蘇暮雪:「是啊,當年薩馬蘭奇宣佈中國申奧成功的時候,我跟同學在湘西玩兒,大家圍著一堆篝火,等他說出那個結果的時候,激動得一起繞著火堆跳舞,今天親臨現場,感覺很特別!」

金嶽:「七年了,真快。」

蘇暮雪:「小馳呢?今天怎麼沒帶他來看?」

金嶽:「不管他,他要跟同學一起,不想來湊熱鬧,說在電視上比現場看得更清楚。」

蘇暮雪:「跟同學?女朋友啊?」

金嶽笑了笑:「誰知道呢?他也到了當年你認識我的年紀了。」

阿西達卡:你看開幕式了嗎?

幽靈公主:看了啊,我去了現場。

阿西達卡:真的嗎?怎麼樣?

幽靈公主:還不錯,不過人太多,或許在電視機前看會更清楚。

阿西達卡:真羨慕你,我倒挺想去湊湊熱鬧的。

幽靈公主:為什麼?

阿西達卡:這對我來說挺有意義的。那一年宣佈申奧成功,我跟她在一塊兒,七年過去了,當開幕式正式舉行的時候,我們卻分開了,命運很愛開玩笑。

幽靈公主:回憶是用來分享、珍藏的,不是用來揹負的。不要回憶了,往前看吧,作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慢慢發現北京的美好,既然選擇了漂泊,就不要總是提醒自己是為什麼而來,不要為了找一個人而忘記了沿途的風景,這才是漂泊的意義。

阿西達卡: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