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人遺棄的流浪狗,苟且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期末考試前幾天,「照片事件」才平息下來,所有的人都忙著應付考試,無暇再去談論那場跟自己並沒有半點關聯的醜陋風波。
03
這次期末考試,我發揮得異常順利。我做完最後一道生物題從考場出來,如釋重負地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天空。天空很深邃,看不到盡頭。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下樓回家。我是在走出學校,拐進旁邊那個巷子的時候,看到許落葵和杜遲站在一起的。她們兩個人並肩站著,叉著腰,怒氣衝衝地盯著我。我不知道,她們是何時走到一起的。或者是那次「照片事件」之後,因了某種仇恨,她們達成了一致,成為了朋友,然後將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夏春曉!」這次許落葵沒有叫我賤貨,而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看著她。她笑得不懷好意。杜遲從外衣口袋裡掏出esse的香菸,遞了一支給許落葵。許落葵嫻熟地吞雲吐霧,我並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跟誰一起學會抽菸的,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我看著她們,語氣沉緩地問:「你們想幹嗎?」「我們想幹嗎?你說呢。」許落葵突然大笑起來,她將菸頭丟到地上碾滅,說,「你知道現在我有多麼恨你嗎?我恨不得你去死!你還記得高一那次我跳樓吧?讓我來告訴你真實的情況吧。其實那天我並沒有想過要跳樓,只是在三樓看到了林樂銘和一個女生在香樟樹下有說有笑地聊天,我頓時升起一股嫉妒。他們大約說了十幾分鍾,然後朝我所在的方向走過來,而我眼前正好有盆盆栽。於是我想都沒想,便要將盆栽推下去,可是哪知道,那盆花那麼重,我不但沒有推下去,反而腳一滑,自己掉下去了。」
她又向杜遲要了一支菸點上:「後來,我才發現自己是那麼傻,林樂銘一直喜歡的都是你,就連你跟顧青空在一起了,他還是忘不掉你。上次他回來,眼睛裡也全都是你!你知不知道!
「你不喜歡他就算了,還那麼殘忍地拒絕他。當他跟我說他只是想看到你幸福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我能夠感受到他那種難受!你憑什麼一次次地傷害他!」許落葵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
「你有個顧青空還不夠,竟然還勾引許易陽,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賤貨!」她伸出手,張牙舞爪地撕扯我的衣服。杜遲站在一旁,朝我吐了一口口水:「下賤!」她拉開許落葵,然後一腳踢到了我的小腿上,一個踉蹌,我倒在了地上。「你以後要是再敢勾引顧青空,我就殺了你。」杜遲惡狠狠地瞪著我。見我不再說話,她們倆才滿意地一起離開。我坐在地上,眼睛乾涸得生疼,想哭卻哭不出來。擦掉了臉上殘餘的唾沫,一個人走進血紅色的黃昏中。
暑假一開始,便顯得冗長而空虛。我在無數個夢裡夢到顧青空,他狠狠地甩開我的手,態度堅決。他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拋下我,轉身牽起了站在他身邊的杜遲。他們帶著笑容離開,留我在人潮洶湧的街頭失聲痛哭。所有人都奇怪地打量著我,但是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問我一句為什麼哭。
看著他們牽著手離開的背影,我一次次地從夢裡驚醒過來,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起身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天光未明,風從窗戶外吹進來,拂亂了我的頭髮。
要下雨了,這個季節,總是那麼多的雨。整個城市都是潮溼的,空氣裡到處是植物腐爛的氣息。一次次地想要衝到顧青空的面前,告訴他,其實這一切都是杜遲設計的,是她故意陷害我的。但是一次次地又被自己所否定。我現在無法面對顧青空,我知道,如果他在我面前,我肯定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痛到最痛,便忘記了如何療傷。更何況,那些解釋蒼白而無力,只會徒增我在他心裡更加惡劣的印象。所以,我只能忍受著這些巨大的悲痛和傷害,一個人在午夜夢迴的時候,擦乾眼淚,像一隻受傷的獸,舔舐自己血淋淋的傷口。那千瘡百孔的心在一次次結痂又撕扯開的傷痛中變得越加堅強。成長的傷痛,註定要自己承擔,只是現在的我好累好累。而七月的酷暑裡,一切都是那麼的焦灼。房間裡的空調沒日沒夜地運轉著,轟隆的聲音在提醒著我,時間的流逝。然而,心底深處的痛楚,讓人無法平息。我在日曆上畫著圈,再過幾天,我將離開洛城。我要去實現自己內心的計劃,我要暫時逃避這裡,等到傷口痊癒再回來。
04
飛機是在凌晨抵達廈門機場的,空氣很薄涼,我在行李處等待自己的旅行包。手機安靜地躺在口袋裡,這段獨自的旅程,我不準備開啟它。
現在是八月初,一年裡最炎熱的季節。我坐上機場大巴的時候,看到窗外明明滅滅的燈光,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經來到廈門。在這之前的一個月,我精心籌劃的逃離計劃,終於在這一天實現。
我給媽媽留了字條,告訴她我一個人去了廈門旅遊。我無法確定我媽媽看到字條後會是怎樣的心情,但是不容我多想,如果再不出來,我很有可能熬不到高考了。
大巴將我們帶到市中心,沿街看過去,到處都是吃著宵夜的年輕人,還偶遇了一隻流浪狗,它搖著尾巴,跟我一路走了好久。
最後我在鼓浪嶼一家家庭旅館住了下來。選擇它只是因為店門前的招牌讓我一瞬間有了回家的感覺。「目的地」三個字明亮而溫馨,下面有一排小字:這裡將會是你的第一個目的地。
好吧,既然是目的地,那我沒有理由不選擇這裡。
房東是一對年輕的情侶,他們坐在客廳的吧檯後面上網,他們接過我的行李包,問我來自哪裡。我告訴他們來自洛城。女生就像見到老朋友般輕輕地笑起來說:「我有個表弟也在洛城呢!」說完,她就帶我去三樓看房間了。女生名叫醇子,在一所大學裡讀研究生,而她的男朋友墾丁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比她大六歲。他們是在一場旅途中認識的。當然,這些都是後來醇子告訴我的。醇子好像非常喜歡我,總是給我塞一些當地的小吃,而我也總是「醇子姐姐」地叫著她。
旅館裡養了一隻貓,名叫憨豆,黑色的,在晚上眼睛會發光。它時常在旅客的房間裡亂竄,但是從來不抓人,也不會跳上床。它只是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最後會跑去陽臺,然後跳到隔壁去。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來了,開啟窗戶,陽光如絲綢般灑到房間裡來。我站在小陽臺上,一邊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一邊逗對面天台上的鴿子。下樓的時候,醇子和墾丁正在打掃大廳的衛生。憨豆正窩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醇子跟我說了一些注意事項後,我開始在街上隨意地轉著。那些小洋房修得特別好看,陽臺上種滿了花草,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植物。街上到處是揹著大包的背包客,他們說著方言,從我身邊熙攘而過。我隨身帶著一個不會開機的手機,一張銀行卡,還有一個照相機。見到好玩的東西,停下來看看,然後拍一張照作為紀念。
回去之後,我會借用醇子的電腦,把那些照片上傳到部落格裡。部落格裡記錄著我每天的心情,還有隨手拍下來的照片。這個部落格非常隱私,只屬於我自己。
沒事的時候也會和醇子聊天,她給我講她到各地去旅遊的經歷,還告訴我,趁年輕,就要到處走走。我點頭如搗蒜。「我以前也跟你一樣,去哪裡都是一個人,你也不喜歡跟人一起出遊吧?」醇子問。
「哦,是呀。」
「不過認識墾丁之後,就沒辦法啦,每次去哪裡都得跟他一起,欸!還真不習慣。」「什麼呀,是你賴著我好嗎?」墾丁從電腦前抬起頭來,一副不滿的樣子。「明明是你跟著我!」醇子回道。「好吧,我說不過你。」墾丁不再爭執,埋下頭繼續玩他的網路遊戲。我在一旁哈哈笑起來,看著他們拌嘴,我也覺得幸福。
05
站在海邊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許易陽說過的話。他說在面對大海的時候,人的心才是最寧靜的,那一刻,可以跟自己的靈魂對話。海水蔚藍,沙灘柔軟。在海面上不時有海鳥盤旋而過,我撿起一塊小石頭丟進海里,濺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海那麼美,像是靜止在心裡精緻而珍貴的琥珀。面對蒼茫的大海,我感受著溼氣的包圍。拿出相機,在陽光下對著鏡頭自拍,然後拍平靜的海,沉睡的海,咆哮的海,洶湧的海。我拍沙礫、礁石、貝殼和陰影。黃昏的時候,海水一浪一浪地來回拍打著沙灘。我撿到一枚碩大的貝殼,放在耳朵邊上,立時響起了沙沙的迴音。對著大海吶喊:夏春曉,你好嗎?迴音被風帶走。我問自己:你愛顧青空嗎?得到了心底的答案:愛。可是這份愛能堅持多久呢?我卻得不到答案。心裡升起莫名的憂傷,想起之前和顧青空的約定,如今,我一個人悄悄地來到了這裡。我代替他,替自己完成了心願。雖然,我不能拉著他的手,在沙灘上奔跑。
但是,這一刻,我聽到了內心深處的呼喚。
想著顧青空的頭髮、眼睛、鼻子,他說話的聲音,他離開的背影,他好像就站在了我的面前。眼睛越來越模糊,我想和他一起手牽手走在黃昏的光影裡。
我突然那麼想他,想到我等不及一秒就開啟了手機。幾十條簡訊一瞬間塞滿了收件箱。有媽媽的,林樂銘的,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資訊,可是沒有顧青空的。
我到廈門的第五天,仍舊沒有顧青空的一點訊息。他現在和杜遲在一起嗎?他有沒有想起過我呢?我撥下他的號碼的時候,手都是顫抖的。我想告訴他,我想他了。可是他的電話卻打不通。一直佔線。我關掉手機,想念被收藏在心底。
下雨的時候,我就一直待在「目的地」裡。在房間長時間的睡覺,雨水打在房簷上的聲音像一首催眠曲。不停地做夢,不停地夢見顧青空。昏暗中想要伸手去抓他的手,卻發現什麼都沒有抓到。
穿好衣服下樓,撐起雨傘走進雨裡。雨不算大,煙雨濛濛倒像是一幅江南水墨畫。我跑到附近的郵局,趴在臺子上寫明信片。一張寫給顧青空,一張寫給自己。回想起那些過往,都不及一聲想念來得真切。將明信片投遞到郵筒裡之後,轉身就和一個男生撞到了一起。或許是下雨沒帶傘的緣故,他是小跑著的,撞倒我之後,他停了下來,對著我彎腰說了聲對不起。他的臉上有淺淺的笑容,抬頭看他的那一瞬間,我手裡的傘就掉到了地上。他又趕緊蹲下將傘幫我撿起來,他把傘替我舉著,問我:「怎麼了?」我沒有說話,搖了搖頭,怎麼可能是他。雖然眼前的男生和顧青空長得有七分相似,但他說話的聲音以及對我的態度,根本不可能是他。
於是,我小聲地說:「沒事,沒事。」
我接過雨傘趕緊離開。剛才那個樣子,想必會被他認為是花痴吧,因為那一刻,我的眼睛睜得老大,活生生的一副花痴相。走了幾步之後,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回頭,看到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個世界上會有另一個他嗎?
回到「目的地」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之前,我四處轉悠的時候,買了一些小飾品,準備回去送給醇子。這些天,她一直蠻照顧我的,所以,見到喜歡的,就想買來送給她。
剛一進門,就看到了沙發上坐著逗憨豆的男生,不就是剛才和我相撞的男生嗎?這也太巧合了吧。我愣愣地走到吧檯前,醇子見到我之後,趕緊朝沙發上的男生喊道:
「浩子,這個就是我跟你說的來自洛城的女生!」「啊。」我不禁低呼一聲。男生也是滿臉驚訝。「你們認識?」醇子的樣子比我們還吃驚。「不認識啦!」我擺擺手。「呵呵,剛剛我們在街上見過。」男生站起來。我將一對耳環遞給醇子之後,就轉身上了樓。實在覺得有些尷尬,剛剛的畫面又在我腦海裡飛速轉了一圈。晚上下樓吃飯的時候,又見到了那個男生,他正在門口打電話。醇子叫住了我:「春曉,我表弟長得挺帥的吧?」「啊?嗯嗯!」我點點頭。「他這次也是暑假過來玩的,昨天晚上剛到,我還準備給你們介紹呢,沒想到你們先遇見了,呵呵,還真有緣分。」「是啊,是啊。」
「你明天干嗎呢?要沒事,跟浩子一起在島上轉轉吧,他也挺熟悉這裡的。」「好啊。」
06
浩子說話的時候總是慢悠悠的,我跟他走在一起,總有種錯覺是跟顧青空走在一起。所以,我時常犯傻,比如撞到電線杆,比如說話結巴,再比如,我叫他的時候差點叫成了顧青空。
「顧」字剛說完我就打住了,捂著嘴巴,不好意思地看著他。「那個顧什麼是你喜歡的人啊?」他慢悠悠地說著。「哦……嗯……啊。」這個時候,我又變得結巴了。「我叫吳浩啦!不是顧誰誰。」「哦。」我點著頭。啊,不對,「你說你叫什麼?」我問道。「吳——浩!」他一字一頓地說。吳浩?是之前聽說的同杜遲一個學校的富二代吳浩嗎?「你認識杜遲嗎?」我試探性地問。「認識啊,以前還追過她呢,怎麼,你也認識?」他風輕雲淡地說著。「算是認識吧。」「呵呵,原來你是她朋友啊。我好久都沒有看到過她了,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她啊,挺好的。」說完之後,我才覺得有些不自然。「唉,都是以前的事了,沒什麼好說的,走吧,帶你去玩玩。」那天,我們在島上轉了很多地方,他帶我去喝咖啡,去曬太陽,去吃了魚丸,在薔薇花叢裡拍照,順便逗了逗午睡的母貓。在這個不屬於我的島嶼國境,我卻有了全新的感受和領悟。它來自天空和海水,來自陌生和溫暖,來自問候和真誠。
跟吳浩在一起的時候,我是開心的,因為我可以偷偷把他當成是顧青空。
後來我想,當時杜遲不反感吳浩也是因為他和顧青空眉目相似的緣故吧。
晚上,我們坐在露臺上賞月,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講起自己小時候的願望。他說:「小時候什麼都不缺,想要星星就有星星,想要月亮就有月亮,但是那個時候卻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去海上,當一名海員,跟大海做伴,跟天空戀愛。」
「我小時候想看海,覺得能夠看到海的人都是幸福的。」「那你現在看到海了,覺得幸福嗎?」我幸福嗎?此刻,我應該是幸福的吧。可是,回去之後呢?再次面對顧青空的時候,我會告訴自己,我是幸福的嗎?「其實,我不幸福。」想了半天之後,我如實回答。「失戀了?」他輕笑起來,喝了一口酒,「其實,幸福的定義有很多種,不一定非得戀愛了才是幸福,你看過一朵花開,聽過一滴雨落,吃到可口的小吃,感受到眼淚的溫度……那樣的時刻都是幸福的啊。」「嗯。」我點點頭。我的鼻子好酸,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努力仰著頭看月亮,因為仰著頭,眼淚才不會很快地流出來。「那你幸福嗎?」我問他。「幸福啊,因為有人和我分享了秘密,我也覺得很幸福。」他朝我使了使眼色。我一轉頭,便看到了身後的醇子,她像做了壞事被人當場捉住一般大叫著:「死浩子,誰讓你暴露我的!」我招手招呼醇子坐下來。我們三個就那麼並排坐著,月光淡淡地傾瀉在我們身上,憨豆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冒了出來。那樣靜謐的夜晚,此後回想起來也是覺得溫暖和感動的。
離開廈門是在八月中旬,因為再過幾天,林樂銘就要回來了。所以,我必須回去做好迎接他的準備。去機場,醇子和吳浩一起送我。在廈門的十五天裡,我和醇子已經成了很好的朋友,彼此留了qq和電話,與吳浩也是。
他除了長得帥,還有一顆樂觀而善良的心。他讓我懂得,每天都會有很多的幸福,只要你用心去發現。登機前,我轉身對他們揮手告別,眼淚在眼眶裡盪漾,看著他們勾肩搭背,我的眼淚終於輕輕地滑落出來。
在飛機上睡了一個安穩的覺,醒來之後,已經快到洛城了。從飛機上看洛城,它那麼的不真實。它是我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在其中生活著的城市,它承載了我的喜怒哀樂。它給我生命,也給我愛情。
這趟一個人的廈門之旅,我收穫了太多。我希望能夠從中重拾某些被丟掉的東西,比如愛一個人的勇氣和信念。回到家之後,媽媽也沒有過多地責備我。或許,她看到女兒能夠獨立,內心裡其實也是開心的吧。而我曾經受過傷的心,它能夠重新完整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