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島嶼國境

01

所有的暴風雨來臨之前都是平靜的,那種平靜甚至有種讓人不寒而慄之感。就在我慢慢撫平自己的傷痛,並試著原諒顧青空的時候,突然而來的一封信,打破了原有的平靜。一場風暴即將來臨,而這之後的所有安穩,不再屬於我。信是班上的一個同學轉交給我的,那時我正在埋頭做一張數學卷子。從前落下的課程太多,我想在高二這最後的關頭全力補上,好好迎接兵荒馬亂的黑色高三。

我並沒有立即開啟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確定是我不熟悉的,想著可能是初中同學寄過來的吧,於是將信封放到了書包裡。等到做完卷子,準備收拾書包回家的時候,我才開啟了那封未知的來信。

開啟的那一瞬間,幾張照片掉落到了桌子上。而我的心也跟著懸空起來,那幾張照片,是那天在酒吧外面,我抱著許易陽哭的照片。

每一張,都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那一刻,我驚慌失措,臉上找不到一種適當的表情,來表達我的擔心和害怕。周圍的同學並沒有注意到我一臉驚恐的樣子,大家都在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回過神,我趕緊把照片連同信封一起塞進了書包裡。起身路過顧青空的座位時,看到他桌子上堆著的那一摞書,才想起他很久都沒有到教室來了,在上個月就和同學調換了座位,也不再坐在我的前排了。

我幾乎是一路狂奔回家的,路上的行人奇怪地打量著我落荒而逃的驚恐樣。公交車上人很多,我夾雜在人群中,被一股又一股陌生的氣息所包圍。感覺自己要窒息了。跳下公交車之後,我又馬不停蹄地跑向小區,在半路上還差點和一個賣茶葉蛋的大叔相撞。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才又將那個信封和那幾張照片拿了出來。信封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夏春曉,你死定了!我知道,就是這簡單的七個字足以讓我被眾人指責。如果這件事情被人知道了,我應該如何面對我的媽媽,還有許落葵?

那個晚上我輾轉難眠,被夢魘纏身。每次驚醒過來,都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我閉著眼睛,在腦海裡一個又一個搜尋可能的人,到底是誰?誰那天晚上躲在我們附近,拍下這樣的照片並且發來恐嚇我呢?

想來想去,我覺得唯一可能的只有杜遲。因為她之前就經常出沒於酒吧街,加上對我的仇恨,她肯定會置我於死地的。我該怎麼辦呢?彷彿身處絕境,每走一步都將面臨致命的危險。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身邊的一切,對每一個可能對我有威脅的人加緊防備。不過萬幸的是,那周的後幾天我沒有再收到任何恐嚇信。我在心裡安慰自己,可能就是一齣惡作劇,不要想太多。猜想著杜遲可能只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嚇嚇我,而不會將事情鬧大,於是懸著的心才慢慢鬆了下來。

但是沒想到,第二週發生的事情,卻是那樣的驚心動魄。當時的情形是任誰都無法控制得了的。

學校的bbs裡驚現了一個爆料帖,帖子標題是「夏春曉是個賤人!」。我哆嗦著手點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幾張我收到過的照片,還有一大段惡意攻擊的話。

雖然有同學提議說可以聯絡版主刪帖,但是這個帖子還是以飛速增加的點選率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版主是在下午刪掉帖子的,而到那時,我就已經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挽回了,而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還會更加的糟糕。

如我所料,第一個跑來質問我的人,正是許落葵。她幾乎是怒氣衝衝地跑到教室門口大聲喊我的名字:「夏春曉,你出來一下!」我抬頭,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教室,在不到十步的距離裡,聽到有人在小聲地議論:「外面的就是照片裡那個男人的女兒。」「她倆不是好朋友嗎?」「誰知道呢,知人之明不知心!」「噁心!」我跟在許落葵身後朝走廊盡頭走去,艱難邁步的同時,我在心裡醞釀著情緒,預料等會兒將發生的種種可能,並且想著到底應該怎樣跟她解釋,她才能夠相信那其實根本就是一場誤會?走廊盡頭沒有人,她停下步子,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神凜冽,充滿殺氣。「你也看到帖子了嗎?」話剛一說完,她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抽到了我的臉上。我震驚地愣在了原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臉上火辣辣的,但是我不覺得疼,只是覺得沒臉站在許落葵的面前。「夏春曉,你怎麼能夠這樣!我們是朋友,你竟然做出那樣的事情!」許落葵暴跳如雷。

「許落葵,你聽我解釋!」

「都被人曝光了?你還想解釋什麼?」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夏春曉,你太令我失望了!」

看著她幾近失控的樣子,我沒有再接話。我知道,面對此刻的她,我越解釋,可能她越會猜忌。「你之前搶走了林樂銘,現在又想搶走許易陽嗎?你到底是安的什麼心,說啊?」

我被逼到牆壁邊上,沒後路可退。我想要解釋,想要告訴她,我並不是想搶走許易陽,我沒有我沒有!但是,面對許落葵的逼問,我卻無法開口講出一個字。

「你說啊,你說啊。」她歇斯底里。「請你相信我!」我終於說出這句話,卻顯得那麼沒有說服力。「賤貨!」罵完這一句,她轉身走掉了。那兩個字硬生生地砸到我身上,比被她扇十個耳光還要難受!我咬住嘴唇,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只是心裡翻江倒海。之前,我罵杜遲是賤貨。如今,輪到許落葵把這兩個字還給了我。

02

照片曝光的事在學校裡傳得沸沸揚揚,許落葵跟我徹底鬧崩了,甚至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如果我是許落葵,我想我會做出一些更絕情的事情吧!

班主任找我談過一次話,空蕩蕩的教室裡,我們面對面地坐著,她沉思了半天,才失望地說:「夏春曉,我真的沒想到。」「王老師,我沒有……」話到嘴邊,卻終究講不出來。「別說了,我什麼都知道了,你好好地反省下吧。」她鄙夷的眼神令我異常絕望。她對我說了很多話,不外乎是那些做人的大道理,什麼知錯能改,什麼迷途知返云云。

我聽得有些反感,不停地用兩隻手來回地搓著,以示我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但是班主任並沒有打算要停下來,噼裡啪啦地又講了半個小時。天色漸晚,要不是忽然斷電,想必她會說上一個晚上吧。最後她站起來說:「這件事我們就不告訴你的家長,你改正就行了,記住千萬不要再犯錯了!」她拿起課本走出了教室。我坐在教室裡,呆呆地看著窗外逐漸黑起來的天色。我的心被凝固起來,打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

顧青空竟然按時出現在教室裡,距離他上一次來教室差不多過了兩個星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本來想著等他再來,就跟他好好談一談我們之間的事情。但如今,我還有什麼臉去跟他說話?他一定也聽說了我和許易陽的事吧!

我一個人悶聲地坐到位置上,努力說服自己,沒事,我不是那樣的人!但縱使這樣,閒言碎語還是不停地鑽進我的耳朵。最後一節課,顧青空突然來到我的座位前,他說:「夏春曉,放學等我一下吧,我有話跟你說。」像是突然被電流擊中,整個人有半秒的愣怔,半晌才抬起頭:「嗯。」那節課過得非常快,我大概已經猜測到了顧青空要跟我說的話!現在的我已經從主動變成了被動的角色。在下課鈴聲想起的那一瞬,心中忽生一股深深的絕望。

我們沿著學校的操場走了幾圈,像是那次被老師趕出來之後那樣,就連天氣都跟之前的那次一樣,陽光充沛,天空蔚藍,鼻子邊有輕微的風帶來初夏的味道。

「你找我是說關於許易陽的事吧?」我見他不說話,便開口問起來。他點點頭,臉上有痛苦的表情:「是真的嗎?」我的心突然抽搐一下,他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回答。原來他也和其他人一樣不相信我。我以為,他突然出現,是來給我鼓勵的,他會握住我的手說:即使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你,我還是相信你。

可是,沒有。他跟所有人想的一樣,只不過是帶著殘存的希望,來問一個答案。他跟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別?如果我說「是的」,那麼他會不會轉身就走掉,從此我們就形同陌路?「你說啊,是不是真的?」他催促我。看著他皺起眉頭問我話的樣子,我不想再說什麼,我知道,說什麼都是徒勞。我站起來,沿著跑道慢慢走遠。心裡僅存的那點美好,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一滴。

所有的輿論並沒有因為帖子的刪除而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或許是平時的學習生活太過枯燥,這種爆炸性的八卦新聞還不讓他們反覆地咀嚼啊!

在學校裡,我成了一個名人,名字時常出現在公告欄上,都是一些惡作劇的人搞的。無論我走到校園哪個角落,他們都投來鄙視的目光,一個個都像法官審視犯人那般審視我,恨不得穿透我的內心。

我懶得解釋,我知道也解釋不清。我漸漸封閉自己,像刺蝟一樣隨時都豎著身上的刺,唯恐任何一個人靠近我。

睡不著的夜裡,伏在臺燈前,一邊哭一邊給林樂銘寫了一封長信。這個時候,我再無法面對所有的人,他們冰冷的眼神讓我害怕。我只能告訴林樂銘,只能寄希望在他那裡尋求到溫暖和鼓勵。

我在信裡大概講述了整件事情的經過,並且提到了自己的傷心和絕望,甚至有過自殺的念頭。

但是,信寄出去一個月,仍舊杳無音信。我每天都跑去學校的收發室,可是每天都失望而歸。我想,或許是因為他太忙了吧。但是,林樂銘從前不會那樣對我啊。難道他也對我無話可說了嗎?

我越想越覺得失望,所面對的世界變成黑暗一片。眼前沒有光,我腳下的路到底應該怎麼走?

日子如沉睡的湖水一般死寂,雖然湖底暗潮湧動,但湖面卻沒有半點波瀾。我唯一慶幸的是,這件事並沒有傳到許易陽和媽媽的耳朵裡。

許落葵對我仇深似海,每見到一次,都追著罵我一次,她罵我是「賤貨」,她恨不得將我整個人都撕碎!

我不敢說話,只是一個人快步地離開。

我想,或許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夠發洩她內心的憤恨吧。現在的她成了失控的猛獸。而我,在她眼裡,是一個勾搭她爸爸的壞女生!

在期末考試的前幾天,我在學校門口又碰到過幾次杜遲。她的眼神里滿是輕蔑,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從我身邊驕傲地走過。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來央求我把顧青空還給她。現在的她,可以隨時來找顧青空,他們的關係日漸親暱。而我和顧青空的關係,自那天我從跑道上起身離開之後,彼此間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好像也相信了傳聞,變得對我唾棄起來,連經過我座位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不懷好意的嘆息。

我曾想過去找杜遲,問她那些照片是不是她拍的,這一切是不是她陷害我的,但是最終還是作罷。我知道,現在的我越是掙扎,越是擺脫不了現狀。

我所需要做的是,在流言和傷痛中練就一顆無堅不摧的心。只能等待時間慢慢撫平傷痛,沖走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又是日光傾城的盛夏,漫長的暑假又將到來。在這幾天裡,我腦海裡時刻都會想起一些細枝末節。我告訴自己:「等到那個時候,你就會知道的。夏春曉,你不能輸!」

我開始準備期末考的複習,與此同時,一個秘密計劃在我心裡逐漸成形。但是在計劃實施之前,我只能按部就班地生活著。

我開始躲著顧青空,躲著許落葵,躲著杜遲。我害怕看到他們那一張張生冷淡漠的臉,還有眼裡那些複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