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深的夜,他無法安睡。她在疼,她受傷的身體湧出汩汩血液。粘稠的鮮血浸漫潔白的床單。他伸出手,滿是血。她抓緊他的手,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且寫滿驚懼。
他驀然醒來,大口喘氣。月色正好,這已不是芭蕉的月色。
他無法忘記,她的疼,她的傷,她的恥辱。
在芭蕉臨江的小賓館裡,她牢牢牽著他的手,家程,家程,我這樣壞,你為什麼還要我?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做錯了事,你會不會不理我。家程,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把她箍在懷裡,傻囡囡,為什麼要這樣。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無論你做了什麼。
她清澈溫暖的眼淚落下來,她說家程,你會娶我嗎?
會。我一直都在努力,做一個強大的人,有更大的能力來愛你,保護你。囡囡,你要等我。不要遲疑,不要違背自己的內心,我一直都在,愛著你的全部,包括你的壞。你要記得冷靜,安靜,平和,不管發生什麼。一切都會淡去。許多年後,沒有人記得我們來過這世上,除了我們彼此。染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我擔心。
她又流下眼淚,可是……我已不能再生孩子。我的恥辱,我的錯誤,都已刻在我的骨頭上。無法抹去。家程,我無法饒恕自己。
不要活在過去的記憶裡。無論發生什麼,你依舊未變。你是我的囡囡,我將來的妻。以後我們可以抱養一個孩子。若你喜歡,我們可以多抱養幾個。囡囡,你已經很累,快睡一會兒。你知道嗎,你熟睡的樣子宛如天使。你是我的鏡子,你讓我看見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讓我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麼。
他溫暖的手掌撫過她冰涼的臉頰。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她熱烈回應,彷彿衝動盲目的小獸。眼淚流進他和她的嘴巴里,放肆洶湧。
窗臺盛開大束梔子。潔白,馥郁,宿命的憂傷。大朵盛放,不顧一切,又大朵枯萎,剎那凋零。
那日黃昏,埋頭溫書的佰草突然聽得宿管喊,六樓三十五號陳佰草,有人找!剛一齣門,就看見揹著大書包的初染站在面前。她喜極,與初染擁抱。初染瘦削許多,臉色蒼白,佰草無比心疼,揉著她的臉蛋。初染來到佰草宿舍,踢去鞋子就往床上躺。佰草幫她收拾東西,端茶倒水。
我坐了兩天火車。很餓。想洗澡。但沒有睡衣。佰草,我想洗澡,想穿你的睡衣,想去你們食堂吃東西。
傻瓜,怎麼不坐飛機?回來也不和我們說一聲。他見你這樣累,還不心疼死。
所以我暫時沒告訴他我回來了,先到你這裡來把自己收拾收拾。她從佰草枕頭底下翻出一本週作人的散文,掀了兩頁看。又用力聞帳子上掛的薰衣草香包。佰草已準備好睡衣和乾淨毛巾,幫她調好水溫。
初染歡天喜地洗澡去。大書包放在佰草椅子上。浴室裡水流澎湃。她抑制不住窺視的慾望,拉開初染的書包。
很多書。未完的文稿。數碼相機。筆。胭脂。梳子。內衣。水杯。香水……熟悉的味道。在書包夾層,她突然發現一個很大的信封。
初染的病歷。寫著她恥辱印記的證據。
林初染。女。十八歲。停經四十二天。一側下腹撕裂樣疼痛。伴有噁心嘔吐。陰道出血。疑似宮外孕。先做血hcg與尿hcg……
她的手開始戰慄。眩暈與震驚叫她險些把嘴唇咬出血。她再看病歷的時間,恰是家程去芭蕉的日子。一切明瞭。天旋地轉。
夜裡,她與初染睡在一起。佰草,你知道嗎?這個世界是個相當不平等的地方,付出的不一定有回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也只是美好的意願。強有力的是自己所掌握的權勢、影響力。我們無法控制別人的思想、行動。唯一可以掌握的只是自己,當問心無愧時,怎樣地不平之後依然內心安靜,心理上一定要滿懷感激。可付出了又有誰不想要回報,讓付出有回報的較佳方法是坦誠的溝通。佰草,我常常一個人在芭蕉寂寞的峽谷裡,內心舒暢且悲涼。突然發現自己那麼渺小。面對自然,面對人間,面對這萬千變幻,你個人的悲喜實在不值一提。所擁有的會在一瞬間失去,想要的都不會得到,災難以外可以在一眼之間讓我們湮滅。
佰草,我們都要堅定,順應自己內心做事,做那些不會後悔的,可以讓自己隨時離開都不會遺憾的事。人生是苦,卻不妨礙我們對幸福的追求。希望不滅,且一路都是風景。不能做所有想做的,卻能享受在做的每一件。同時全力把想做的變為現實。我們沒有機會後悔,人生不可以重新來過。每一天都要記住,做自己,做真實的自己。即使一時的妥協與無奈,也該殊途同歸。
佰草,我知道你一直很忙,一直很累。看你這樣單薄憔悴,我多麼不忍。佰草,你該找一個人好好照顧你。佰草,如果讓家程在你身邊,好嗎?佰草,你愛著他,對嗎?現在,我決定,把他給你。不要問我為什麼。佰草,其實我們誰在他身邊都一樣。佰草,我性格里有太多不安定,而你卻不一樣。你會比我更適合他,真的。
佰草心裡嗆滿傷感,幾乎哽咽。初染緊緊抱著她,佰草,我說的是真的。
後來的某一日晚,依舊是兩個女子,一起睡在青綿鎮老屋子的木頭床上,彼此說著細碎的話。暮春的植物清香緩然浸過來。月色很好。院子裡的梔子花影投在窗簾上,宛如瓷器上描著的青花,有些瘦,溫潤幽微。夜氣氤氳。初染向佰草回憶有關那個男子的點滴細節,彷彿在交付曾經的所有心事。她的青春,她的愛戀,她的寄託,她的過往。她聲音漸漸低下去,已成為一個人的呢喃。那個世界,僅僅屬於她和他,無論怎樣,都無法交割清楚。兩個有著相似內心的女子,彼此看見彼此的心事,彼此感知彼此的疼痛。
次日清晨,初染即悄然離開。此後,她們再沒有相見。
再後來,家程母親舊病復發,再無挽救的可能。佰草極盡所能照顧她,陪侍在側。彼時家程已創下自己事業。佰草亦獲得留校任教的資格。家程母親彌留之際,將佰草的手放到家程手中,溘然長逝。這一刻,佰草失聲痛哭。
母親說,家程,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麼多年,佰草一直默默在你身邊,她是個值得你一生去愛的孩子。有她在,我就放心了。她才是你生命裡的人。你娶了她,就可更安心地做你要做的一切。
佰草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她終於把這份多年的苦戀修成正果。她終於可以看到他對她的笑,終於可以穿上嫁衣,終於可以接過他的花束,終於可以與他交換婚戒,終於可以在他的懷抱,終於可以和他天長地久細水長流,終於可以夜半時分靜靜看他輪廓俊朗的臉頰,終於可以和他過煙火尋常柴米油鹽的生活。終於,終於可以。
而自己也會為自己設定許多禁忌。說話一定要溫柔,不能生氣。一定要先於他起床,梳洗完畢就準備早餐。一定記得吃飯時細嚼慢嚥,動作文雅優美。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他看,不讓他看見她的瑕疵與斑點。
他對她無微不至的好,也許是因為母親的臨終託付,也許是初染的有心叮囑,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他,她可以微笑著跟朋友談起他,哎呀……他啊,脾氣很好的,也很忙。但很顧家。頂喜歡喝我煲的湯……孩子?等等吧,我們說好要一個女兒,還要一個兒子。兒子跟他姓,女兒跟我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