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頭,說什麼呢!他依舊含笑,你要聽話,離高考還有一個多月,抓緊一下。你看佰草,她那麼用功。等到高考後,你可以盡情去寫。
初染叫起來,不,我不!她暴躁地打斷,我不會改變,我不會!我現在就可以離開學校,我不要高考。高考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不要。用功又能怎麼樣。家程,原來我們是不一樣的。原來,我們是不一樣的。
他臉色漸沉,染染,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你這樣做的意義又是什麼,你在放縱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這樣。你原來成績那麼好,你卻不努力,不認真上課,不好好做作業。佰草勸過你很多次,你也從來沒有聽過。你已經長大,不可以這樣任性。我會支援你的寫作,也深深喜愛你的文字,卻不願意看到你放棄與逃避。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聽話,只要你可以在最後的時間裡稍稍努力,你依舊會很優秀。你要記住,不許任性。
她驟然逃脫,飛快離開。
初染迅速戀愛,與新來的外教。那個美洲男人有好看的輪廓,金色的短髮,碧藍的瞳仁。說起英語有非常好聽的摩擦音。「perfect」他總是這樣微笑著表揚那些膽怯害羞的同學。他愛生吃檸檬片,於是那單詞間都有檸檬好聞的味道。初染口語很好,她笑吟吟接受外教的笑容與表揚,甚至有些放肆地盯著他的眼睛。佰草小聲叮囑,別那樣,會把人家看得不好意思的。
初染依舊如故。
高三每週僅有一節口語課,初染總是做口語課上最出色的學生。「perfect!」她在那些女生嫉妒豔羨的目光裡一次次接受外教的熱烈讚賞。joen。喬恩。她喊他的名字,把自己手腕上的青花小瓷珠串給他。
染。喬恩吻吻她的手背,眼神愉悅。這個女生比他印象裡的中國女孩有太大差異。她不害羞,她眼神里很多決絕凜冽的東西。那些讓他著迷痴狂的東西。他愛上她,這個不同尋常的中國女孩。
mydearbaby.他這樣喊她。好聽的英文發音聽起來非常性感。她於是也學著他說,mydearbaby.她坦然接受所有人鄙棄厭惡的目光,她不在乎,與喬恩同進同出,一起出現在校外餐廳,一起手拉手在校園高大的銀杏樹下走過,精緻的小葉片宛如摺扇,陽光從葉片脈絡間徐徐灑落。喬恩笨拙地折下花園裡盛開的石榴花插在她濃密漆黑的髮間,滿是愛憐。他是愛她的。她身上有美好的年輕的氣息,像中國的景泰藍花瓶一樣完美精緻,惹人疼愛。
而這樣的行為在旁人看來多麼羞恥。班主任無比痛心,嚴詞要求她與喬恩保持距離。教務處主任亦找她談話,要她行為檢點。更多的人對她尖聲怪叫,perfect,perfect!佰草也非常不解,甚至頭疼。這個女孩的行為永遠超出佰草的想象。她無法接受。
口語課,佰草態度異常兇狠。當喬恩旁若無人讚賞初染時,佰草總會不禮貌地打斷,對不起,您現在不該說這些。但喬恩與初染並不在乎。佰草生氣了,當下拉起初染就離開教室。她用力奔跑,初染像孩子那樣掙扎。
你非常過分。佰草甩開她的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你究竟要做什麼?
他愛上我了,我似乎也愛上了她。
初染,你太過分了。佰草眼含淚水,在旁人詫異的視線裡大聲喊叫,初染,他們說得沒錯,你很過分,非常過分。
那些暗戀家程而一直鬱郁不得志的女生一下子揚眉吐氣。她們彼此交換著快意淋漓的眼神,竊竊私語,編織著一切與初染有關的傳言。她的家庭,她的戀愛,她的這些那些。當家程走過時,她們灼燙的目光依舊追著他,言語不停。他聽到了,那些赤裸可恥的言辭叫他青筋跳動。他意欲控制憤怒,他一直懂得剋制與隱忍。而他不能容忍別人對她的詆譭與傷害。他在女生們恐慌的表情裡狠狠擠出兩個字:閉嘴。
閉嘴。那些女生落荒而逃。但眼神依舊寫滿鄙夷。他捏緊拳,骨節格格作響。他要去找喬恩,那個可恨的美洲男人,那個不知輕重的男人。一種恥辱必要以另一種恥辱來平復。他要把他趕走,趕出學校,趕出槿安趕出中國。他強烈的恨意熊熊燃燒,他大步衝向喬恩的宿舍,無所畏懼。而她卻從他身後追來,緊緊抱住他,不要,家程。家程,我錯了。她抬起頭,辮稍的石榴花落下。明澈潔淨的眼裡含滿淚水,家程,我錯了,我只是想知道,你愛不愛我。我以為你不再要我,我以為你嫌棄我。家程,我劣跡斑斑,我氣走了媽媽,我不好好學習,我很壞,家程,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不許她再說,而是在教師宿舍樓后豐盛的石榴叢中用力抱住她,不顧一切地吻她。她的眼淚汩汩不息,流淌入他的嘴角。他們企圖接近彼此的內心,他們看到彼此內心的空洞與虛弱,他們彼此索要彼此填補,他們彼此懂得彼此安慰,他們這樣相似。而此時,佰草就在石榴樹叢外。火紅的花朵灼傷她的眼與心,很疼。花瓣簌簌墜落,她的眼淚亦隨之簌簌墜落。
快放假了,喬恩已回美國。這段感情也無疾而終。事情過去,而流言依舊在,且如蔓延的火種肆意燃燒。佰草突然有一種慾望,她要讓家程媽媽也知道這一切,她要讓家程媽媽心目中熱愛讀書的好女孩染染面目全非。她要將之取代。
她提著水果,抱著花束,去見家程媽媽。她談吐得體,笑起來微微低頭,眉宇淡寧,長長的頭髮順著臉頰披下。一枚小魚髮卡剛好鬆鬆別住頭髮。說了半天,她裝做恍然大悟起身,把一盤磁帶交給家程媽媽。
——是她彈的古箏曲。
家程媽媽無比驚喜,說是一定要看一看她彈古箏的模樣,一定是標準的古典美人。她羞澀一笑。家程媽媽突然問,怎麼今天染染沒來?
她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她知道這一切逃不過家程媽媽的眼睛。果然,當天家程媽媽就通過一些渠道瞭解了初染在學校與外教的事。她告訴家程,你是聰明的孩子,從來不要媽媽操心,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清醒的頭腦,知道誰是你該關心的人。初染那個孩子性格里有太多不定性因素。她不懂得抓住幸福,她太過任性。
家程轉身離開,不欲再聽。母親言語嚴厲,馬上就要高考,你一定要清醒。
他獨自回房,推開木頭窗子。對面屋頂有白色大鳥撲稜稜用力起飛,即將下雨,黑壓壓的天空風起雲湧。潮溼的氣息夾雜著濃烈的土腥味道,高大的廣玉蘭被風撼得左右搖晃。大朵新鮮花瓣紛紛墜落,似是急雨。一切無可逆轉。
佰草的物理漸有起色,但也僅僅是維持在一百一十分左右。所幸其他科目都是優秀,尤其語文數學外語三門很是出色,總分還算能穩住。而一日晨讀,她卻突然暈倒。當時她懷裡還抱著大堆語文作業。她倒下去時,厚重的練習冊砸滿她一身。大家圍過去,有男生抱起她衝往醫務室。她很輕。細瘦的胳膊與腿隨著那男生急匆匆的腳步而來回晃盪。長長的頭髮垂下來,覆住她蒼白瘦削的臉。
醫務室老師一檢查,二話沒說,竟要將她立即轉送市人民醫院。初染慌了,纏著醫生問到底怎麼了。醫生一臉嚴肅。昏迷的佰草看上去很輕,輕得像一枚葉子,彷彿一陣風也能將她颳走。
肉身如此脆弱。初染看見意識混沌的佰草竟流下一行眼淚。她也陪佰草哭泣,眼淚流下來,滴在佰草臉上。她說佰草,你快些醒醒。你說過,你會好好的。
她去惠蘭山上祈禱,她買下一枚玉墜子,她知道佰草一定沒有事。
佰草的暈倒是由嚴重缺鐵性貧血,低血糖,神經衰弱等一系列原因導致的暫時性休克。她不願意休息,想著學校如火如荼的複習迎考,她無論如何不能安心。初染把那枚玉墜子給佰草掛好,認真地告訴她,你放心,一定要好好休息。我會幫你認真做筆記的,不偷懶。
佰草忍不住刮她鼻子。但佰草還是隻住了一天醫院就執意回家。她要去複習。她說馬上就考試了,再苦幾天便是,沒有什麼大問題。醫生只好萬般叮囑,一定要她好好靜養,不能勞累。尤其晚上要早睡。但她依舊熬夜,喝咖啡與濃茶提神。出院後一天,在幫同學寫畢業留言時,她突然鼻血洶湧,最後口吐鮮血,臉色煞白,昏死過去。這嚇壞了初染與其他同學,正要把她抱走,她又慢慢醒來,掙扎著洗乾淨鮮血,又回教室了。
那些日子,她天天鼻血如注。她也是怕的,擔心自己有什麼不好的病。但咬牙想,馬上就過去了,一切問題以後再說。她甚至傻傻地想,若是絕症才好。臨終前可以把自己內心的願望說出來,要家程到她病榻前……要他,吻一下她。即使是敷衍,也值得她安然離開了。
她開始發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