佰草記得,家程媽媽說過,她愛古箏。於是這年暑假,佰草決定去學古箏。爸爸媽媽絕對不允許。說是要高考了,怎麼會有這閒心去學這些。但佰草已打定主意,不言不語,自己到一家古箏社悄悄報名,用稿費交了培訓費,並買回一架鑲嵌螺鈿的古箏。她告訴家人,絕對不會影響到學習,否則後果自負。爸爸又惱又恨,幾乎要當著古箏老師的面對佰草發火,但還是忍住了,因為佰草的眼神突然那麼堅硬冰冷,充滿陌生與拒絕,涼意遍生。
佰草果然只用每日中午休息時間去老師那裡學。古箏入門不難,而學精極難。她努力記住每一個指法的要點,記住每一首曲子的曲譜,努力學習老師的姿態氣質。她要做得更好。每日深夜,將房門深鎖,窗簾拉緊,認真練習。
白天如常補課,上課,做題,考試,一絲不苟。桌子上的書越堆越高,教室前已掛出高考倒計時。偌大的校園被蒙上淺淺的灰色,灰色而潮溼的空氣。睡蓮開著,池塘的水面沒有漣漪。蟬在樹陰深處嘶聲吼叫。躁動而頹靡的氣氛。佰草感到透不過氣來,高考,高考就要來了。
期待一場淋漓的大雨,電閃雷鳴瓢潑傾盆才好,澆滅這暑氣與爊熱。但一日日,晴空萬里,太陽燦爛得歇斯底里,叫人絕望。河床一日日淺下去,一絲風也沒有。從來沒有這樣令人絕望的夏季。佰草與初染伏在教室外的欄杆上,俯瞰一片曠寂的校園。
課程安排得極緊。班主任說,你們一定要拼命,拼死了也不過這三百多天,不要怕苦。高三都是苦的,一代代都這樣過來,我也是這樣過來。如果沒有這些苦,考不上好大學,你的人生也就完了。箇中輕重,你們自己掂量。
無休止的模擬考,鋪天蓋地的試卷……小鐵夾子夾滿平時的試卷。每一門課程用一枚夾子。五枚夾子掛在課桌邊上的鉤子上。佰草埋頭整理試卷,把做錯的試題剪貼下來,重新分析。五本極厚的糾錯本,翻開來沙沙作響。
每天都去校外學生書店看有沒有新到的高考資料或者試題金卷。一有資訊,趕快買下,毫不猶豫。然後回到教室認真研習。那些平日競爭激烈的好學生們總是互相隱瞞資料資訊。買到一本新資料總是小心收好,彷彿比別人多挖得一桶金。狹窄逼仄的教室充滿一觸即發的窒息氣氛。初染說佰草你累不累,這樣做有什麼意思?佰草不說話,只是微微一笑,繼續用功。只有佰草自己知道,自己的物理成績正像一個可怕的深淵滑去。越來越沒有感覺,一見到物理公式頭就脹大,根本無法應對那可怕的大題目。她欲哭無淚,腦海一片虛無的空白。想起當初還那樣認真地上物理競賽,而今卻連這樣的考試都無法應對,真真羞恥。早有人說女生很難學好物理,佰草不信這樣的預言,她一定要學好,就像當初一定要學好數學一樣。她開始買大量物理習題,鑽研各種深題難題。她壓抑著自己的恐懼與無助,她知道自己可以。而越來越頻繁的物理考試更叫她手足無措,她常常會出現腦海短路的現象。越是懼怕,越是無措。物理試題分值安排很高,一道不定項選擇題便是四分,一道實驗題是二十分,一道普通大題目是十六分……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她手心不斷沁出冷汗,噁心,昏眩,眼淚幾乎要流出。悲哀的痛苦的物理考試。
老師亦發現她物理成績的嚴重下滑,於是找她談話。物理老師是個好脾氣的小老頭,笑眯眯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麼學習上的困難,怎麼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學不好物理。他說了很多鼓舞安慰的話,末了提醒她,高三這一年,除了學習,其他都是次要。什麼文學社的事一定要放一放。物理老師突然嚴肅且冷靜地說,陳佰草,你是聰明的學生,知道輕重的。那文學社的事務是沒有必要去做的,你辦那麼好的社刊誰來看?不過是老師們想利用你而已。學好各門課程,才是重中之重。
佰草委屈沮喪的淚水含在眼眶裡,轉來轉去還是沒有落下。她勉強微笑,老師,我知道。
暑假結束,佰草的古箏已學得不錯,可以彈《漢宮秋月》之類的曲子了。而物理,物理完全跌到了及格與不及格的邊緣。危險的訊號,讓佰草心急如焚。新學期第一次統考成績下來,佰草驚呆了,總分一百五十的物理,她竟然只考了八十八。鮮紅觸目的分數讓她滿耳轟然,翻看試卷,後面的幾道大題目幾乎都沒有得分,雖然她做了滿滿一頁。但,都是徒勞。眼瞥見另一位同學,寥寥幾個清爽步驟即得滿分,簡直讓她恥辱至極。她把試卷反扣在桌上,彷彿藏著一個不敢撕開的噩夢。她用力嚥下眼淚,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
回家後,她也是這樣冷靜地,告訴父母,總分是六百三十四分,物理考了一百二十八分。她私下改了物理成績,只願家人不要追究。反正高三考試那麼多,馬上又是下一次考試,就當這次是一場噩夢,快些過去吧。
媽媽對佰草的成績很滿意。要知道佰草真實的成績排名已創下歷史最低。她只有更用功更刻苦,她別無選擇。
強迫自己收起所以課外書籍,存入箱底,碰也不碰。書桌上的一切,皆與高考有關。每日五點起床,凌晨一點睡覺。
心情抑鬱,開始失眠,有時候一個人看著書,會猝然流淚。然後痴怔怔,半天都緩不過來。
脾氣更加婉順,言語更少,推掉文學社的工作,專心學習。
很多年後,她依舊能想起那段絕望的時光,無能為力,孤獨寂寞,眼見自己被無形的力量推入深淵,寡言,沉默,筋疲力盡,恨不得即刻睡倒,再不醒來。
每一日清晨,獨自騎車去學校,為初染買早餐。一面默背課文或者單詞。長長的馬路沒有盡頭,瀾河水亦安靜流淌,落花婉轉,歲月安和美好。內心空洞,似乎就要死去。
初染懂得她,會選時間帶她出去走走。惠雲山是她們最常去的地方。去江邊,煙波浩淼水天一色,喧囂紛擾在身後淡出很遠。可看到許多蜿蜒潺湲的小河紛紛匯入江中。蒲葦一色淺黃,潔白輕盈的蘆花宛若慕戀凡世的雲朵,飄落人間。北雁南飛,江濤暗湧。
初染抱著她,你不要這樣勞累,我總是於心不忍。你看你越來越憔悴,臉色如此蒼白,不可以這樣虧待自己的身體。
她虛弱卻堅定地說,我一定要學好物理,我只有學好物理。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就這樣,走過冬季,走過春季。黎明時,晨曦沾滿露水,潮溼冰涼,瀰漫過鱗次櫛比的房屋樓層,鋪染了廣玉蘭、銀杏樹、懸鈴木們滿臉滿身,又零星落在瘦伶伶的紫荊梔子上,最後疏疏朗朗地在纖纖細草上佇留。玉蘭花仍那樣凝滯地開著,幽怨可憐的。不諳世事的鳥兒在密林中追捕絮絮的朝暉,啼囀啁啾。恩愛的鳥夫妻在河岸的柳絲間留連,無非想挽留幾分繾綣纏綿。踽踽獨行的落寞裡,佰草又想起青綿鎮的點滴。心又軟又疼。心成了無處投遞的信箋,沒有落點,飄忽游離。
街角樂器店的主人在吹簫。惆悵低迴的曲子。她沒有多張望,車輪輾過一片淡紫粉絨的桐花。
那些日子,初染一直在寫作。一個人在圖書館寂靜的閱覽室裡寫,寫在潔白的紙上。那些文字,那些幽暗的心情。有時候佰草會陪在她身邊自習。也有時候,家程在一旁默默陪伴。大家都是安靜的。
陽光早早輕盈一仄,溜出這間大屋子。日光燈管單調地橫堅於天花板,瑩瑩地閃著叫人昏睡的白光,冰冷的,淡漠的。
初染與佰草數過,這裡有九扇窗,每扇被窗欞隔成八塊,安著灰綠的玻璃,邊邊角角還有細巧精緻的木格窗邊。蒼虯的、細嫩的、單調的、雜亂的,各種樹枝紛擠在窗外,劃分著窗欞框住的天空。
窗外,有樹,有花草,有臺階,有睡蓮池,有高高的教學樓,有天空,有云,有鳥。圖書館的牆,是灰藍的,有陳年雨水的漬。年代久遠的爬山虎,凌霄,紫藤糾纏著詭異的根。窗簾是淡藍的,描了細細的竹枝。窗外石階下,有密密的書帶草。冬天,撩開細長的綠葉,有幽藍瑩潤的漿果。梧桐樹下,有秋千。就這樣,快要離開了。驀然發覺那麼多細節值得回味。那麼多日子值得細數。麗日當空,天藍如洗。仲春的翠綠樹葉深深如醉,青碧如玉。彷彿世間所有的生命都應約前來,在剎那間,在透明如醇密的陽光裡,同時歡呼,同時飛躍,同時幻化為無數游離浮動的光點,然後有種清醒的疼痛襲上心頭,淚流滿面。似乎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看過這座校園裡的點滴。
幸福而欣喜的痛楚。總覺得這樣的生命圖卷可以放進任何一種時空聚合。彷彿早已安排好的一切,彷彿註定的一般。總有這樣的希望,總有這樣的感動。有些事情想明白了,真好。初染有剎那怔忡,於是停筆,看窗臺上停佇的小鳥。淡淡的灰塵味道悄然遊走,絢爛的白桃花已然開敗。張開雙臂,恍然解脫。想起那些歡喜笑鬧悲傷憂鬱的日子,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而自己又能夠去哪裡。母親無影無蹤,父親已屬於另一個家庭。馬上就是各自散場的畢業,不知道命運將把他們安排往何方。
家程說染染,不管你要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你。你總是那樣不懂得照顧自己,叫我怎麼放心。
初染依靠著佰草,佰草,我們都去同一座城,依舊在一起,相親相愛,好嗎?
佰草蒼白的臉上是安靜篤定的微笑。好,初染,我們不分開,永遠不分開。
家程說染染,你應該好好用功。你聰敏如斯,應該知道,現在不是痴迷寫作的時候。高考在即,你至少應該稍稍複習。
初染冷笑,原來你和他們一樣。我考不上好大學,也不需要你陪著我。你如此優秀,每一日都有那麼多女生找你,你何必要在我身上虛耗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