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知輕重的學生

漸漸過去了這一夜。清晨起來,雨還在下,空氣清透涼爽。在食堂吃了粥,撐傘去圖書館,立在階前背書——還沒開門。

我感覺有人在身旁,抬頭看,他很面熟,也在背書。看起來不像學生,但也不會有這麼用功的老師吧。

圖書館門開,我和他一起進去。聽見有人喊他,匡老師這麼早。

原來真是老師,我驀然記起,法制史教研室有個匡篤行,二十六歲讀完博士留校任教,三十歲就成博士生導師,現在已升至教授,莫非是他。他直奔六樓古籍部,手裡有令我驚羨的教師圖書專用借閱證。我瞥了好幾眼,十分不平,心想我也要專用借閱證!他突然回頭看看我:「也有要借的書?」

我一愕,切齒道:「是的。我有很多要借的書。都在珍本庫裡。」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女學生會這樣窮兇極惡:「哦,譬如?」

「《日本八大家文讀本》,楊慎編的《古今風謠》!」

「呵,胃口不小。」

「你是匡篤行老師?」

「嗯。你是法學部的嗎。」

「對,大三。」

「下學期會有中國法制史啊。」

「到時選匡老師的課,千萬要讓我通過。」

他笑:「第一次有學生敢這麼理直氣壯。不過,你的確想去古籍部?」

「當然。」

好大方,他說:「來吧。」

這個早晨過得意外歡喜。我居然看到了俞樾編的《東瀛詩選》。

「以後要去古籍部,可以找我。」匡篤行與我告辭,「啊對,你剛剛說自己大三?」

「謝謝老師,是的。」

「很好。」他目光極溫和,「對未來有無籌謀?」

我點頭:「賺錢,養家。」

他惋惜:「不繼續深造?」

我搖頭:「沒有資格與條件。比方我不像匡老師您,不用擔心賺錢養家,可以毫無後顧之憂把博士讀完。」

他說:「其實這個時代做學問已經非常無聊。讀書教書就是我的籌謀,我也是為了賺錢養家。」

我冷笑:「代價很高。」

他看我:「嘴太凌厲,處處不饒人,當心下學期分到我班上。」

我笑道:「是我榮幸。」

他大有心情:「我們教研室剛分到一個課題,做中日法制史對比研究,我剛才看你翻日文典籍——很好,可願和師兄師姐們一起加入?」

我搖頭:「匡老師高估我。我法律學得很糟,只求通過。哪裡敢做課題。況且法制史還沒有開課。」

「你古文底子好不好?日文文言底子呢?」

「日本文言……碰過一點點。」

「那很好啊,踏破鐵鞋無覓處。」他很滿意,「我還預備到外語學院借兩個學生來。這裡有幾篇日本古文需要翻譯,你願不願意幫忙?」

「有沒有酬勞?」

他故作怒色:「哪有你這樣的學生。不要答應得快,先翻一篇給我看,如果做得好,我辦一張專用借閱證給你。你可以自由出入古籍部,只需說是匡篤行的學生。」

我雖答應得很快,心裡卻非常惴惴。從匡篤行那裡取回原稿資料,我只看了兩眼就懵了。居然是《鎌倉幕府法》中的幾章……大悔逞強,不知如何交代。

然而想到「專用借閱證」,只有強作精神。去外事處報名交換生考試後,我就拿著那一疊《鎌倉幕府法》影印稿去找桂信。

桂信一看也雲裡霧裡:「這是什麼東西?」

「拜託拜託,找找你們日語系的高人,回頭我請吃飯。」

「這麼專業的東西,日語系的老師也未必能翻譯吧?」桂信責備,「你這人,怎麼什麼活兒都攬。」

我大愧:「下次不敢了。我不但攬下活兒,還大膽開口問老師要酬勞……」

桂信咋舌:「青野,即便你再聰明,也不可能樣樣精通。我去幫你問問,如果不行,你趕緊對那老師道歉。交換生考試在什麼時候?你趕緊複習吧!」

突然靈光一閃。

四日後,週一下午兩點,交換生選拔考試結束。連日陰雨天有了短暫晴好,秋空爽靜,有幾株金桂微微吐蕊,好馥郁。

我笑吟吟叩開匡篤行的辦公室,把一疊列印稿交給他:「翻得不好,匡老師請過目。」

初時他略有猶疑,接過去細細看了,竟至低語:「你——叫陸青野?」

我點頭,暗笑。

他歎服:「看來你的專用借閱證唾手可得。這篇資料我叫日語專業的老師翻譯,都沒有這樣流暢準確。」

他說話算數,即刻起身領我去圖書館辦卡。

「下次一定請你吃飯。以後或許還會叫你幫忙。」

我將新借閱證收入皮夾,只是心滿意足。

當晚特地打電話感謝:「沒想到你幫我大忙,這篇譯稿幫我騙到一件好東西。」

那邊聲音淡淡,我幾乎可以想象他的表情,冷靜的雙眼下是勻稱的鼻樑,嘴角或許銜一絲微笑。他說:「是我請久尋做的。」

我恍然:「你已經願意主動聯絡她?」

他笑:「其實本來也沒什麼。我把稿子發給她,她半天就翻譯好了。」

「太感謝。原來陸青野有貴人相助。」

「呵。新學期很忙,有沒有什麼安排?」

我說:「剛剛參加交換生選拔考試。」

「是嗎,想去哪所大學?」

「早稻田大學,名古屋大學,都可以的。」我問,「你認為,這樣好嗎?」

他笑:「那該問你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麼,達到什麼目標。」

我沉默片刻:「這個問題令我惶惑。」

「也令我惶惑。」他低聲笑起來,「我們現在的處境有些相近。」

我並未覺出他語氣有異。

那一時我在宿舍陽臺上,晾衣杆上薄薄裙裳滴著水,夜氣裡桂花香到纏綿欲死。我闔上眼,突然聽見那邊聲音說:「謝謝你。」

「謝,謝什麼?」

「啊,沒什麼。」他恢復一貫的驕傲,「今年十月有個全國日語演講比賽,總決賽大概在十二月,你留意一下。」之後又說:「不管怎樣,加油吧。」

這個人總是不斷帶給我希望。在我疲憊焦灼緊張之時,讓我萌生更多勇氣。想起去年法語中級口譯考試,臨考還捧著大疊a4紙資料蹲在陽臺上背,一面背一面默默流出淚水,又一面生機勃勃。在最累最難最想倒頭睡去徹底放棄的時候,都是這樣迸出勇氣,繼續朝前。

那麼,正如他說的,不管怎樣,加油吧。

姑姑打來電話:「熙明,明天中秋,晚上在爺爺奶奶家吃飯。」

這樣的家族聚會在我家是大事。何況在田納西的二叔一家剛好回來,三叔的女兒就快出嫁。這次聚會的熱鬧可想而知。

父親也有電話:「明天你侄子侄女都在,拿出點做叔叔的樣子。」二叔的兒子,我的堂弟宋康明,娶了位華裔妻子,生有一雙兒女,很美滿。

次日聚會,月亮很好,姑姑親手做了許多菜餚,我們在客廳聊天。二叔嗓門之大不減當初,開口便是:「我們在美國——」

康明夫婦偕同兒女在祖父祖母膝前承歡,那位弟妹舉止有度,很得老人喜歡。祖母伸手將腕上一枚翡翠玉鐲給她。二叔得意:「這鐲子原先好像只傳長孫長媳。」

三叔女兒,我那即將出嫁的堂妹毓明也撒嬌:「奶奶都不給我——」

祖母溫溫笑答:「因為佳妮佩玉合適,這講究緣分。」康明妻子叫裴佳妮,又說,「我沒有偏心,熙明媳婦的鐲子,我是留著的。毓明出嫁呢,奶奶也是會有一份禮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