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和我一起去學校。他把車票給我,我看看標價,低頭掏錢包。
「幹什麼啊,我們兩個還這樣。」他按住我的手。天氣很熱,候車室內人頭攢動,我突然犟起來,拼命掙扎著要拿錢。
「不就幾十塊嗎。」朱平說。
我和朱平雖然確立關係,但在開支用度上一直分得清爽。大學裡有個同班女生,家境不差,卻喜歡纏著男朋友買這買那,出去吃飯也要男朋友買單。和我們在一起時,她也慣常眯著漂亮的眼睛:「這是我男朋友買的哦。」後來不知道兩個人怎麼分了,那男生居然要分手費。「你吃的喝的都用我的,安全套也是我買的!」真是難以收場。所以我認為,在成為夫妻之前,男女雙方除卻互相贈與禮品,最好保持財政關係上的清明。其實說白了,也不過是為了保全我一點自信與尊嚴,閉鎖的、審慎的。
「以前都不會這樣。」我堅持,看定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我困難,要救濟我可憐我。連幾十塊錢也不例外。」
天哪,我竟說出如此惡毒的話。
其實我想只要你再拒絕一次,說「傻瓜你這是幹什麼」,我就會歡歡喜喜把頭埋到你懷裡。但他鬆開了我,我也訕訕,把錢給他,他頓了頓收進錢夾。
還有兩個小時車才出發,朱平開啟筆記本看電影——在機場,時常能見到所謂成功人士手捧高檔筆記本利用候機時間爭分奪秒通過無線上網開郵箱發郵件。朱平在擾攘的候車室這樣做顯得不搭調。我坐在他身邊,有小孩子探頭探腦,我很不自在:「我們說說話吧。」他這才把筆記本關掉,衝我笑笑,買回兩杯可樂。之前的不快也就算過去了。
我靠在他懷裡,聽他說:「下學期大三了,要專心功課,不要像之前那麼辛苦。」
我順從,點點頭。
他問:「你考研嗎。」
我搖搖頭。
他說:「我也不考,我爸爸大概會給我安排工作。你要留在上海嗎?我也是。等我們各自工作穩定了就結婚吧。」
我像聽到什麼笑話似的嗤道:「朱平,連上我,你一共有過幾個女朋友?」
「嗯,算上初中的話,好像有六七個。」
「你大學裡居然只有我一個?」
「……青野,你不相信我嗎。我是真的……」他著急起來,額上微微有汗,「雖然我脾氣不好,有時候會對你發火,很多時候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有多難受,但是我是真的喜歡你。不,愛你。青野,我知道你是個很獨立很自強的人,所以我也一直擔心如果自己不努力不出色就會配不上你。青野,其實我很依賴你。我一天看不到你就會很心慌。我不想和你分開,你很好,真的,很好……」
我伸出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點頭笑道:「好囉唆。我只是想,你就這麼認定我了,心裡會不會遺憾?你看,其實有很多十分好的女孩子,長得漂亮的,身家不菲的,學習優秀的……你也是很帥很出色的人吧?怎麼其他風景都沒看就傻乎乎跟住我了?」我坐直身體:「朱平,你的家人不可能接受我。我爸爸坐牢,我媽媽憂鬱症,哪有人家的情況比這更糟。所以朱平。」
我深吸一口氣:「我們分開吧。」
他愣住了。我也一驚。這句話聽起來像預謀已久,事實卻只是我心血來潮。一分鐘之前我還靠在他肩上喁喁低語。
然而接下來的話居然滔滔不絕:「我們早晚會分開。你最初跟我在一起,也是因為跟前女友分手感覺空虛,而在學校突然發現一個老同學也就是我,看起來還不賴,於是想不錯就在一起吧。日子一長歲月平靜,我對你挺好你對我不壞就漸漸有了感情,也就是你所說的依賴,天天要打電話吃飯要在一起,不然心裡就不安。這可真不是愛。朱平如果說從前我還自信自己是你一個不錯的結婚物件,長相體面不算恐龍學識尚可不算文盲家境庸常不算貧寒,這樣的陸青野很適合做妻子。但是現在不可能了。我有其他要做的事。我要掙錢給媽媽治病,我也不再奢望婚姻,一切都必須靠自己——所以我決定不再耽誤你。結束吧。」
他聽我說完,十分平靜:「那我以後還可以聯絡你嗎。」
我心一揪,但很快大笑起來:「當然可以。」
他看看我:「那麼今天這一路,還讓我坐在你身邊,好嗎?」我一默。他補充:「放心,到了學校我就消失。如果以後,嗯,以後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我知道他想說「有什麼事不要硬撐著,我可以隨時幫助你」,但可能因我看起來太強勢,他生怕這種話傷及我脆弱的自尊。
我點頭,站起來,剛好有一陣大風,從門廳處猛力吹入,撐開我淺灰色舊裙的擺。
九月天氣還是很熱,但早晚已有溫差。中日書法交流會結束,剛好趕上單位評職稱,從事翻譯工作等專業的技術人員可以參加翻譯系列職稱評審或考試。
我開始準備考試,有一天碰見單位同事,正在討論評審考試的種種細節,我一懵:「已經開始了?」
「是啊,你不知道?」
我笑笑:「哦,我是新人,今年還沒準備好。」
「就是嘛,你去考,哪有不通過的。」
去問主任,他頗為難:「你父親到人事處打過招呼,說是你馬上要調工作了,並專門吩咐說準備調出檔案,評職稱——怎麼還想著評職稱啊。」
原來如此。人事處處長是父親好友,也只能怪自己疏忽,難怪常被父親鄙視。我尷尬:「主任,我,我並不準備調工作……」
主任瞪大魚泡眼:「是嗎?是你父親親口交代的,這個啊,我看你沒主動跟我說,我以為是你不好開口。其實沒什麼,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哪裡可能在這兒做長呢。外面天地多廣闊。」
——既已如此,只有點頭:「謝謝主任。」
就這樣莫名其妙被掃地出門了。
吳緯夫婦去義大利度蜜月,京中好友寥寥,舊同學留洋的留洋,結婚的結婚,還有的已為人父、為人母。
好像就剩下我一個失業了,在母親那裡無法交代,只有說:「交流中心工作又忙又乏味,我想換一處。」
「那也該找到新工作再換。」母親目光洞明一切,「熙明,你不必瞞我。你爸一直希望你能接他的班。其實聽他的話,也沒有什麼不好。」
「我對生意毫無興趣。」
「你這孩子。」她搖頭,「那你對什麼有興趣?」她兀自繼續,「文化?翻譯?熙明,這些都只是你事業道路上的工具,你要利用自己的長處,站在起跑線之前。否則,你無法顯示自己的優勢。要記住,你爸爸只有你一個兒子,你是宋家長孫,所有人都在盯著你。媽媽則更只剩下你一人。」
「我知道。」唯有諾諾。
然而七重——沒待我主動找她,竟發現她已離開北京。與她通話是在國際長途裡。
「宋君。」她說極流暢的日語,「對不起,沒有和你告別,我只是想,過去的五個月,該真正結束了。」
驚愕的反而是我。三年來她一直與我糾纏,我也知她除我之外另有若干男子,但——現在的確是真的結束了。
「我在東京nec公司上班。你任何時候來,我都會歡迎。」她說,「前幾天我還去看望了久尋。她現在很好,聽說工作一穩定就會生孩子呢。」
「謝謝你。」我怔怔微笑。
父親很滿意,一面準備把我安排入他的公司,一面命我收拾行裝去東京。此行是為一項規模較大的商業合作,父親用意明顯,希望可以通過耳濡目染使我迅速入行。
九月末吳緯夫婦回京,一道約我去咖啡店,贈我葡萄酒與巧克力。張淼紋小坐了一會便告辭。我和吳緯結賬出來,他問:「你臉色怎麼不好?」
「是嗎。」我說,「被老爺子轟出單位,待業在家無所事事。」
他發動引擎:「去菖蒲河公園坐坐。」
路上我問他旅行是否愉快。他笑:「風景當然不錯。但是建築看多了也特別無聊。人太多,食物吃不慣。在羅馬轉機時她就和我兵分兩路。途中打過幾個電話報平安,回來又在羅馬碰頭。我不知怎麼居然很接受這種方式,兩人相處也很和平。」
我笑說:「你們可真能折騰。」
吳緯道:「其實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對同性戀態度一直很寬容。其實可以歸咎於上帝選擇的問題上。人內心深處隱藏的東西是你天生無法選擇的。就像我們為什麼會愛女人而不愛男人?你有沒有讀過《蒙馬特遺書》。」
「很巧,今年七月也有人跟我提起。」
「是淼紋拿給我看的。旅行途中偶爾拿起來瞧瞧,感覺很壓抑。不願繼續閱讀。感覺自己是卑瑣的窺探者,袖手旁觀,甚至還懷有獵奇之心。存在,不存在,完全的虛無,靈魂消散。」
我乾笑:「出去走一圈怎麼就哲學了。」
「呵,你說你的事。」
「老爺子把我檔案弄出來,要我去給他打雜。」
「其實也不壞。」他說,「赤膊闖天下是二十出頭時的理想。現在嘛,循規蹈矩才是最明智的。」
「沒有說不好。只是不太願意,仰他鼻息。」